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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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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褵所言非虚,莫家果然是显贵之家,光这门楣造钱都够给我再起座神庙的了。”义白瞧见莫府气派,心中隐有妒意,扭头向漴舟抱怨。
漴舟知道他早对衡桃庙有所不满,平日里微词便多,故而此时并未搭话,自上台阶亮出榜文,请门前护卫通禀掌事之人。
“二位公子,我们老爷有请。”少顷,一中年男子打阶上撩袍奔下,显是一路跑的急,气喘吁吁地向他们发出邀请。
义白漴舟略一颔首,随他进了莫府,穿过回廊前院,在正厅见了莫家老爷莫大成。
仆从引座奉茶后悄然退下,坐在上首
的莫老爷开始自陈前情:“不瞒二位,我老来得子,生下珩儿,拙荆便抛下我父子去了,犬子有些先天不足的症候,是我眼珠一样捧着长大的,二位若能救他,但凡我莫府给的起的,必当倾力相报。”
莫大成一把年纪,须发花白,说到痛处,泪眼斑驳。义白于一旁看了,实在动容,放下手中茶盏,温声开口:“公子现在何处,我等还需看过病情再行救治。”
莫大成从怀中抽出帕子揩去涕泪
,颤颤巍巍起身道:“二位请随我来。”
红木床上,苍白俊秀的少年安然静卧,胸膛无甚起伏,呼吸声几不可闻,义白与漴舟对视一眼,缓步上前右手搭上莫珩手腕,感知他周身灵识,感会之下,义白眉头渐渐皱起,莫珩确是个将死之人了,心脉受损严重,灵识不止四散,个中还夹杂着一股混乱气息,合眼仔细辩识那股气息,义白忽而收手,面色微惊。
李絷真是大胆,竟把一半灵元留在了一个凡人体内!
回过神来,他向莫大成发问:“莫老爷,请问在我们之前,是否有人为公子诊治过?”
莫大成闻言,神色颇不自然,支吾到:“这个自然…自然是没有的。”
漴舟看他神色有异,接过义白话头继续道:“公子此时命悬一线,莫老爷最好据实相告。”
义白神情难得严肃:“还请告知。”
莫大成似是下了决心般,一跺脚终是直言不讳:“其实珩儿有一挚友,姓李命絷,最擅岐黄,平日里专好云游施医,不日前珩儿于城郊受惊,沉疴复发,他闻讯到来,施了一番救治,而后说要去取药,三日内必归,今日已经是第五日,还未见他回还,珩儿每况愈下,老夫这才张贴榜文,重金求医。”
“他可说了要去何处取药?”
义白一时听罢,急急发问。
漴舟随他看向莫大成,神色亦是专注。
“这个他未曾言明。”莫大成缓缓摇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向漴舟:“不过老夫于他施救时在房外恍惚听得他说要什么‘尤洚’拿命来还,他素来温和寡言,会说这话倒是奇怪的紧。”
尤洚!漴舟与义白默然对望,似有所感。义白从袖中取出一只九幽寒玉瓶递给莫大成,沉声道:“莫老爷,实话实讲,天底下能救你儿子的,只李絷一人,我们即刻便寻他去,这瓶子你收好,若公子病情危重,难以为继,将此瓶启封置于他口鼻处,尚得续命。”
莫大成接过玉瓶,眼中满是感激,颤声躬身道:“多谢公子,犬子性命就托付给二位了。”
“那瓶中是你灵昧?”出了莫府,漴舟低声问义白。
义白踢飞路边一块小石子,回头道:“当然不是,我自己修为还不够,哪里匀得出来多余灵力。这瓶许是外方的,他与澄琛近来倒卖灵昧,生意红火的很,那瓶算是附赠品,闻味儿就知道是他的。”
听义白提起外方,漴舟微皱双眉,颇嫌弃地撇过下巴,无甚话讲了。
“没想到你竟识得尤洚。”
义白不知他心思,复寻一颗石子踢飞老远,不经意问到。
“魔族没人不认识他,说是第一个魔域创设有多久,他便活了多久。我师父在时常与他往来,有些交情罢了。”漴舟目光落在义白后颈,淡淡回他。
“哦?那他定然老得不成样子了吧。”义白脚上动作不停,右足前趋再度踹飞一颗小石。
“非也,虽活了近万年,尤洚看起来却始终是那个模样。”义白冠发未束紧,跳动间渐渐有了散落趋势,漴舟盯着他那发带,很想上前为他系一系。
“是吗,倒是个扮嫩的老魔头了?只是万年光阴当真未给他留下一丝衰老印记?”义白用力踢飞最后一粒石子,睁大眼睛回头问道。
漴舟点点头道:“本是不能,可他爱惜容颜到了痴迷地步,大肆搜刮六界灵草仙药服用,自然朱颜不老…小心!”
