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无言的祝福 ...
-
生活在暖潮中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够走入社会,进入那种环境,一旦我真正走入了,反而让我觉得恐慌、焦灼,才让我明白,我和他们之间有的距离是多么遥远。
他们身为上层社会中的一员,可以高傲的俯视任何身份地位低于他们的人,不是他们的本性,而是这根本是属于他们的权力,他们有万种理由来蔑视你、瞧不起你。但在今天的场合他们根本不屑这么做,他们只会对着你笑,浅笑低呤之间,已然满是不同与差距。这种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笑,一种超出界线的笑,很坦然的,他们在笑声中告诉你,他们与你的不同。
所以,我回以他们更深意的笑,无由的含颚敛唇,只为了一点自私的自尊。我不懂得与人交往,更无意与上流社会接轨,那么,此时无非是逢场作戏,假得可以。
我一直知道小旗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却根本不知道她有钱到了何种地步。那种骄奢淫逸、挥金如土的生活一直离我很远,甚至我也幼稚的认为小旗也与我一样,只是比我多了些贵气和那辆我并不怎么喜欢的敞蓬轿车。
此刻,事实让我的幼稚有了自掩羞愧的时间。小旗娇柔的像个公主,轻柔细滑的坠地丝制长裙紧紧的贴和小旗玲珑的身材,她最爱的浅紫更加衬托出她的高贵与气质,当她抑起盘得繁复而又沉重的头发瞧见我时,我终于了然,原来这世上真有公主,也真有灰姑娘。
小旗看到我时,眼睛不再像往常那样散出迷乱而又温和的目光,而是一种刺目的耀眼神情。她优雅的慢慢地向我走来,一步跟着一步。不知是因为她的紧身长裙的原故,还是其它,我觉得她走得慢极了。
半途,她停下来接过侍者手中的酒杯,再向我走来。
好久好久,她才说,小语,你真美。
我没有笑,不怕小旗说的是奉承话,只是觉得很不自在。
如果我真能说话,我一定会说,不对,小旗,美的是你。你若天上星子,而我只是一片落叶,坠入地面,即刻成灰。
我接过她手中的那杯不知名的清酒,并不敢喝。她看到,轻笑。小语,喝吧,只是果酒,不会碍事。
我将信将疑的抑首浅啜,果然好喝。
小旗突然大笑起来,让我诧异的瞪视她,这才是真的小旗,现实中的那个。
她笑得花枝乱颤,末了才说,小语,刚才你的样子像个巫婆,一个鬼里鬼气的家伙,我差点儿以为认错了人,你干嘛要绷着张脸,都不像你了。
我才放心,原来小旗没有被上层社会的暴风骤雨卷走,她仍是小旗,瞿旗妍。
抱歉哟,小语。今天真是太忙了,家里乱七八糟的一堆,早上忙着整理布置新房,下午跟着哥哥去接新娘,都没空接你过来。路上好走吗?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事实上,这段路我并不熟,可我找到了,没有依靠任何人。
小旗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凝着眼,深深的望着我的身后,是他的哥哥和他的新娘。
果真是一对碧人,新郎拧着浓密的眉头,深隧的目光四处瞟着。
哥,小旗叫道。快过来!
瞿帜妍一见是他的妹妹,立刻和新娘笑着走来。
原来是小旗,怎么不先找个位置坐好?
珈姐好!小旗大大方方的叫道,然后说,我可要帮你们招呼客人呢,一会儿来宾越来越多,我不帮你们谁帮?
哈,瞿大哥朗声大笑,小旗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你领着你朋友坐会儿吧!现在先养精蓄锐,等人多了自然跑不了你,可有你忙的!然后,他定睛看我,我是小旗嫡亲的大哥,也是今天的主角,瞿帜妍。这位是我的妻子,桑秋珈。
新娘穿着露肩的洁白无暇的婚莎款款而笑,喂,喂,现在还不是呢,是未来的妻子!说完她毫不掩饰喜悦的神情,亮着美目笑道,叫我秋珈就可以了,你呢?
