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秋之舞》隋枫

7、（七）交锋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冷，一种由内而发的冷，它透彻我的心扉。有些僵硬的手指紧紧握住茶杯，我尽量扯出一抹笑送给秋歌。

　　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后，大为吃惊。小语，你竟然还能笑出来！如果不是今天的巧遇，不，这不是巧遇，呵，小语，你知道吗？北郊公园是我每天必到的地方，如果你细心一些，如果对我有一点喜欢，你会明白的，自从那天我们在北郊相遇，我几乎天天去那里游荡，希望能再次遇见你。可你就像幽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好笑吧，小语，我居然像个白痴一样守着北郊，等你的再次出现！

　　如果不是今天的巧遇，我会让自己对你的感情渐渐淡化，直至消失。但事与愿违，我再次见到了你，一次两次。而你也总能让我吃惊！先是第一见面时你带给我超乎寻常的清爽感觉，再是秋珈结婚时你给我极为惊讶的触动；小语，你总能让我吃惊。你面对我的表白，居然是这样的冷静和平淡，就像我只是在跟你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你不该表现的更加吃惊一些、或者更加惊讶一点吗？你为什么不让我觉得自己对你来说是重要的，最起码不是你觉得可以淡漠的人？

　　抑或是，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不！我想喊出来，我在乎，在乎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否被我认识。我希望自己能够在乎，但，秋歌，你根本不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无助像个网网住我的心神，它让我迷茫！我不是不喜欢你，可以这么说，我喜欢你，就像喜欢所有人一样。但我不能爱你，为什么？为什么？我好想问问清楚，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像你这样优秀的人会觉得害怕？胆怯是上天对我的另一种惩罚？还是它对我的另一轮责难？

　　秋歌，放弃吧。放弃我，放弃这样的无用功，也许你的生活才会更加美好。

　　这么多年的安宁生活为何在这些天里一一被打碎？先是小图似是无心却像有意的告白，再是你突然的出现和突然的示爱，你们打破我本来平静的心！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活着，快乐的活着，平静的活着，孤独的活一辈子，不好么？为什么要平添我的痛苦，为什么要让我沉沦爱河？我不希望，也不憧憬。

　　因为我根本不正常，我无法像其他女子一样温柔的吐出爱语，无法像其他女子一样向家人倾吐幸福宣言；得了吧！我的内心在叫嚣着，它像个魔鬼，一个无处不在的无所不能的魔鬼，它渐渐的让我知道，世上存在的另一种情感——爱情。是这个让我惧怕，是这个令我胆寒。

　　更或者——内心的那个魔鬼悄悄告诉我，更或者，你谁都不爱，你谁都不想爱，即使渴望被爱，你的心也是怯懦的。你冰冷的双手无法捧起那颗火热的心，你平静的心无法激荡起涟漪。是什么使它如同死亡一般寂静？

　　会是另一份爱吧，它还未曾被人理解，还未曾被人发现？如果这样，我才会安心一些，那样的我就是不是死水一潭。

　　我扬起眉头，盈盈望向秋歌。想告诉他，我现在还不需要这样一份爱，正如他此刻需要这份爱一样。

　　他紧蹩的眉头突然松开了，他淡淡的咧开唇角，淡不可闻的笑意顿时温暖了此时的环境。小语，我还是你的朋友吗？

　　我用力的点点头。

　　好吧，我承认我很自私，如果说我一直很妒忌我哥，你会相信吗？他一直那么优秀，我怕，我怕你爱上他。这样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他不靠爸爸，只靠自己的一双手打拼下了属于他自己的天下，那是一份我永远得不到的骄傲与荣耀，你明白吗？——不，小语，你不明白。我跳舞，我用心用自己的心去跳舞，那也只是我的一种宣泄方式，我无法比过哥哥，他才是生活的强者，而我再如何成功都只是花父亲的钱过活的可怜人。

　　他冷漠、波澜不惊，我以为他需要一份炙热的感情，但好像我错了，所以我才怕，怕在同样的机遇中，他仍得到比我多。小语，我很自私吧？

　　自私？秋歌，自私是人的天性，这不为过。而且，你哥哥他并不喜欢我。

　　哼哼，秋歌苦笑着看我，仿佛他已经猜透我的想法。如果他不喜欢你，小语，谁还能赢得你呢？我无意抬高你，只是这是实话。你的生命本生已经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个体，也许你会和他碰巧相遇——

　　我匆匆在纸上写道：秋歌，算了吧。你今天提他提得太多了，如果你不希望我爱上他，就不该这么说他。其实，他在我的心里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现在，他的形象却在你无意的刻画中日益明显起来。秋歌，是天意吗？