“小心什么?”义白听他惊呵,懵然转头,不料竟迎面吃了一发石子。惨呼一声捂眼蹲下,他觉着自己仿佛是要瞎。
原也是怪义白自己无聊,踢石力度又大,那飞石撞在了路边树干上弹回,本是奔着后脑去的,若不是漴舟那声惊呼,他至多只是头上添个包,完全不至于遭受失明之险,
自认为占尽道理地发了一通脾气,他闭着左眼掐了朵云出来,宁肯低低飞行也不愿意徒步前进了。
漴舟见状,只得随他坐上去,引路前行。
将进尤洚魔域,处处皆是岔道,漴舟深知义白认路的本事,又见他伤了眼睛,对他愈发不放心,不时出言提醒:“这边飞。”
义白环着手,嘴巴撅起老高,虽然依言而行,但目力不佳,飞得歪歪扭扭,大摆长龙。
漴舟见状,跳下云头,运法勾出一丝云来缠于手掌,拖着义白前行。
义白单眼瞧着他背影,依稀想起在衡桃山时拿衣带绑着阿乖下山闲溜达的琐碎时光,轻声叹口气,他有些想念衡桃山了,不知山精们过得好不好。
“来者何人!”“还不快从云上下来!”魔域关前,一堆魔兵呼呼喝喝,语气极为不善。
义白定睛细看,险些笑出声来,这些魔仆个个腰大膀圆,身量不小,可却穿的花枝招展,艳色纷呈,有几个头上还插着粉紫野花,随着动作于头顶轻颤,显出迎风绽放之姿。义白不明情况,不敢擅自发笑,下了云低头立于漴舟肩侧,眼也不痛了,咬着下唇只顾忍笑。
漴舟不曾发笑,上前几步,抬头直视他们道:“尤洚可在域内,我找他有要事相商。”
魔兵们看清来人,气势立时弱了一头,方才那顾质问劲也烟消云散,头戴紫花的魔仆壮着胆子上前回他:“漴…漴舟魔君,我们君上他在域内,您请进去吧。”
言毕垂首
一礼,头上紫花又是翩翩摇摆。
漴舟回头看义白一眼,示意他跟上,二人算是顺利进了尤洚地盘,内里光景更让义白耳目一新,周遭屋舍建得歪七扭八,外墙上一派花红柳绿,配色清奇,就连夹道的光秃树干上,都给缠满了红绸紫缎,枝梢挂着成堆绢布假花,义白不禁疑心,道旁两溜枯树乃是被这铺天丝帛生生闷死的。
正中一座
楼阁尤为打眼,红绿紫三色大行其道自不必说,四边檐角不知如何得建,毫无规则地翘向四个方向,大有冲破云霄之感。这片铺天堆砌的艳色中还能显出特立之态,定是尤洚处所无疑了。
义白抬头看漴舟,右眼眼眶微红,略带脆弱之感,言辞却犀利又八卦:“你们魔族都喜好这样装扮自家领域么?”
漴舟闻言摇头矢口否认:“绝非如此。”
魔族人虽然与别族品味颇有异趣,但像尤洚这样的审美,即便在魔界,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糟糕。
“这样啊。”义白点点头,收回目光,心里有些隐隐期待见到这个品味独特的老魔头了。
“你扣了药神李絷?”
进了楼阁得见尤洚,漴舟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本人竟是这样的吗?得见庐山真面,义白颇为意外,这人一袭白衣端坐桌前,执卷品茗,侧脸俊逸超然,容颜气度素净无比,堪拟清风朗月,全然不是预想中的花哨老魔头。
“稀客。”放下书卷,尤洚转头望向漴舟义白。“那小子竟是药神么?不分青红皂白提剑便要杀我,自然得关起来。”
漴舟与他对坐,神色认真:“你近来可有入凡间搜刮灵草,触了他霉头?”
“不曾…”尤洚眼波轻转,含笑看着义白问漴舟道:“这个是你新宠?生的倒好看。”
“不是。”
“不是!”