我仍在笑,可自己都觉得那笑有些假。这是我一直不愿走出家门见人的缘故,人与人之间只要相识就要开口勾通,而我却不能和他们一样笑着介绍自己,你好,我叫索千语。我不能。
还是小旗,她大方的一笑,挡开我半赧的脸孔,解围道。珈姐,她叫索千语。
漂亮英俊的一对此时根本顾不上我是否能言语,连忙笑着点头。最后大哥客气的说,小旗照顾好你的朋友啊。小语,玩得开心一点。今天我们太忙了,以后记得叫小旗带你来我家玩。
哥,快去吧,门口都挤成一堆了,我自己的朋友我自己照顾。珈姐,要幸福哟。
光彩夺目的两人离开,我缓缓舒口气。
其实珈姐对我不错,我没有必要对她不好。小旗望着她的背影悄悄说,我只是很讨厌那个桑秋舞——一脸傲慢,像我欠了他钱似的。
可有时,人是不能背后说人的。小旗的话音还未落,桑秋舞突然幽灵般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臂上挂着那个钟丹姬。
第二次见面,感觉却并不生疏。钟丹姬漾起满面的笑意,优雅的跟我们打招呼,但那种笑法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虚假。
小旗尴尬的叫了声丹姐,不理会冷着脸的桑秋舞。他也不答话,意味深长的拧着眉,似看非看的瞅着我们。片刻他才抿起唇淡然一笑,没想到今天也会见到你。
我?我一愣。此刻我从他的眸子里瞧见的全是自己羞恼的神色。他不理会小旗,也许是听了小旗背后的闲话,并不代表他应该可以跟我说话,更何况他知道我是不会说话的。
他继续说道,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小旗不满意他长时间对她的置若罔闻,斜起眼睛,笑眯眯的说道,桑秋舞先生,你的座位在这边,请入座吧。下一句话,我知道小旗将之吞入肚中:不要站在这里碍事。
小妍,钟丹姬微微蹩眉,似是迷人的小动作。你是在赶我们吗?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那我可真的要走了,你哥哥问起来,我可要告状的哟?
小旗刚要解释,却被桑秋舞拦下话尾。不急,小妍。我和姬来得是有些早,但现在宾客还不多,你不用这么急着去应酬吧?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却闪动着我以为的睿智神色,他根本没有把小旗的这些孩子气表现放在心上,也似乎很喜欢与她斗嘴。而且我今天带来了个人,叫你认识。
人?什么人?在哪儿?只讲了一半的话把小旗和我的胃口统统吊起,四处张望着。满眼的人,百步之内我无一认识,但似乎……有一个人正向我们这里走来。
秋歌,我的弟弟。桑秋舞望着那个大步走来的人对我们说,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像被木棍打中了脑袋,有那么一会儿,我被打懵了、傻了。那个走起路来像在跳舞似的男生越走越近,渐渐的我瞧出了他脸上的诧异和眼中的惊喜,明白他惊讶为何,却不懂喜从何来。秋歌,桑秋歌——原来世界就是这么小。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我的惊讶和他的兴奋,像个陌生人一样,我们两两相望,很坦然。
小妍,秋舞继续介绍道,我的弟弟,秋歌。
秋歌,这是帜妍的妹妹,旗妍。
秋歌笑着向小旗打个招呼,眼里流露出的璀璨光芒很是灼人,清爽的黑发活泼的随着他每一次的走动跳跃着,像在跟所有人打招呼,很招摇,却也能立刻被他感染——一种阳光的味道。他将身体慢慢转向我,顿时,耀眼的光也灼到了我的身上,但他似乎并不像我此时的心情,而是挑起唇角,露出白灿灿的牙齿,混着掩不住的笑说,终于又见到你了。
笑是有很强感染力的,更何况是他的这种无法遮掩的笑。我也跟着他笑起来,这一次无须伪装,是发自内心的笑。能再见到你,真好。
这次我能问你的名字了吗?秋歌很顺口的说道。
我没有局促,没有不安,变得很坦然,拉拉小旗的衣服,想让她帮我介绍。
她不能说话,秋歌。桑秋舞低沉的声音响起,轰然倒塌的四周迷蒙了我的眼睛,只瞧见桑秋舞深邃的眸子里透出莫明的——后悔。
后悔什么?他在后悔什么?
