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秋之舞》隋枫

5、（五）小图的朋友

　　那天的酒席过后，仍是小旗送我回家的。本想让小旗去闹洞房，我自己走的，但小旗不允许。她居然偷偷的跟我说，她不会把我这么轻易交给桑家的大灰狼！

　　我笑她不可救药的超强保护欲，她斜睨我，用极为不可置信的且低沉的声音说，你不知道，他们家上上下下都是怪人，当然除了我的新嫂子。——尤其是桑秋舞的父亲，他们简直是一对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怪物！我不能让他们吓坏你！

　　她这么告诉我，反而让我感到很奇怪，他们家与桑家不是世交吗？以前小旗是没跟我提过桑家，但现在一提起来却全都不是好话。我拉拉她的袖子，递给她写着我想法的纸条，她看了一眼说，真要说我反倒说不清了，唉，桑家的老头子很奇怪，幸好你一辈子都见不到，要不然，你准能被他气哭。小旗顿了一下，打开车门继续说，可他们家为什么突然之间多了个人，我就不明白了。虽然我不喜欢他们，但他们家的事我多少都是知道的，这桑秋歌怎么就突然跳出来了？

　　随即她喃喃自语似的说，怪，真怪。然后她突然用很怪异的眼神看我，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我着实吓了一跳，什么跟什么！我可没那么容易动情，才见过两面就喜欢上了？我连忙摇摇头，不会。

　　我也这么想，我们家小语怎么可能这么肤浅，怎么会喜欢桑家的人。她眯起眼睛发动汽车。

　　事实上，她这么说我并不以为然，并不是因为他是桑家的人我就不会喜欢，而是，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对我来说，好像还太遥远，也可以这么说，我不适合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冒出想将桑秋舞桑秋歌通通抛在脑后的想法。

　　小旗也没打算送我上楼，她坐在车里向我招招手，笑着说，快上去吧，过两天我来找你。

　　我点点头，冲上楼去。

　　这个时间的家里应该没人。爸爸每个周末都会到夜校里讲课，由于夜校离家很远，他一般都会回大学住宿，星期一晚上才会回家住。而妈妈一定去了她的那些姐妹家，肯定不会在家。小图是个贪玩的人，这么早，我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才九点半，他也一定不在家。偷得半生闲，是我最喜欢的。

　　但当我拿出钥匙打开门后，情况就不如我想得了。因为家里有个人，而且这个人我并不认识。

　　是个女孩子，清爽的长发披在肩上，坐在背对着我的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声音后，她转过头，瞧见了我。

　　又是不知所措，好像我一辈子的尴尬都在这两天发生了。一定是小图的朋友，我这么想着，往前走了几步，那女孩子站了起来清晰大声的说，你好，我是索思图的朋友，秦婉。

　　很爽朗的女孩子，我对她有了好感，拿出纸笔写着，我是索千语，小图的姐姐，我不会说话。

　　她不解的接过去，好奇的大眼睛立刻盯在那张纸上。她脸色一变，我没料到她居然喊了出来，你不会说话？然后，她的眼睛里又有了后悔，她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没关系。然后又写，小图在哪儿？

　　啊，他在帮我找书。她指了指小图的卧室。

　　你是他的同学？

　　同学？秦婉一边看一边念了出来，哦，不，不，不。她笑起来，我才发现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眉眼都很清丽，纯净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同情，尽管我能看出她在克制自己不要表现的太明显，我仍看到了她眼里善意的同情，她说，不，现在我已经不算是他的同学了，嗯，是小时候的同学吧。说完，她呵呵的笑起来。中学时我和他是同学，后来我出了国，最近才回来，今天居然在大学里碰巧遇到他，好久不聊了，说着说着，我告诉他我在补习中文，他才把我带回家帮我找几本中文书。

