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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季风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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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小图一扫长久以来的不快,背起大大的行囊,准备好一切路上会用到的东西。而我,更是兴奋至极,平白无故就咧着嘴逢人便乐。小旗见到我们俩的这副样子忍不住讽刺一阵:只不过是去踏青,你们却像去参加一场战争。
小图不屑的回嘴:战争?战争才不会带上你!一个女人能干什么?你也只能在踏青的路上帮我扛扛行李罢了——切,女人!语罢,他还冷冷哼道,惹得我好不开心。
小语!小旗不悦的说,你还在笑,他不光瞧不起我,他瞧不起的是女人!我们俩应该联合起来打倒他!你懂吗?然后,她举起细长的手臂扬手就往小图的身上打去。
而我却笑得更欢了。虽然不知道这般疯癫是为了什么,可心里就是有个小小的异样感觉促使我想发笑。大概是春天来了吧,随着春天的步步迈进,也许眼前或曾经的那些过往都将过去式。
新的一年来到了。我笑盈盈地推着脚踏车和小旗小图一起走出家门,将背影留给了翘首的父母。对于这次的踏青,我准备了很多,一部分的确是因为自己常年归隐般的生活所致,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我对那样的地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向往和憧憬。
苍盘岭位于本市郊区的东南面,事实上它根本不属于上海境内(实际生活中也不属于,而且根本不存在,只是阿枫的信口乱掰)。郊区的郊区,这是引用小旗的话,她拧着眉想方设法给我解释时这么说道。也正是因为它的隐蔽,才让它的美更加内敛沉静,它不受世俗的腐蚀,就像被掩在深山中的苍柏,古老幽静沉浮。末了,她问我,小语你想去吗?
我受不得半点这样的诱惑,立刻点头。
也许在我的梦中,就有那么一个幻境,也许它正与苍盘岭在我脑中形成的样子相符,我无数次想逃离世俗,无数次想远离尘嚣,隐居于此。无论这些是梦境或是幻影,都已在我脑中形成一个无人能领悟的世外桃源,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些美则美哉,却远不可攀,被称为不切实际。
而手中握住的车把手,唉,就是这辆象征性的脚踏车,实际上是帮小图推的。这么说也不太对,应该说是我强行抢来的。可怜我苦苦练习了整整一个冬季,有小图这个亲历亲为的好老师,又有秋歌这个热情善言的好助手,我却仍学不会。在一次又一次告败之后,大家决定让小图带着我攀登那座山峰。
为了我可笑又可怜的面子,我强行建议只要可以步行的地方,都让我来推这辆车。小图苦笑着点头同意。谁让我是老大呢?
此刻我正坐在小图的后车座上,得意忘形地挥着手中的遮阳帽,朝后面紧追不舍的小旗叫嚣着,嘲笑她的速度奇慢无比。小旗翻个白眼,嘟嚷着嘴,一咬牙立刻追上我们,并在追赶上我们的一瞬间腾出手往小图的头上就是一下。
然后,得意转移至她姣好的面貌之上。我不满的伸手拧小图的腰,他猛打激灵,在左摇右晃之时还不忘回头数落我:姐!你敢乘乱打劫?唔?
本来只是轻微的扭动车身,在小图强烈抗议下变成了猛烈摇晃,我惊慌的抱住他的腰,紧张的闭上眼睛。
渐渐的,车身平稳下来。我也跟着放松下来,睁开眼睛一瞧,小旗不知何时又落到我们身后,小图一边喘气一边说:姐,是你太胖还是车太重?累死我了!
我好气的又想拧他,可一想到刚才的遭遇立刻收手。
这时,跟在后面的小旗大声说:索思图,在那个路口停一停,秋歌说在那儿等我们。
小图听罢轻不可闻的应了声,然后慢慢停了下来。看来,他并不想毁了这次踏青。我跳下车,也难怪他们说我,学骑车永远学不会,可这跳车技术却是与生俱来的。每一次演练或跳车后,小图都一脸惊恐的说,你跳得真快啊,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就跳下去了。要是我一个不当心……
索思图啊索思图,你就不能当心一些?小旗也会替我说。
于是,我这个灵敏度极强的跳车技术就这么被保留了下来。
是在这儿吗?我将纸条搁在手掌心上,潦草写道。怎么不见秋歌?
应该是这里啊?出了这里也就出了市区了,再不见他,却哪儿找啊?