不能说话是什么意思?秋歌孩子气的抢白。
不能说话就是不能与你们针锋相对,不能为她自己辩驳!小旗激动的说道,她在生气。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小旗似乎比我更要在意这个事实,如若谁碰触到了此雷区,她会第一个跳出来为我翻案。
我紧紧拉住小旗的因为生气而握紧的拳头。对上秋歌的眼睛,不是的,不是的秋歌。我不想为自己辩驳,也根本不想与你们针锋相对,你能理解吗?
桑秋歌抿起唇角,有那么一瞬,我几乎以为他放弃了。可他没有,他摇摇头,轻巧的说道,能问你的朋友吗?
我释然的笑了,拼命向小旗点头,求她帮我,我想认识他,想让他知道我的名字。
小旗张开嘴,想了想,却又闭上,我急了,攀上她的手臂。
索千语。那个冷淡的男人替我开了口,转向他的弟弟。她叫索千语——而你们居然认识!
你好!桑秋歌正式的伸出手,一本正经的说,认识你真的很高兴。今天就算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上次……我太莽撞。
我笑着握住他温暖有力的手。桑秋歌,呵,那天对我来说,不是莽撞,而是一个有趣而又美丽的邂逅。如果不是上苍对我的怜悯,说不定它已经成了我记忆中一个甜蜜的小插曲。
你们想要站到什么时候?桑秋舞半当中插嘴,冷眼瞧我们似是相识的举动。可他的冷然根本不能影响我们,这是一种朋友的互动,或许对他也许只是一种浪费。
哥,秋歌说,我真的见过她!没想到天下这么大,我居然还能再见到她!
是很巧。秋舞回答道,可不看秋歌,而是突然盯住我,一字一句的说,巧到你居然可以同时认识我们两个!
我躲开他刺刀般的目光,却又不想示弱,重新对上。
秋舞,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去找个座位坐吧。钟丹姬仍然是笑,很轻盈的嗓音在乱糟糟的环境里显得更为出色。
秋舞不动,好像在跟我比赛一般,他凝视着我,眼里无一丝慌乱。
钟丹姬尴尬的停了半刻,使个眼色给秋歌。秋歌不明就理的看看我,再瞧瞧他古怪的大哥,没有说话。
小旗猛地拉开我的身子,插在我和他之间,问。桑秋舞,我不知道你何时多了个弟弟。
秋舞一愣,显然是才回过神。
秋歌很小就去了国外跳舞,最近才回国,你当然不会知道。秋舞恢复了神气,也像松了口气似的解释道。
跳舞啊?小旗突然很兴奋的叫起来,我知道她一直很喜欢舞蹈。从小就开始跳了,一定跳得很棒吧?
棒?秋舞浅笑起来,唇角显出浅浅几条细纹。如果这也算是个形容词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旗又要跳出来,但被钟丹姬拦住,她拉着我们说,入席吧,入席再聊,人越来越多了,我们一群人站在这里不好看啊。
秋歌和秋舞没有异议往他们的座位走去,半途中,秋舞突然转过身子,看我。小妍,你会坐哪儿?问得却是小旗。
小旗扁扁嘴,不痛快的说道,主席,和你坐一桌!
他好像很满意的点点头,正要继续走,秋歌突然停下等我,说道。小语,和我们坐在一起吧。我下意识的点点头,可一细想,我只认识小旗,不坐主席也根本没地方坐。
秋歌大大方方的站在我的身旁,满心欢喜的说,太好了!我坐你身边吧,这样可以和你聊天呢!然后,他又顿下来,好像担心的想了想又说,对不起,小语,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吧?
