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秋之舞》隋枫

2、（二）旗妍

　　每天的晚餐时刻几乎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喜欢那种全家围坐一桌品尝一道道喜欢或不喜欢的菜的感觉，对我来说是很幸福的事情。

　　热腾腾的让我觉得好不温暖。探手夹了一块牛肉搁到小旗碗中，小图大叫，不公平，不公平。我好笑的也夹一根青菜堆到他满满的碗中，他皱起眉头喊，明知道我不喜欢吃青菜还给我！

　　爸爸敲敲小图的头，说，有客人在你也这么放肆！

　　小图立刻安静下来，很是绅士的给小旗夹菜。吃啊，瞿旗妍小姐，你难得到我们家来哦！

　　小妍呶起嘴瞪小图一眼，才抿着嘴笑着说，伯父，你这么说我可生气了，到你们家做客一个星期少说也有三天，怎么就成客人了呢？

　　妈妈听了赶忙说，是啊，小妍已经是我们一家人了。

　　我急忙点头。的确，小旗只要学校没课就常来陪我，我也很喜欢她。

　　小旗冲着妈妈笑笑，又转向小图说，你尝尝汤吧，我知道你喜欢喝这个。

　　小图狡撷一笑，说，你不会害我吧？

　　妈妈也跟着瞪他，你发什么神经呢，小妍怎么会害你？

　　怎么不会？小图不满的回嘴，可又控制不住芝麻鸡汤对他的诱惑，眼神瞟啊瞟啊的瞟到我这儿，轻轻柔柔的问上一句：姐，你想不想喝汤？

　　小旗“啪”地一声打在小图肩上，说，不敢喝？那我喝给你看！然后满满当当地舀了一勺汤，正要进嘴，被我抢过来，想也不想地吞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好喝。

　　小图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相信我，盛满一碗，咕嘟咕嘟喝下去，然后抬起头，正欲竖起拇指夸奖，两眼突然发红，脸也跟着涨红起来。妈妈笑着问他，怎么了？他伸出舌头，狗儿似的叫着，辣！辣！然后腾地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洗手间去了。

　　也难怪他会嫌辣，我喝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呛嘴，但我不是小图，小图也不是我。小图不能碰一点辣味，而我却极其喜欢吃辣，这点辣对我来说，小意思。

　　乘小图不在，我和小旗两个飞快的吃完饭，小旗会意的跟妈妈说，伯母啊，我和小语有事要聊呢，今天就不帮你们洗碗了啊？

　　去吧，去吧。明天没课吧？没课就睡在小语这儿。

　　没课。她说完立刻牵住我的手跑回我的房间。

　　刚关好门，就听到小图大叫着，那两个女鬼呢？后是他狼哭鬼嚎似的叫着，大概是爸爸又在骂他口不择言了。我和小旗笑着，她堵在门边喘个不停。就知道他会相信你的话！

　　笑够了，我拉拉她的衣服，想问她什么事找我。她抿着唇也不笑了，只是定定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藏了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我担心的扯她的毛衣，她微微一抖，回过神来。

　　下个星期天，是我哥哥结婚的日子，我要做伴娘。她沉吟着，细声细气的说话，好像怕吓到我似的。我点点头，表示明白。我想，小语，我第一次做伴娘，很紧张，我想……

　　我拉拉她的衣袖，让她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她坐下，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小语，我想让你陪我去。你知道，哥哥的朋友我都不认识，我会担心做不好。如果你在，我就会安心的。

　　原来是要我去参加婚礼，我摸出一张纸写道：可我不认识你哥哥啊？

　　不要紧，不要紧！她好像认为我已经同意了，开心的说道。我已经跟哥哥说过了，他同意的，他说想见见你呢，真的，小语……你能去吗？

　　我连忙点头，小旗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帮？

　　真的？她真是开心极了，搂住我又抱又亲的。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被她兴奋的神情感染了，也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又接着写道，可我应该买什么衣服去呢？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呢。

　　哈，婚礼是下个星期天，星期六我也没课，我们去买好不好？

　　我点一下头。你哥哥的老婆一定很漂亮吧？

　　还好吧，小旗顿了一下，抬眼瞧我，才说，我觉得小语才是最漂亮的。

　　我摇摇头，我怎么能和幸福的新娘比？

　　这时有人很文明的敲了敲门，我们不应，转而又变成很不文明的拍门。我想，如果我们再不理他，一定会变成很野蛮的撞门。小旗朝着门口瞪一眼，说，一定是你的臭弟弟！然后转身去开门，果然是小图。

