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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秋歌 ...

  •   我静静的坐在自家窗前,观望窗外仅能入眼的一丝秋色,半片残了的梧桐叶缓缓坠地,化为尘土之际,抬首向我微微一瞥,已是晚秋。我静静看着,不想发出任何声响。一只无名的鸟儿见到我,唧唧叫着,落在我家窗前,我嬉笑着开窗,半伸的手又顿了下来,留它进屋做什么,自由是属于鸟儿唯一的奢侈,难不成要我驳了去?

      笑声之间,我又瞧清远处公园里几对挽手前行的爱侣。并不羡慕,只是温情四溢。我笑对远方,想,父母年轻之时也定是如此吧,晨曦、黄昏,挽手前行,爱慕的心已如赤子。我却更加羡慕那白发苍苍的老者,相依相偎了一辈子,多得不是厌,而是深情,默然的相守,才是一生的幸福归宿。

      抬手蹩眉之间,耳边传来细微且断断续续的响声,我没有回首,仍是坐着,静静坐着。是的,我只能静静的,因为我无法发出声音,是的,我不能说话。

      妈妈推开门进来,不太满意的看我一眼,走过去,将窗推开,然后转过脸来,细细瞧我。我抿着嘴笑,她才说。早叫你开窗通风了,怎么不听话?

      我无语,不是因为我不能说话,而是我无法回答,如何告诉妈妈我在为一只小鸟的自由感叹,她会作何感想?

      她又说,好好的,天就凉了。有空你也出去走走吧,总待在家里会生病的。

      她理理我本就不乱的书桌,然后帮我将额首垂落的几缕细发捋到耳后,向往常一样的俯到我耳根处轻语,说话吧,千语。

      我笑着摇摇头,她便作罢。脸上无一丝埋怨与不满,眉目间多得是怜惜与安慰。我笑着站起身子,走到床边,作了个想睡觉的手势,妈妈点点头明白了,拉开被子让我躺好,才离开。

      望着妈妈离去的身影,我一时失了睡意。我拧着眉头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说话了,世界会因我而不同吗?答案无疑是否。所以,我不会说话。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连桌角的那点高度都没有到的时候,我已经不会说话了,妈妈说我是先天性的失语。不能说话,就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想、情感、心思。可我听得见,每当夜深人静之际,每当万籁静寂之时,我的耳朵就会变得更加灵敏,正因为失去了说话的功能,所以,我更喜欢去听。听人们的闲言细语,听人们的古道热肠,听人们说自己喜爱的、厌恶的事情,我静静的,只要打开耳朵,各种各样的声音就会走进我的脑中,足够让我在无人轻语时细细回味。

      可我也有遗憾,不能像同龄人一样去学校读书是我这一生的遗憾。与其说是妈妈不让我去,不如说是我自己内心懦弱而又有些自卑的感情在作祟。我可以笑对每一个人,却无法正视大家对我的那种爱怜而又可惜的眼神,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即使是善意的,也不行。不知妈妈是看到了,还是听到了,那天的清晨,她居然找到学校,将我带回了家,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她对那天的事只字不提,只是让我在家自学。自学对我来说并非难事,只是没有学校那种氛围,却多了一份安静。

      名叫千语的我,冷冷的回视着起名给我的人,一个一辈子都不会说话的女孩却有个让人连连叫好的名字——索千语。我暗暗的在纸下描出索千语三个字,默默的在“索”字上打个叉,索不正与“锁”同音么?锁住千言万语,才真正映照了我的一生——锁住我所有的语言,守住沉默一辈子。

      记得弟弟一次站在我的床头前,淡淡的问我,姐,你觉得寂寞吗?

      我笑着摇头,寂寞?怎么会。

      他逼近我,一点一点的看我,认认真真的问,姐,那你认命吗?

      我不知如何表达,认或不认。许是不认吧,上天给了每人一样礼物,却偏偏少了给我的那份,即使不认,我也没有半点办法。

      弟弟拧着眉,说,姐,我真为你不甘。

      我只能笑着摇头,不甘没有用,小图,谢谢你的心意,可对我,没用。

      我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一点多,我没有半点睡意,怎么就想睡呢?起身,叠好被子,整理一下,想出去逛逛。

      推开门,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响声回过头看我。怎么,就睡醒了?