　　如果只是一个影子，秋歌说，我会欣慰很多。他自嘲的笑着，好像这是个连他自己都逗不笑的笑话。

　　这时，门被打开了。小图杵在门口静静看着我们。我瞥一眼钟，才发现一个下午的时间竟这么快的过去了。

　　秋歌一见来人，愣了一下，才说，你好，我是小语的朋友，桑秋歌。

　　小图皱紧眉头，好像在回想这个名字的出处。他耸耸肩关好门，弯腰换好鞋，走到我们身边，并不热情的看了两眼秋歌，说，你就是桑秋歌？

　　就是？我们认识吗？

　　不，我的朋友认识你。小图不怀好意的说道，秦婉是我的好朋友，他提到过你。

　　秋歌听到这个名字后脸突然红起来，好像小图根本不该提到秦婉。他转头问我，他是？

　　索思图，希望姐姐提到过我。我这个自负的弟弟啊，我暗暗笑道，可惜我真没有提到过他。

　　姐，你怎么会认识这家伙的？小图极不客气的问道，我不满的瞪视他，怎可如此无礼的对我待我的朋友？

　　秋歌却灿然一笑，如果说是缘分你信吗？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么说很有趣，看看我，问，本来就是缘分，对吧？小语。

　　我微微点点头，然后拉住小图的衣服，想让他向秋歌倒个歉什么的，总不让人家说索家没家教吧？小图冷冷的再扫秋歌一眼道，听说，你是跳舞出身？

　　对。

　　他怎么会在我们家？小图仍然很不客气的问道，唉，他居然变得这么没礼貌，气死我了！

　　我在北郊碰到你姐姐，就上来坐坐。对了，你不用问怎么会在北郊遇见，因为你姐姐在学脚踏车。当然如果你还想问得更多，请吧。

　　学脚踏车？小图一挑眉，不满的看我。为什么？——啊，是小妍那个丫头说的踏青吧！你居然就当真了？如果真要去，我可以带你啊？还费事学这个，有没有摔到？

　　小图唠叨唠叨的问了一窜问题后，秋歌稳声插话道，那个踏青，我也去。

　　什么？火气立刻上升，而且还不忘瞪我了眼！为什么他也去？你请他去的？

　　是我自己要求去的！这个秋歌看上去白白净净的，怎么到了时候居然这么笨，难道他没有听说过识时物者为俊杰？我又是扯袖子又是拉衣服的，想表达一下是我请求他去的意思，可小图根本不理我。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们又不认识，说去就去，你不会觉得很怪吗？

　　可不认识总是从认识开始的。现在我就已经认识你了，还知道你叫索思图。

　　你！我不许你去！

　　许不许又不是你说了算的！小语答应了，我就一定去！

　　你！

　　我气得两手发抖，忍无可忍之下，两手一拍，才打断他们你来我往的争论。然后，我写道，秋歌是我让他去的，小图不许管！如果小图就这样说不去的话，我就会生气！还有，如果你们再这样吵来吵去，干脆你们谁都别去了！

　　每句话后面都用个惊叹号来表达我此刻的愤怒。果然，小图瞪起眼睛不再说什么了。而秋歌却“噗嗤”的笑起来，原来你就是这样来管教你弟弟的！

　　小图恼羞成怒的扔下手里捧着几本书，但迫于我的怒气他又不好发作。

　　我写道：小图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很懂礼貌，很乖。

　　姐！小图看了一眼我纸片上的字立刻说，我不是孩子，不是小孩子。你用不着这么说我。我已经成年，姐。小图默默的说道，那神情，已经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个体，抽离他的身体，远离他的内心。如果可以，我真不愿意叫你姐。

　　他此刻淡漠的样子，和微微翘起的唇畔，都让我怀念小时候那个总是围在我身旁叫我姐姐的那个男孩儿。可他已经不再是了，如果他在他苦涩的眼神里还带着对我的一点儿亲情，他也将不再是我的弟弟了。我知道，即使在多年后，我都已经开始了解他对我的感情，不再是清澈明亮的亲情了。

　　我叹了口气，在纸上写：如果你不愿意叫，就不用叫。

　　他冷冷的扫着那些字迹，突然冷声哼道。可那句话终究没有吐出来。然后，他抬眼看站在一旁有些看热闹的秋歌，说。那天我也会去。然后撂下这句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当我再将抱歉的目光转回秋歌身上时，秋歌就像在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小图的背影。进屋后脱下的雪白外套被他紧紧攒在手中，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有何异常，但在那雪白外套上的双手，却紧紧的攒住，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突然他收回视线，看我。认真的说，如果我没有猜错，小语，如果我说的话——小语，小图真是你弟弟吗？他半吞半吐的问道。

　　我有些诧异但仍是摇摇头。

　　他一脸了然的表情，好像在说，怪不得。然后，他站直身子，挺拔得像一座雕像，从他的嘴里吐出的话也是如此的冷默无情。

　　小语，不要怪我的自私。也请你原谅我的唐突。——过了这么久，我都不能理解秋舞，甚至可以说，那种你们看得见的兄弟之情，都是假的。就像你和小图一样，我跟他根本就不是亲兄弟。

