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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秋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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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一早,我已经做好准备,等小旗来接我去买衣服。她有车,家里也很有钱,爸爸是什么大公司的董事,哥哥和朋友合开了一家公司,据说也能有不少收入;不像我们家,爸爸是一个大学里的教授,妈妈也只是一家不大公司里的会计,还要养活两张吃闲饭的嘴,实在谈不上富裕。
听到客厅的电话响起,叮地一声,转到了我的屋内。
我按下按钮,你好,我是索千语,请说话。是小旗出的主意,她说这样可以让人家知道我已经接到电话,但可笑的是,除了家里人和小旗,从来不曾有人给我打过电话。
小语,是我啦。小旗活泼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直直敲击我的耳膜。我已经在路上了,大概还要十分钟就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下意识的点点头,想到她根本看不到,暗笑自己的动作。她在电话那头说,如果你已经准备好了,就开着窗等我,我先去停车,记得要开窗哟,我能看到你。
挂上电话,我停了一下才打开窗。卷着秋天气息的风一股脑儿的闯进我不大的小屋,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从起床到现在都是阴云笼罩,时而飘来几朵乌黑的云彩,不由地担心会下雨。
这时,一辆小型轿车在我的窗前停稳,是小旗的红色敞蓬。我爬在窗台上悠闲自得的向她挥挥手,只是离得远,我没有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停了一会儿就起动车子往停车场开。停车场离我家不远,停好车再走过来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我迅速扎起头发,随手拎一个包就往客厅走。
果然没多久,门铃就响了。我抢着去开门,妈妈好笑的看我。
小语,你都准备好了?眼前的小旗,穿一套鹅黄色休闲套装,稍显散乱的长发衬出她的年轻活泼,极富朝气,真是很漂亮。
我请她进门。
小旗,好早啊?妈妈客气的站起身来问,外面冷吗?
有点儿冷。小旗回答,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站在她身后的我,小语,给你打电话时车里开着空调,后来开了窗,才发现真是冷呢。你开了多久的窗等我?早知道就不叫你开窗了……
我连忙摇头,怎么会冷?
你们快去吧,让得早点回来。妈妈细心叮嘱着,帮我穿上那件红色的风衣,小妍,开车当心一点,记得不要开空调啊,小语一碰空调就会发烧。
伯母,我都知道的。开车要慢,不开空调。放心吧,有我呢。小旗打着保票。
我扯她的袖子,催她快走。
好啦,好啦,伯母我们走了,晚饭不要等了,我请小语吃饭。
一走下楼,我就扯住小旗,不让她去停车场开场。怎么了?她问。
我呵口气在手上,掏出纸笔写道:我们坐公车去,好不好?
可开车快啊。
我抬起眼睛看她,虽然不知道如何说服别人,但有时我一看小旗,她就会败下阵来。
果然,在我眨第三下眼睛的时候,小旗无可奈何的说,好吧。这样你也不会因为空调而不舒服了。
我没有告诉她为什么我要坐公车,不能说话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却是我不想说的。我不喜欢坐小旗那辆很漂亮的轿车,它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小旗毕竟是学生,找车坐车的事儿一点儿都不为难她,反而是我这个提建议的人根本摸不着头脑。她拖着我跑来跑去,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我们却都笑得开怀。最后我和她站在一个站牌下等车,来来回回过了几辆公车,她却都不急着上车。
小语,你看,那种公车是绝对不能坐的,呵,小旗大笑着,根本不顾旁人的侧目,我们学校的校车和这差不多!破得一塌糊涂,说不定一上车车胎就会爆掉!
我也跟着笑,因为那车被人塞得满满的,整个车身也摇摇晃晃的,像个摇摆的胖头企鹅。
可今天是星期六啊,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坐公车?我好想问问,周末人们不都应该等在家里休息么?