　　中文？我不明白的写道。

　　呵，她又笑了。对啊，我很小就出了国，现在回国了中文当然要补。

　　找到了，找到了。小图毛毛躁躁的冲出房门，扬起手中几本厚厚的书，看到秦婉的同时也瞧见了我。他一愣，想起应该介绍，忙说，姐，她是秦婉，我朋友。

　　我笑，小图其实很可爱，难得见他这么热心对一个人，这个女孩一定让小图心动了吧。自觉往自己房间走。

　　呶，拿去。你慢慢看吧。

　　这么多啊，是要看些日子呢。在外国跳了这么久的舞，现在回来应该多学习一下了。

　　我顿时站住了，外国，跳舞。

　　我悄悄退回去，也不知道小图和秦婉会不会注意到我。像个头次作案的小偷，我溜回客厅，弯下腰躲藏在沙发背后，这样他们就不会看见了吧？

　　我盘腿而坐，耳朵伸长。

　　居然是冷场！我好奇的抬起头看，看到秦婉低着头坐在一边，眼睛直直盯着那几本书……会是告白吗？我不太想走，虽然知道探人隐私不好，可我现在身不由已啊，再说，眼前这个，是我弟弟。自我安慰了一番，我决定继续偷听。

　　秦婉，小图还是耐不住性子着急的先开了口。这几年过得好吗？

　　……不错。秦婉说着抬起头来，眼睛里闪动着晶晶亮的东西。你呢？……思图，你可别说过得不错，我看得出，你不开心。

　　她很细心嘛！我暗自点点头，这个问题有待查证，弟弟不开心我为什么不知道？

　　我？小图熟悉的声音里带着一些笑意，可我却从中听出有淡淡的嘲讽的味道。你还是这么细心？……小婉，那件事我对不起你。

　　那件事？果然他们要说到正题了，我不好再做不光彩的偷听者了，想原路返回。

　　但我没有骗过你，小婉。小图继续说道，我不想听，抓住弟弟的小辫子对我并没有好处。于是我悄悄从地上弯着腰站起来。小婉，我不会骗你，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哦？他喜欢的人，而我居然不知道。自以为和弟弟相处的很好的我，居然不知道弟弟这么多的事，心里顿时泛起无数羞愧和自责感觉。

　　我知道，思图。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弟弟突然大声喊道，秦婉，当初你就没有听清我的话，突然离开中国，你让我很难看！我一直都觉得自责！我知道，你一直都以为，我说的那些话只是拒绝你的信口雌黄吗？不是，秦婉，不是。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这么严重？我一愣，也许这种小时玩的藏猫猫游戏并不会伤害到谁，我停在当口，继续听。

　　你不用解释。思图，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不再介意了，我会找到更好的。当时我很喜欢你，现在仍是，但已经不是爱了。思图，你的谎言已经没用了。

　　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不是为了安慰你，不是为了拒绝你，不是，都不是。我喜欢一个人，一直都在喜欢，也许死都不会变。

　　呵，秦婉轻轻柔柔的笑出了声。你还是这么可爱，索思图。我记得那次我表白失败后，你就是像现在一样，焦急、慌张的解释、拒绝。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回想，我真的那么令你感到讨厌吗？——我不能说自己有多聪明，但我也不笨。索思图，读书的时候你很少跟女孩说话，只有我跟在你的身边，你喜欢谁？会喜欢谁？还是暗恋？还是，爱上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思图，这些都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了。……好吧，我该走了。

　　我听到她站起来时身体碰到茶几的声音，闷闷的响声，像个魔鬼突然出拳重重的撞击在我的头上。

　　秦婉，你别走！你让我说清楚，这样我才能放心让你走。秦婉，弟弟叫着，我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但磨擦衣服发出的唏唆声已经消失了。小婉，求你。

　　好。我在听。秦婉细质温和的声音在我家宽大的客厅里响起，让我觉得有些困惑和空灵。

　　那个人，我一直喜欢。她不是我的幻想，也根本不是我的同学。如果是一段平淡正常的感情，我会说出来求你谅解的。——但不是，小婉，她不是。这在世人的眼里的孽债，是罪不可赦。我喜欢她，甚至爱她。但我不能说出来，我几乎挖空了自己的心脏仍然不能忘掉她的一颦一笑，小婉——她是，她是……

　　呵，偷听者就是这么的不堪，心里最担心害怕听到什么，往往就是会听什么。我居然没有料想到如果我被小图的朋友发现，如果她发现小图的姐姐居然会躲在自家客厅的沙发背后偷听她和她弟弟的谈话，是否会感到诧异？我再度起身，想回到房间。