　　如果说秋歌这么三番五次的提及桑秋舞是无意，那么，这一次他就是成心的。

　　在这一刹那，那个拥有阳光般气质的男孩已经消失。他说，秋舞是我的母亲与别人生的，这事儿只有我知道。连我父亲都不知道，不，不能这么说。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慢慢抬起闪烁不安的眼睛，定睛看我。只是，他不知道谁是——所以，他一辈子活在那个怪异的阴影下，永远揣测谁是他的亲生儿子，永远在思考谁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的方式，不对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好，索性当我们都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这样，我被他无情放逐外国。而秋舞虽然被他留在身边，却还不如远在他乡的我。我的童年生活中没有父爱也没有母爱，小语，你理解那种感觉吗？就像一个被丢弃的包袱，即使我是孤儿我还能试着幻想一下父母的故事，但我却没有这么能力。你懂吗？

　　像一根无根的小草？我在心里替他补充。像一根永远在站凛冽寒风口的小草，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孤独，却永远也找不到出口和回家路。

　　可我却一直不知道，我傻傻的呆在国外，领父亲寄来的可怜的一些生活费，还在心中无数次的为他们祈祷祝福，可换来的只是变节。那个女人告诉我了一切，包括我的母亲是如何带着肚子里的秋舞进了桑家门，又如何生下我，再背弃我们而去。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急急在纸上写：这不怪秋舞。

　　不怪？他重复着这两个字。那是在你们看来，也许是不怪。可他却是我得不到父爱母爱的罪魁祸首，我无法恨他，可也根本不能爱他。你懂这种感觉吗？被无数条绳索束住手脚，站在你眼前冷冷笑着的那个人正是你的哥哥。即使往你身上挥鞭的不是他，但那还有什么比他这个始作俑者更让我怨恨的呢？

　　小语，对不起。我居然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我根本不懂自己的这种做法。我不想回国，如果不是这该死的汇演，我绝不愿再踏上这片国土。

　　我知道秋歌此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剖析他自己的心，不将之割破撕毁，不将其扯成血淋一片，他已不能甘心。这些，一定已长期折磨着他。就像我的隐疾，不希望告之别人，只愿一次次的藏进心里，很苦。

　　我慢慢的把手递给这个痛心疾首的男孩，我不忍心让他身上的耀眼阳光尽数消失，冲动的想在这一刻抚慰一下他的心。

　　他一愣，并没有接。

　　不。他说，小语。我知道你想安慰我。请听我说完吧。他别过脸去，将隐藏于眼底的一滴水掩去。回国后，我再见到秋舞。早已不是以前的他了，他和我一样已经长大，冷竣的神情在告诉我，他受得苦甚至比我很多。小语，小语……

　　秋歌念着我的名字。我不再忍心怨恨他，他也是受害者啊，他仍是我哥哥啊。小语。

　　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干脆拉着他重新坐回沙发，让他慢慢讲。

　　他对我这么好，真的，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哥哥可以对弟弟这么好。这些天里，一点一滴的亲情仿佛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当我再见爸爸时，好像也不再恨了。

　　直到——

　　我的心微微一抖，多少还是心惊了，像个预言一样，我知道，我该出场了。

　　直到你的出现。他将脑袋埋在臂弯，闷闷的发不出多少声音。反复的说着，直到你出现，我才从秋舞的眼睛里看到了掠夺，惨忍的占有欲，它让我有些发疯，小语你应该知道，是我们先认识的啊，那天——那天你穿着红色的风衣，淡淡的对着我笑，我们明明是先认识的！

　　他几乎歇斯底里的低说着。

　　是的，秋歌，我们是先认识的。那个秋天，那个秋歌，那么美好。

　　我们先认识，可你又认识了秋舞。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优秀的，他那么冷冷的一扫眉头，紧促的视线盯上你时，我知道，小语，我真的知道，秋舞他已经开始用心的喜欢一个人了。

　　我有些木讷的盯着这个影子，回想起那天酒宴，回想起秋舞。

　　我怕，怕自己会输给他。小语，我和他不是对手，却永远站在对立面！如果说我不了解秋舞，我却能感觉到他的感觉。他跳动的心和我一样，我们都为一个人着迷——如果我输了，那么……

　　我突然像吓到似的紧紧拉住秋歌的手，让他闭嘴。他不解的看我。于是，我松开右手，匆匆写道：

　　我们三个，甚至连小图一起，都只是陌生人，心里的陌生人。如果相爱，必定要有相通的地方，但现在我们谁都不能理解谁，即使我们生活在一个世界。所以，我们不必为任何人牵拌。秋歌，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如果你非要说我会爱上你哥哥，我也无话可说。但你要知道，谁的心里都存在害怕，只是怕得事各有不同。而我，怕得正是这份爱。如果真的有一天，我爱了，无论他是谁，我都会告诉你，好吗？

　　我们不必为任何人牵拌？秋歌说。好。我的确不了解你，也根本不能理解你。但我却相信你。他笑了起来，那阳光一样明媚的光芒再次回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