啊,小旗明目一瞪,立刻跟我解释道,我可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为什么星期天还有这么多人在挤公车?我告诉你啊,其实这也是种乐趣。这种车是免费的,可以把你从社区带到附近超市,再把闲得无事的人从超市带回社区,反正是免费的,大家都挤着坐。呵,小语,我告诉你,其实我也坐过,一时兴起跟同学坐的,上车后立刻后悔……太挤了!
我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看来我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了,一天呆在家里,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轰隆……居然打起了雷,真要下雨了。
几分钟前的几朵乌云,在我跟小旗聊天的一会儿时间里已经变成成千朵。我扯扯小旗的衣袖,要下雨了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天,说,下吧,下了我们就跑,反正今天休息,生病了明天也休息。
她并没有低头,仍是看着天空,她说,你想说,明天还要参加婚礼吧?其实我根本不希望参加哥哥的婚礼,因为我不希望看到哥哥和那样一个家庭联姻,他会很累,我也会。
说完,她看看我,抿嘴笑道,小语,你一定听不懂吧?你不需要懂。你只要坐在那里,笑对其他人就可以了,那样已足够。……老天总会给人许多多余的礼物,好的或不好的。可我觉得,他给了你最好的——笑容。所以他收回了你说话的权力。真的,小语,我有时在想,如果你有一天会说话了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有一天我会说话?呵,小旗这样的礼物对我来说,可望但不可求,对我来说,太贵重的礼物会让我背负不起。
小语,你的笑容,小旗指指我的脸颊,你的笑容可以蛊惑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上当受骗——可你却不屑这么做。
我的笑容?小旗,你仍是不懂我的,正因为我无法言语,才只能笑,只能笑对人生。
突然之间,雨滴砸落路面,起初只是一滴一滴的下,片刻之间就成了瓢泼般的大雨,打在路面上,激起更小的雨滴——
小语,跟我跑吧!小旗伸手拉住我的手跑。
在雨中奔跑,是件很惬意的事。在雨神的帮助下,你无需顾及别人的目光,只要低头奔跑,向前跑,忘了一切,也忘我和人不同的地方,跳跃中的静止,掩示着我自卑却又高傲的说……
小语,前面是家服饰店哎!小旗拖住我叫道,去看看吧,正发躲雨,说不定能买到你喜欢的衣服呢!
我点头跟她跑进那家不大的小店。却发现,它不大,却一定很昂贵,无论从服装的造价和款式上看,都是如此。小旗一闯进店面就长长的吐口气,引得店面里的几个人为之侧目。
其中一个尤为引人注目。是个男人,大概二十五岁朝上吧,单一的黑色,简洁的剪裁,合体的西装,看来是个有钱人,他拧着眉头,不悦的盯着我们看,尤其是盯着小旗看的目光极为奇怪。我赶忙伸手扯住埋头整理衣服的小旗,她抬起头,才往那人脸上瞧,瞧到一半,脸就阴沉了下来。
倒是那男人身边的女子,搁下挑了一半的服装笑着走过来,说,是旗妍啊,好巧,怎么会在这儿遇到你呢?
小旗半张了张嘴,原来他们认识。丹姐,是你啊。
那个男人慢慢也走过来,倒是没瞧小旗,而是盯住我不放。我有些害怕那种目光,像要剥光人的衣服似的尖锐目光。
小妍,这是你的朋友么?那男人毫不避讳的问道。
当我看清那人的脸时,突然愣住了。很熟的一张脸,的确很熟。宽阔的额头,清爽的脸颊,剑眉挺眉,是很面熟,可又好像缺少了些什么——比如:阳光的气息。
小旗才注意到那人在问我,她立刻笑着回答,是,这是我的好朋友,我唯一的好朋友。
被小旗称作丹姐的女人立刻热情的伸出手来,钟丹姬。
我十分尴尬的躇着,如果我伸手了必定要介绍自己的名字,如果不伸手又万分的不礼貌,正在我犹豫不觉的时候,小旗大大方方的说,丹姐,她叫索千语。
我立刻摆出笑容可掬的样子,点头再点头。钟丹姬看到我这个样子也并不介意,十分大度的笑了,又说,秋舞,快来呀,认识一下小妍的新朋友。
秋舞?我愣了一下,很熟的名字,却又真的不相识。
我站在原地不动,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小妍也好像十分不想跟他说话的样子,站着不动。那男人看到这场面也不恼,淡然一笑,说,桑秋舞,你好。
还好,我不用伸手。但他的下一句话击得我哭笑不得。
小妍,你的朋友不会说话吗?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但他这么问,却成了我的笑话。我点点头,钟丹姬不明白,还傻傻的问,什么?