　　她？小婉细腻温柔的声音此刻听在我的耳朵里不再让我感到舒服，似乎扬起一股令我竖起寒毛的冷感。居然是她？小图，你……

　　是她，你满意了？我以为这个秘密会守住一辈子，但今天我却说了出来。舒服……多了。小图长长的吐口气。还好，小婉，我看见你的眼睛里没有鄙夷的神色，这让我安心。谢谢你。

　　没有吗？小婉哑然失笑，思图，我一直认为你是特殊的，很特别，这样我才会喜欢你，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你居然这么特殊！我不会鄙夷你，像所有人一样，你应该拥有你属于你的爱情，至于那是什么，我无权理解。谢谢你今天能告诉我这些，它解开了我这么多年来的心结，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蠢女人，原来你只是心有所属了，这很好。

　　……小婉，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我说过的，小图，即使得不到你的爱，但我仍然喜欢你。

　　那……

　　我不会说的，缄默不语是我的常项——你想过以后吗？

　　小婉，你是个好人。以后的一切我都没有想过，只要每天能见到她，知道她过得不赖，我就满足了。其他的，不管。

　　原来，我们仍是一类人。永远失恋，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小婉转身向门口走去，本来我想告诉你，我也已经另有所爱了，但你还是比我快一步。可我喜欢的那个人，也不喜欢我。——属于我们的悲哀？

　　也许吧。……小婉，能问他是谁吗？

　　嗯，好的。轻爽潇洒的声音让我想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他和我一起跳舞，我的舞伴——桑秋歌。

　　随后，门被打开，再是轻轻掩门声音。

　　一个惊雷突然打醒了我，我居然没有乘这个时候逃回房间去！现在怎么办？希望小图可以回他自己的房里去，这样我就有时间逃了。

　　小图轻快的脚步声在我的耳边一下两下的响起。突然，房里静了下来。

　　我慌乱的抬起头看，小图正站在我的面前，面无表情。

　　有很长一段时间，像时间之神例用它的职权，把时间撕成一条一条，让它用极慢的速度从我的身边慢慢流走，使我的脑子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停顿在某一时刻，静等死神来临似的。

　　小图弯下身，脸凑近我，两只明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好久好久，我都不能有感觉，突然他淡淡一笑，宠溺般的笑着说，姐，你起来吧，地上很冷。

　　哦，听到他这么说，我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地上果然很冷，我被他拉起来，匆匆一笑，慌忙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条，写，我要回房间，我困了。

　　好。小图说，快点睡吧，今天你一定累了。

　　好。我点点头，似乎在挣脱什么似的，跑回房间，猛地关上门。砰的一声，小图被我关在了门外，但他此时的表情却像幽灵般的钻进我的视线——苦涩的笑意。

　　不知为什么，一丝痛苦的感觉游走于我的心头，像个失宠的孩子般的，我觉得很委屈，但更多的是酸楚，小图顽皮的模样跳进我的脑海中，可，从何时起他的调皮不再对我表现，从何时起他的笑意里被冷意封冻，我粗心的将小图分外细腻的感情丢在一边，让他孤独伤心。

　　自私的我只知道享用别人给予的温暖，却从不知道应该回赠，根本不懂得也应该去回报别人的爱和感情。

　　今天，小图哑着嗓子地秦婉说，我喜欢她，只喜欢她。

　　小图没有错，错在天，错在，他不该是我们索家的孩子。如果他不是，我就会接受他，让他幸福。因为小图是我这一辈子里最疼爱的弟弟，尽管他的身上没有流着索家的血液。

　　但现在不行，小图。也许永远不行，你的名字上灌着索姓，你就是索家的人，你就是我的弟弟，你不能忘记。

　　我这么想着，却又不由的唾弃自己。这些想法是我强加的，也许它是我自己的，但绝不是我真实的想法。如果小图真的不姓索，是的，如果他姓王，姓李，我也一定不会接受他，因为，我不爱他，不能像情人一样爱他。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是的，虚伪的善良在我的头脑里荡然无存，我不会接受小图对我的感情，即使他是真挚的。因为我不爱他，我可以疼爱他，可以谦让他，但我不能爱他。这样的人，我根本配不上。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