哼,不来更好嘛。小图阴声阴气的说。
突然,一抹阳光撞入我的视线。我抬起手,直直指了过去。那辆山地车上的男孩,正是秋歌。只是,他的身后还跟着另外四个人。
他们是谁?小图首先发话。
桑秋歌,我记得我们只叫了你……哥!你来做什么?小旗也不满的询问。
他们五人通通下了车,这车可不是名贵的轿车,和我们身边的一样,名副其实的脚踏车。这样看来,巧遇的可能性已经降低。并且每人的身后都背着个大大的旅行用行李背包,比起我和小图准备的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桑秋舞从车座上跳下来,今天的他好像早已没有平日里的张扬,像是沾染了不少秋歌身上的阳光味道。反而更像秋歌了。一身运动装,完全是出外旅行的模样。他拍了拍车座,满脸笑意,对得是那对新婚夫妇。怎么样?我的车技没有退步吧?他挑着眉头,问瞿帜妍。
还不错,可跟我还差一点。帜妍大笑,一手轻轻揽着新婚妻子的肩膀。
我的天哪,本来只是家庭小型踏青,现在居然成了家族性的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千语?桑秋珈,那个和我只有一面之交的漂亮女子,热情的和我打招呼。希望没叫错你的名字,那天我们真是太忙了。还有还有,如果那天照顾不周……她热络的拉着我的手说。
好了,珈,你真是罗嗦,索小姐才不会这么见外呢。对吧?帜妍带笑的眸子询问似的看着我。
我不语,不是不想说,还真是不知说什么。毕竟,今天他们才是莫名其妙闯进棋局的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哥,小旗拉着特有的长腔,腻味的扯住他哥哥的手臂说。谁叫你来了?珈姐,你们不是在度蜜月吗?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个嘛!帜妍学着妹妹的语调说。还是问你嫂子吧,可都是她安排的,怪不得我。皮球踢到了秋珈身边。她抿着嘴一笑,说。你不要见怪哟,怪我喜欢热闹。那天见秋歌在那儿练脚踏车,就多事问了句。他说是要和你们踏青,我就忍不住了嘛,央求他带我一起来,人多热闹嘛!是吧?
皮球又踢到了本来就一脸阴森的秋歌身边。秋歌一横眉,眼睛望向我,很无奈的说。可我并没有再叫别人啊。
喂喂喂,秋歌啊!这回轮到了钟丹姬说话,她的眼睛在这样的阳光下显得很耀眼,她一转眸,目光扯到秋舞身上。如果不是秋舞,我也不会来的。
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紧张。
那么,小旗像个终审审判长似的问。原来源头在你这儿啊,你非要跟来干什么啊?
可听到这话,大家都笑了。因为小旗的这些话根本就像个无理的小孩子,在寻求着无趣的理由似的,她再如何冷眼冷眉,也不会有人感到寒冷。
这个聚会里我的弟弟,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妹妹,请问,我有什么理由不来吗?秋舞扫一眼小旗问。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游走,穿梭前行的目光在掠过我的同时,停了下来。不,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在我的身后停留下来。他死死眼住小图,好半天都不说话。
还是秋珈机灵,她大声的响亮的问我:小语,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如果刚才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秋珈要比他的哥哥来得机灵,那么,我错了。她居然能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不亏是秋舞的妹妹。
不等我做出反应,秋舞大方走过去,走到小图的身边,伸出手。你好。
只可惜从我的角度,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因为秋舞的背部遮住了一切。只能听见小图闷闷地说。我是索思图。索千语的弟弟。
啊,原来是小语的弟弟,我说怎么那么像呢。秋珈打着圆场。
对于这点,小图没有解释,他大概觉得没有必要吧,只是朝众人笑了笑,就去推车。
小旗,既然他们都来了,我们就一起去吧,小图说。倒是我觉得有些怪异,这么多人中只有他是孤单的,或者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可却对他们没有一点排斥心理。
是啊,都来了,难不成让我们再回去,再说踏青本来就是越热闹越好嘛。秋珈开开心心地坐上她丈夫的车,小声的说,记得骑慢一点哟,这次不许和秋舞比赛了,我要好好看风景!
是,老婆大人。于是,帜妍大步迈上,率先骑走了。
你准备?秋舞突然问我,虽然他知道我不会说话,但那问话的模样就像我能回答他似的。不等我回答,小图说,用不着你操心,有我呢。
秋舞不再言语,转身也去推车。钟丹姬有些尴尬的冲我们笑笑,也跟上秋舞,在挽住他胳膊的一瞬,她说了句什么。秋舞耸耸肩,雪白的运动衫在阳光的照耀下突然让我瞧着刺眼。
姐,我们也走吧。小图叫我,他推好车子站在那儿等我。
我点点头,往他那儿走去。
小旗,干脆我带你吧。秋歌说,语气有些淡漠。我回头看他,正巧他也在瞧我,反正只有我们两是形影只单,怎么样?