      我摇摇头。

      想干什么?

      我指指门口,再比比屋内的那面窗子。妈妈明白了,抬眼看了下钟说,去散散步也好,记得早点回来。你爸今天回来做饭呢。她笑着想了一下,走到衣柜边,拿出一条墨绿色的围巾替我戴好,晚秋了,已经凉了,去吧。

      我也笑,爸爸的厨意很不一般,总能引起我极大的味口。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书来。

      快去快回啊!

      我笑着掩上门,风也跟着吹进脖子。我拢了拢领口的围巾,却觉不到一丝冷意,只有熟悉而又温暖的气息。妈妈一直如此,对我没有怨言,好似如果我一辈子不言不语,甚至一生都待在家里,她都会养着我似的——无言以报。

      我们家坐落在北郊公园的正后方,我的窗子正好对着喷泉前的一大片广场。除了读书,我最喜欢做的就是驻肘观察公园里每一个小细节,每一个小场景。即使是个孩子无意中跌倒,慢慢的自个儿爬起,然后冲着远处欲上前帮忙的年轻母亲憨憨一笑,也能让我温暖好半天。

      没走多会儿,就出了公寓的大门,一个小拐角就到了北郊公园。今天是星期天,人多了不少。一阵寒风吹来,我才清醒的明白,秋天真是来了,可冬天也真的近了。风儿跟着我玩儿似的,前窜后钻,统统溜进我没有扣好的风衣里,鼓鼓的。我一手捧紧书,一手抓住四处乱飞的衣摆,往前慢慢跑起来。

      星期天的北郊公园人很多,伴着晨曦而来打太极的老人们虽已散了,却仍有不少三五成群的聊着天;还有做好功课有得半天空闲的少年们,几个好友一堆的踢着足球;还有不少像我这样的,捧着几本或厚或薄的书本散坐在喷泉边,藤椅上细细读书的。

      很喜欢这种感觉,几乎无人相识,却融洽得像一家人,亲近得好似挚友每每剖开心扉与你共鸣。

      我淡笑着,敛起心神,粗粗回视四周,寻了一处无人的长藤椅坐下。搓搓有些发僵的手,才打开那本书——居然带了本《基督山伯爵》,我笑起来,今天这种场合怎么适合读这本书?可带了,又不高兴返回重调一本,只好作罢。漫不经心的读起来。

      第一章还没有读完,一只足球就滚到脚下。我弯腰抱起那只球,抬眼寻找它的主人。可四下并没有人来找,我拧了拧眉头,不明就理。

      才半会儿,几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拉拉怂怂的出现,吵吵嚷嚷的往这边瞧。我定定神,笑着伸出手去。几个人中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被另几个似推非推的扯到我面前,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才说,是我们的。

      我递过去。

      他大概见我不说话,抬起眼睛望我,我还他一记微笑,想坐下。他又开口问,刚才打到你了?

      我忙摇摇头。

      真的没有?他继续问道。

      秋歌,秋歌,你快点儿。另外几个男生大叫着他的名字。

      他扬了扬拳头,反而坐到我身边,说,你在看什么书?

      我翻出扉页,让他看。

      《基督山伯爵》啊?我不太喜欢看的,复仇故事。他看了眼说,像是还想说什么。

      秋歌,快点,不踢我们可回去了。几个男生也挥着拳手,大大咧咧的笑着,卷着秋天特有的味道涌入我的眼中。

      他磨磨蹭蹭的站起来,我抬眼想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也正巧在看我,我不太好意思的点点头,笑。

      才发现,他长着一双好看眼睛。清澈明亮,却很镇静,好像我估计错了他的年纪。

      他望着我,半晌才说道。认识一下吧,我叫桑秋歌,朋友都叫我秋歌。

      他伸出手来,我张了张嘴,想起我叫千语,却不能说话,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我笑着点点头,拉紧风衣,

      认识你很高兴,桑秋歌。

      他好像有些迷惑,不太明白我为何不接受他友好的问候,走到他朋友的身边。他年轻的朋友们纷纷拍揽他的肩膀,大叫大嚷着,光顾着泡妞忘了哥们了?