　　小图脸上的潮红已经消失了，见到小旗仍是瞪大眼睛，小鬼！

　　你才是小鬼呢！小旗不满的回嘴，你比我小整整一年呢！

　　小旗和我同年，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小图和小旗同是一个大学的，只是一个大四一个大三。

　　哼！小图捏着一枚甜瓜递给我，姐，给你吃！我接过，传给小旗，小图好像知道我会这么做似的，又从身后变成一枚来。这次不许给她了。

　　我笑着接过来，咬一口，真是甜到心里了。

　　你找我姐说什么事啊？

　　小旗一边嚼着甜瓜一边轻蔑的看着小图说，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呵，你不知道吧，我姐的事我都要知道的！你不说也行，以后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连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小图和小旗总是针锋相对的。

　　小旗把甜瓜统统塞进嘴里，认真的想了一下，衡量着要不要说，然后她吞下最后一口瓜，说，好吧，告诉你也无害。下个星期天我老哥结婚，我找小语和我一起去做伴娘。

　　小图咧着嘴笑，却说，我不许。

　　这次没等小旗不高兴，我的脸都板起来。

　　你凭干什么？小旗叫道。问得好，正好问出我想问的。

　　哼，小图嘟着嘴说，我很不放心，谁知道小妍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别一见了我姐，就立刻甩了他的新婚妻子！

　　我和小旗相视一笑，这种鬼理由也只有我弟弟才能想得出。

　　见我们都笑开了，小图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好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好啦，我怎么能管得着姐做事？你们去就去，可小旗要记得时刻照顾到我姐。你们那个酒席谁知道是什么水准的？怠慢了客人我不管，可要是怠慢了我老姐，我就放下活计杀过去！

　　知道，明白！虽然小旗立即递给小图一个白眼但不忘许诺着。

　　我敲敲桌面，让他们注意，然后在纸上写道：我能照顾我自己，一直都能的！你们不要忘了啊？

　　看到我的字后，小旗先是一愣，立刻说，对啊，我们都知道，只是怕你人生地不熟……

　　是啊，是啊。我们都知道你能力超强，你做什么都行的！……只是随口说说。弟弟也忙解释道。

　　面对这样的情景，我又能说什么？我一直承认着，我生活在一个永远对我无害的家庭中，任何一个人都对我体贴入微，任何一个人都将我捧在掌心——为什么，我也非常明了，他们怕我受到不必要的伤害。我相信他们都是爱我的，所以他们才会无时无刻的照顾着我、关心着我……可有时，这种感觉又让我寸步难行，让我不敢轻易去做一件事，害怕自己的不当心同时也会伤及他们……但我仍是快乐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份亲情所赋予的温暖。

　　我打个放心的手势，弟弟首先明白的点点头，然后似看非看的瞅着我，好像一个不当心我就会消失似的。他靠着书桌立着，拧着两道好看的眉毛，抿起双唇，好半天都不说话。我不太适应这一时的清静，扯住小旗的衣袖。

　　小旗抬脚尖踢踢小图的鞋跟，喂，你想什么呢？

　　小妍啊，你说——弟弟拉住长长的话尾，调皮的眨眨眼，如果那天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怎么样？

　　我顿时气得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小旗倒好，二话不说冲过去对着弟弟的脑袋就是一掌！然后冷酷的眯起眼睛，你——凭什么？

　　凭……凭……凭什么呢？我和小旗都盯紧小图，看他能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缘由。凭……好嘛！小妍，瞿旗妍，你让我去好不好？……你让我去了，我就保证不告诉我姐，我看到你和一个男生手牵手走在林荫小道上！小图做出十足诚信的样子。

　　唔？我立即转头看小旗，她有男朋友了，怎么不告诉我？小旗也正好对上我的眼睛，我感到她的眼中微微抖动着什么东西，她连忙走过来说，小语，你不要信他的！你知道他总是乱说话的，你不要相信！