行啊,可我的车怎么办?
骑你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你的车技怎么样啊?
上车吧。小旗乖乖上车,可还是不放心的问道,车技不好我可不让你带的。
这时,小图用力蹬动脚踏,紧追秋舞。姐,早知道今天有这么多人,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他问。在他如此笃定的语气里,我却不由打个冷颤。偏好安静的我,今天突然喜欢上了这种热闹,究竟为了谁,究竟为了什么,连自己都不晓得。只是,眼前的这些三两成群的人们,不再成为我的恐慌,反而让我感到有些莫名的冲动和兴奋,就像等待着拥抱的苍盘岭一样,让我向往。
带着小旗的秋歌骑着左摇右摆的车子,缓慢跟在我们身后。我瞧见秋歌的脸上扬起好笑的惊扰和紧张的表情。秋歌用带有轻微颤抖的声音回答小旗:我——昨天刚刚学会骑车!
苍盘岭,一个陌生的地方。却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一个极其美好的印象。在见到它的第一眼后,我便爱上了这里。
青翠欲滴的树丛,层峦叠嶂的云雾,巍峨险峻的山峰,逶迤潺潺的溪流,无一不让我为之着迷。当我们一踏上这片土地,就都变得安静下来。秋珈不再为路上跑的、天上飞的各路生灵叹息;丹姬不再为旅途的劳顿、路途的颠簸而大发牢骚;而我也不再自怨自艾或是发些无病呻吟的感慨;所有人,包括那些被女人们拖来当劳工的、平日里身着光鲜衣裳的男人们,都通通闭了嘴。
也只有自然才能让我们撇开一切烦杂念头,只有眼前的光、雾、气、景让我们个个像变了个人似的安宁。
它让我不由地为它深深呼吸,仿佛它的灵气就这么被吸进我的灵魂深处。大家一言不发地停下脚步,默默地停好单车。看着,听着。
好像过了很久,大家才反应过来似的会心一笑,才为这大自然的奇妙感叹。
好美!丹姬长长呼出一口气,由衷的说。
如果我错过了,将是我今生的遗憾。秋珈紧紧靠在帜妍的怀中轻语,像与爱人互吐爱语。
姐,小图站在我的身旁,轻声说。好美。
我们的脚下,是人们却步的悬崖,是人们敬畏的深渊。在他们反身离去之时,却绝不会想到,迈过这一切,将会有如此美妙的景象。
可惜我不能说话,否则我将要说的会比他们更多。现在,我只能静静站着,凝神望向远方,望着这片开阔迷人的风景。
你们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吧!突然,小旗煞风景的大声嚷道。得啦,快快收起你们现在的表情吧,我可受不了这样。赶快拿出你们带的吃的喝的,乘着天亮都拿出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搞个大型聚餐。你们不会什么都没带吧?言罢,小旗装腔作势的两手插腰问。
当然不会啦。秋珈回过神,立即张罗着老公撤下背包,你不知道啊,为了这次出行,我准备了好多东西呢。只是没想到,这地方要比我想象中的好上一百倍。
不,是一千倍。丹姬补充。
小旗得意的笑道:谢谢我吧。要不是我……喂,索思图,你是真笨还是假笨?这暖杯怎么能倒过来放,会露的!
真笨!小图撇撇嘴,可再笨也笨不过你!这是高级暖杯你懂不懂?所谓高级就是不怕露,不怕倒放的。
我好笑的摇摇头,他们俩到了哪儿,都只会斗嘴。我默默的推开小图,防止他进一步对我准备的野餐进行摧毁,然后跪在铺好的餐布上摆放食物。
被我这么一推,大家的热情又起来了,女人们笑闹着也拿出各种食物、饮料往餐布上堆。而男人们干脆坐在坚硬的土地上,看我们动作。当秋珈发出不满的声音后,男人们立刻开始反击。
我们像牛一样驮着你们爬遍祖国的大江南北,也该轮到我们休息一会儿了。再让我们干点别的,可就没有力气驮你们回去啦!
好嘛,你居然这么说!秋珈半嗔半笑地嘟嘴说,我嫁给你才几天你就已经这样了,早知道就不嫁你了!
什么?我这么任劳任怨你还不满意?不嫁我,看谁敢娶你!帜妍也乐得和他老婆抬扛。就在大家都笑闹着看这一对凭嘴时,秋珈突然停下来看我。
小语好文静啊。不像我——
才想起,不知道我不能说话的只有眼前这一对。大家尴尬停下手里的工作,安静的看着我们,我和秋珈。秋珈似乎也闻到异样的气息,她环视四周。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