漴舟与义白异口同声,齐作否认,引得尤洚轻笑起来:“有趣,有趣!我随口一问罢了,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言毕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方木匣,置于桌上,缓缓打开道:“前几日昼韫那边送来了这个。”
昼韫?义白听到此处,心中暗惊,那不正是害惨漴舟的阴险魔头吗。
漴舟听到此处,并未作声,只神色中带了一丝隐忍怒意。
木匣缓缓打开,绒布衬座上端然是一支仙草,枝叶银白,灵光环绕,品相上乘,然根梢却有断裂痕迹,算是白璧微瑕。
“婴元灵草!”义白认得此草,这婴元灵草于凡人可生死肉骨,于仙神则可重聚灵昧,凭增造化,就算用在妖魔身上,亦有增元固灵的奇效,因此上天入地,一味难求。百年前他一时惰怠,不愿修炼,故而做足功课,遍查灵草书,这才知晓世间还有如此奇珍。
可一听外方说只剩药神殿中还留有一棵后,他便彻底死了心,那李絷最是看他不顺眼,会把灵草给他才怪!
后来听说李絷的一个地仙徒弟动了歪心思,盗走灵草入凡躲避,这婴元灵草从此竟是下落不明了。
“他们希望我能帮忙除了你,日后还有更好的一并奉上。”尤洚单手勾勒着木匣边缘,目光深沉。
“这话你信了?”漴舟不屑一笑,反问他道。
“已经信了一半。”尤洚抬头笑得亲切。
义白闻言,心中一紧,预备召出乌旌。
“可刚信了一半,倒霉事就找上我了。”尤洚瞥见义白动作,不以为意地笑笑,接着说了下去,“药神挺能打,伤了我不少魔仆,新制的冬衣都没法给他们穿了,那边肯定是没安好心,我当然不能信他们,所以这东西,我也就没吃。”
漴舟不跟他绕弯子:“李絷现在何处。”
尤洚啪嗒一声合上匣子递给义白,回答的亦直接:“地牢里锁着呢,问他什么,也不肯讲,依他们神族人的德行,不该为了一株灵草就要杀人灭口,我正是好奇的紧,你们却来寻他了,灵草我不要了,只是这个中缘由,今日我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
神域中没有牢狱,义白对这所谓的地牢自然好奇满满,进去后看清四下,兴趣立时熄灭大半,尤洚不知是有多爱布置,连地牢里都是花里胡哨,配色混乱。沿墙置灯的木架也未能逃脱毒手,全被漆成桃粉色,底部还嵌着各色艳俗珠花,义白右眼本已不痛了,可一路深入,一路观察下,又隐隐作痛起来。低头轻揉着眼睛,他与头前二人共同停在一处牢房前。
“是你?”牢内有人发问,声音中透着虚弱。
义白上前几步,握住栅木对里头那人道:“是我。我受人所托,专程来请你这个名医的。”
李絷扶墙艰难站起,神色戒备:“变化之术?你们这些鼠辈休想骗我。”
义白回头与尤洚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无奈,只得再度出言道:“你忘了我先前放烟火,不慎点着你药园的事了?”
李絷忆起前事,神色似有松动,靠墙低头道:“竟真是你。”
尤洚运法卸下牢门禁制,义白自行进去扶了李絷出来。
李絷路走得都还艰难,目光却宛如利箭,直射向尤洚,恨不能几束眼刀扎穿了他。
义白瞧他如此忿忿,实在怕这个一根筋贸然出手,在他耳边解释道:“那婴元灵草本不是他强抢,乃是别人送予他的,现下已经奉还,你就不要再想着杀人了。”
李絷闻言,神色微动,急问义白道:“灵草现在哪里?”
义白从怀中取出木匣递给他:“诺,在这。”
李絷双手微微发抖,打开木匣,凝视许久,终于安下心来,长舒一口气看向义白,目色中饱含感激:“多谢殿下。”
“原来你是神族小殿下义白啊,我说怎的看着眼熟,果然生的像你母亲。”尤洚听得前言,好奇地凑近义白,上下打量起来。
漴舟不动声色地上前隔开他视线,与李贽并肩道:“药神,我向神族借兵结盟一事,想必你早有耳闻,来日若要征讨,你定在随行之列,可如今你这般行事,实在令人无法放心任用,这个中若有隐衷的话,还请你告知我与殿下。”
将出地牢,外间日色斜斜铺洒过来,照亮李絷侧脸,思及旧事,他垂下眼睛,眉睫轻动,显出清冷外的一点
意外柔和来:“还是因着婴元灵草失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