　　本来不太相信，可一看到小旗如此着急的样子反而让我信了七分。

　　你还解释，不用解释啦！瞿旗妍，那个男生我可没怎么见过，但见过一次就是忘不了！

　　索思图，你又欠打了是不是？这都哪儿有的事，如果你姐姐真的相信了，我可饶不了你！——小语，你真不要听他乱说！

　　我笑，拉住她的手安慰她，可又忍不住想知道那个男生是什么样子的。

　　小旗见我的表情更是着急，小语，你就不能相信我的话吗？

　　哈哈！小图得意的朝小旗撇嘴，怎么样，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姐，那个男生跟在我们小旗的身后很是热情，我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瞧见！他继续挑衅，眼里满是得意与兴奋。

　　你在造谣！你……小旗已经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猛扯住我的手捏。

　　我咳嗽一声，笑着写道：相信小图的话，还不如相信小旗的。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小图极为不满的喊道。我摇摇头，又埋首写道：但如果小旗真的有男朋友了，我真的很为你高兴呢，有没有一个可能让我也见见呢？

　　我这么写着，当我再抬起头，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触碰了小旗一个不愿提及的事实——至于那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小旗总会露出浅笑的嘴唇突然微微向下撇着，眼睛里所有的亮光也似被魔鬼收了去，黯然的看着我。我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因为我的缘故让小旗伤心。我拉紧她的手，比划着迅速写着，只有在这时我总在提防、总在防备的心才渐渐松懈：小旗，你生气了？

　　弟弟安静的看着屋里的变化，也只有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他才会安静。他抿着唇，像孩提时一样，他略带任性却又万分信任的盯着我的手在白纸上匆匆写着。屋子里就这么突然静下来，只有我的那支派克金笔在纸上沙沙做响，片刻，我顿下来，悄悄盖好金笔，将那一笺薄纸递上。

　　小旗看都不看，似乎早已知道我要说什么，她微微舒展眉头，也拉紧我的手，她说，小语，我们永远不都是好朋友么？不需要道歉——再说，根本也没有事啊。然后，她象征性的瞪一眼小图，抿唇笑起来。

　　索思图，今天都是你不好，如果不是你，你姐姐也不会不开心啊？

　　小图沉着脸，一眼一眼瞧我，欲言又止，反复几次，最后他对着小旗做个鬼脸，才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姐，今天是我不好。以后玩笑不再乱开了，我说的小旗男朋友是假的，只是他的导师，也教过我的。

　　小语，你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小旗笑望着我，眼中的星亮又重新燃起。小语，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带着他来看你，第一个就来见你！她慢慢补上一句。

　　有时，被人如此的疼爱，也是一种悲哀。也许吧，也许是命运使我不得不低头，不得不低下我总想高昂的头，是种悲哀。我喜欢小旗，喜欢小图，也喜欢任何一个疼爱我的人，可我却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去爱——另一种爱，可以在吵声中笑骂对方得到的爱，可以在经历挫折后苦叹前路后得到的爱，可以在阴暗中寻求光明中得到的爱，可以在无边无尽的深渊中找寻一点点可以珍惜的爱——我却不能。我有的，只是被人捧着，被人疼着，每当任何一点可能伤害到我的事情将要发生时，他们都会伸出臂膀，重重托住伤害，让那些——远离我，远离我。

　　我就这么的被关着、藏着、就这么在无声的世界里活着。那种感觉在我的心里存了许久，像温暖的阳光可以让每一个人正常呼吸，却恰恰让我窒息，我被他们的爱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索千语，这是我们的人生，是我们的，我们都要认命，认命你懂吗？那个细细小小的声音悄悄的传进我的耳朵里，细细小小的，轻轻地传进来，在我没有任何防备时侵占我的大脑……也许吧，也许是种命运，一种并不怎么高明的安排，让我独自品尝的孤独，如一杯巨毒的淳酒——明知会致命，却又忍不住去轻啜一口……

　　弟弟望着不语的我，走了出去。小旗有些无奈的看着我，也许她能理解的只是我的表情，却永远也无法进入我的内心，她绽出一抹笑意，搂住我说，小语，休息吧。——明天，就会好的。

　　明天就会好的。

　　我喜欢这么说，无论如何，今天我还过得不错。小旗是一个乖巧细心的女孩，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她会有属于自己的一份爱……看着她利索的收拾床铺，熟练的像在整理自家的一样，我才想起，我和她已经相识了很久了。她默然的躺下，面朝墙，散开的长发贴住我的靠枕——小旗，祝你幸福。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