小旗拉住我的手,很认真的说,是又怎么样?她是不能说话,你想怎么样?
我看到钟丹姬掩示的很好的笑脸上马上显现出一瞬间的吃惊和诧异,我想她一定很有修养,因为她立刻恢复常态,平静又出现在她的笑脸上,只是消了声。
桑秋舞不像个正常人,是的,不像个正常人,这是我对别人的看法。任何一个人在得知我不能说话时,都会露出或多、或少、或吃惊、或怜惜、或蔑视等等等等的表情,他却没有,所以我说他不正常。他听完小旗义正词严的辩驳后,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坦然。是的,他很坦然,仍是那种目光盯住我的不放,好像他早已知道我是个哑巴一样。
反而这样,我才能更加坦然,不必理会别人泛滥的同情心,只要坦然面对就好。我笑了笑,伸出手去,递给桑秋舞。
桑秋舞冷酷的脸上露出一丝莫明的神情,随即他也一笑,伸出手和我相握。厚实温暖的手掌用力的在我的手上捏了捏,并不同于轻薄,而是尊重或是其它的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手中突然多了一丝电感,触动着我身上的某根神经。
在我还没来得及想到是什么时,他收回了手,淡淡的跟他身边的女人说,走吧,姬。
那女人好像很高兴可以离开,转过身去包自己看中的衣服,然后和我们道别,在临走时,她转回头若有若无的瞥我一眼,其中深意,我不明。
小旗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长长的吐出气,终于走了,真是讨厌。
讨厌,为什么?我想问。
小旗知道我想问什么,说,我哥娶的就是他姐姐!他们家的人——够狠!我不喜欢。
我点点头,并不想了解他们的家族史,突然想到什么,掏出纸笔写:桑秋舞有弟弟吗?
小旗一看,立刻抿嘴笑,没有,起码我和他们认识这么久,就不知道他有个弟弟,怎么了?
没有?那——桑秋歌是谁?为何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为何连名字都只相差一个字?
来吧,小语,我都不知道这里藏着家名牌店呢!快来看看,说不定有你合适的。
于是,我被小旗拉住不停的试着礼服,一件又一件的,好像明天结婚的人是我一样。
这件,嗯,太暗了,不适合明天的场合穿,不过,你穿黑色真好看。
这件?不行,太土了吧?她叫起来,明明知道这是我自己挑的,她还故意这么乱叫,太难看了,脱掉脱掉,你穿出去,可别说是我的朋友啊?
嗨,这件不错。就是领口太低了,明天会不会很冷呢?……室内是有空调,但如果在室外拍照什么的,不行不行,冻坏你,伯母要骂我的。
小旗,小旗。我穿着这件墨黑的斜领长裙再也不想换了,累死了。我死命的拉她的袖子,她还是不满意,一手拎着另一件叫我换,我摇头。
那这件?
我还是摇头。
小语!她急得叫起来,明天是参加婚礼!婚礼你懂吗?不是葬礼,怎么能穿黑色的呢?
对哦,我也想到了,好像是不能穿黑色的。但穿上身的衣服再脱下来真是很烦,我摇着头,突然看到一条深红色的披肩,拿来披好,效果马上不同,很好看啊。
我摆出各种姿势让小旗看,小旗看得哈哈大笑,我以为她很满意了,结果她大手一挥叫来服务员说,有没有同款鲜艳一些的颜色啊?
有的,我帮你们找找看。那位小姐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职业微笑,而是将你看作是冤大头似的笑——这样一条裙子很贵。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