我连忙摇头。介意这个词离我太远了,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感觉,却对这样的聊天方式很憧憬,如果朋友会开怀的对我说,一起聊天吧,我会觉得很幸福。但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人跟我这么说了,只要大家知道了我不会说话后,每一个人都会礼让我,照顾我不会说话这个事实。而现在秋歌却直率的说,可以和我聊天……呵,我从心里笑出来,如果可以,我会说,很荣幸。
秋歌绅士的勾起胳膊示意让我挽住他,我笑着去做。原来两分钟也可以交一个如此知心的朋友,是的,我已经在心里认定了他——一个新的属于我自己的朋友。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如此热闹的婚礼,这让我眩目。新郎新娘来回走动着款待宾客,嘴里客气的不停得说着,照顾不周,如有怠慢诸如此类的话;新娘摇曳着裙摆笑得极其动人,新郎丝毫不曾对旁人侧目,只对新娘动心,这样的场景让生疏的我看了好生羡慕。
一项一项的仪式过后,才轮到我们宾客用餐,好辛苦。小旗坐在我的左侧,忙着夹菜添饱肚子的同时也不忘照顾到我,一会儿夹菜,一会儿聊天;而坐在右侧的秋歌,根本不饿,不常动筷,每次举箸也都在帮我夹菜,于是我的碗碟里满是菜色,反正不用我说话,所以我不停的吃,偶尔才想起抬起头听听他们俩的话题。
秋歌很高兴,他灿光四射的眸子足以证明这一点。他一边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的讲着各类奇闻逸事,一边抬眼看我,好像已经和我相识很久,又有很久没有相见一样,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味道。
真正使我停下筷子正视的是一种视线。正对着我前方坐着的是那个高傲自伶的桑秋舞,他两道冷漠刺眼的目光直直的射进我眼里,自知我与他的差距,我并不怎么理睬,实在对上了,我才会摆出极其无奈、极其无辜的笑容,但也不知那人的心是什么做的,在他妹妹的大喜日子里,他居然仍绷着一张世人皆欠他钱的酷脸,从不回应我客道的笑。
那个钟丹姬大概,不,一定是他的女朋友,所以两人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只有在我笑着对她时,她才会暂放下冷面,回视一笑,但这里面藏得东西太多,太复杂,我又有些说不清。唉,这样一顿饭让我吃的直叹不如回家吃泡饭来得顺心。
吃到半途,两位新人突然站起来,身后带着伴郎伴娘,小旗好心的解释:他们要来敬酒了。
本以为也跟我并无太大关系,但事实证明我又错了。因为他们每敬一位,那一位都要递出红包,笑着说些祝福话。
敬过了双方家长,他们徐步向我们这边走来。先敬桑秋舞,后敬钟丹姬。轮到秋歌,然后接到我的手中。我尴尬的不知所措的起身,递给他们包好的红包,喝过他们敬的香槟。然后,是大脑片刻的窒息和停歇。我的小世界突然和这个大世界溶和起来,再也没有别人的保护,再也没有别人的帮助,这个世界只有我自己。
眼里的新娘不再美丽,咄咄逼人的笑像要将我吞噬进口,她笑着,并不离开,望着我,在等。新郎一手捧着另一杯酒,也在等。也许他们都在想,此人在干什么?快说完该说的话,我们还要敬其他人呢!
但他们不知道,此时,真正难过的人,是我。
渐渐的,喜闹的宴席忍受不了我长时间的停滞,安静下来。每一个人,远处的近处的,有钱的没钱的,甚至连周围那些服务员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近百人的目光都纷纷投在我的身上。如果说,现在的我已无地自容并不为过吧?
我挺起僵硬的背脊,端稳那杯象征祝福的酒杯,望着好似被时间之神停住动作的人们,我突然好想笑,也就笑了起来。轻微的举动打破了周遭半僵的局面,凝固的一切又好像被春风抚过似的,复苏了,还原了。喧闹再次染上每一个曾笑意满怀的人的面孔,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时,属于我的小天地又回来了。小旗就像所有被施了魔法的人一样,打个激灵,站起来,说,哥,轮到我的哟,嫂子,嫂子。今天我终于可以这么叫你了!!我要多敬你几怀,一定要的!
另一支手搭在我的肩上,稳稳的按我坐下。
那支高脚酒杯被我搁在桌上,一瞬间的功夫,不当心的倒了下来,血红色的酒顿时流尽我眼前的整块洁白台布。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所有人都被小旗热闹而又欢快的敬酒方式吸引住了。我笑着稳妥的扶起酒杯,用餐布擦拭干净桌面,继续吃。
然而,当我抬起眼睛,面前的那个男人捧着双臂,用尽乎嘲讽的眼神望着我,而唇角却带着无比戏谑的笑,我内心的野兽在那刻跃出底线,因为战火总会因一小些不经意的挑拨点燃,在他的眼中我瞧见了更多的东西,比如,挑战和兴趣。
我咧咧嘴,生硬得将那蛤蜊吞下喉咙。
对不起,小旗。我的不能说话差点毁了你哥哥的婚礼,只有在这里,心里,祝福他们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