      我看着他们活蹦乱跳离去的身影,笑着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并不想看的书。

      在一个晚秋的晌午,我认识了他,桑秋歌。一个动听的名字,一个活泼腼腆的男孩,在我的心里埋下了或多或少的温情,我喜欢如此的邂逅,平淡、无奇,却让我感到温馨,一份浅淡的香甜,像孩提时香甜可人的棒棒糖,温暖的让我想握紧双拳,攒紧那种感觉,它也让我想起我的弟弟——索思图。

      弟弟只比我小一岁,据说是查出我的先天性失语后,父母认养的。也许并不是因为我的失语,而是因为弟弟太过可爱,浓眉大眼的还时不时的透着些倔强,让人看了好生喜欢。妈妈说,看到弟弟的一瞬间就觉得他必定是我们索家的孩子,敏感细致。

      我想问,索家的孩子就一定细致敏感么?可我问不出口。

      弟弟是我儿时的一个玩伴儿,可也不是唯一的一个。因为学校里的朋友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去而消失,最好的一个叫瞿旗妍,至今仍来往甚多。

      弟弟知道他的身世,一次他似听到什么疯言疯语,冷着眼睛说,亲生的如何,亲生可以将我丢在街上,养父母却胜过亲生,我悔什么?

      好样的!那时,我真觉得爸妈没有白疼弟弟,而弟弟也与我们更亲了。

      我笑着想着,不由地早已忘了膝上的书本,暗笑自己读书的本事,居然会读到忘记。天色已暗,我想起妈妈的嘱咐,连忙站起身来,往家里走。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温暖熟悉的味道又争先恐后的涌了上来。

      妈妈抬起正忙碌的头看我一眼,说,回来的正是时候,你爸爸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我脱下风衣,走过去帮她搭把手,此时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香菇烧菜心、麻婆豆腐、牦油牛肉都是我喜欢吃的菜;小图端着一盘菜边走边往嘴里塞着,原来是佛手瓜,是他爱吃的,也是我最不喜欢的。我蹩着眉看他,他伸出沾满油腻的食指往我脸上抹,我急忙躲开。他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发出野兽般的叫喊,噬……姐,你想吃嘛?

      我笑着摇头,瞪视他。妈妈替我挡开小图的追击,一掌拍掉他油乎乎的手说,手都没洗吧?去,叫小妍来吃饭。

      小旗也来了?我抬眼问妈妈,妈妈迎着我的目光点头,小妍早来了,我说你在公园读书,她倒要帮你爸爸的忙。小图,跟你说话呢,怎么就光顾着吃了?

      我放下碗筷跑到厨房,果然小旗正在帮爸爸打下手。她背对着我在洗什么东西,倒是爸爸先瞧见我,我打个手势让他不说话,才悄悄跟到小旗身后,用力一拍。

      小旗大叫一声,松了手摔了碗。她生气的转过身叫,索思图,你玩够了没?

      我大笑,摇头,没玩够。

      小语,你回来啦。小旗赶忙用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才碰碰我的脸颊。怎么才回来?瞧你的脸冻的?

      我下意识的摸摸她抚过的地方,不冷啊,温暖的很。

      我早来了,伯母说你在公园呢,找你吧,怕打扰到你学习,不找你吧,自己又无事可做,所以帮伯父做饭呢。

      好了,厨房就交给你们两个小丫头了,记得快点啊,我们的肚子都饿了。爸爸拍拍我的头,笑着离开。

      你知道吗?今天我在小图爱吃的芝麻鸡汤里搁了不少胡椒粉,呵,辣死他!小旗好兴奋的说着,却也不忘隔墙有耳,拢起手掌在我耳边轻语。

      小图喜欢恶作剧,尤其喜欢和小旗斗法,但小旗从来就没有斗赢过他。

      小语,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小旗不无好奇的等着我的回答。

      看着小旗明目闪动的样子,我想起了桑秋歌。于是从衣兜里掏出纸笔,匆匆写好递给她。

      她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犹豫着问,秋歌?——什么意思?

      我从她手里抢回那张薄纸。小旗,今天我遇到了有趣的事,有趣的人,可我说不出来,只能如此表达。秋歌,是的,在今年的晚秋,我遇到一个叫秋歌的男生,小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儿吧?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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