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贰·晨风晚雨》路窅

9、碧秋

　　常州萧彦和青妍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船儿船儿窗前过。萧彦一早就去找青妍，一敲门就听到里面一团乱，推门一看，青妍湿了一身，“干什么？眼睛不好吗？”“女郎，是你冲过来的。”
　　青妍一时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了，偏偏萧彦上来就是说：“青妍，这儿不是相王府，不要和她们生气，还是先换下湿衣服。”
　　青妍觉着自己好像治好了萧彦的恐女症，这人就是生来给自己当冤家的，不，是自己生来就是这人的冤大头。
　　等换了衣服出来，青妍便亲密地傍着萧彦的手臂，萧彦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青妍，别这样，会有人说闲话的。”
　　青妍嘟着脂红的唇，问道：“你怕呀！好，我松开。”
　　萧彦看她模样，忙笑道：“一大早的，好女郎别和小生生气。”
　　“我生我的气，与你何相干，自作多情。”
　　“好好，我自作多情了，好女郎，生气会老的，不要生气了！”
　　青妍瞧着他，这人居然也说这般话，不由噗嗤一笑：“哪个教的你，居然也会说这些话？”说完便觉着说错了，这男人也就相处过一个女人，还能是谁教的？这话说错了，青妍忙转过话题说：“好了，今儿冤枉红丫头了，走，陪我买个玩意哄哄她。”
　　青妍拉着萧彦便走去首饰店，心里却不高兴，一大早泼了身水不说，又说错了话，今日也不是出门的顺利日子。
　　青妍挑了一个精致的手环，上面缀着翠绿的珠子，倒是圆润可爱，给了钱便买下来了。再找萧彦时，却见他看着一个精致的兰花簪子，“大兄瞧上什么了？”
　　萧彦让人将簪子取出，抬手佩在青妍发间，方清朗一笑，道：“好看。”
　　青妍不由欢喜，想来出门还是极好的。
　　二人买好东西出门，没几步却撞上了一个女儿。萧彦忙扶起她，女儿却盯着萧彦眼里流放光彩，笑道：“萧大兄。”
　　萧彦迟疑，“你是……”
　　女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萧大兄忘了，家君阮允画。”
　　“我记起来了，你是碧秋，你都这般大了！走，我们茶楼聊聊。”
　　三人进来茶楼，青妍坐下，将锦盒放在桌上。碧秋身上朴素布衣，见她如此，反倒有些畏缩。
　　萧彦没发现，只是让她坐下，问道：“阮先生现在身体还好吗？”
　　碧秋低着头，只是摇头说：“阿父前年去了。”
　　“为何我不知？”
　　“碧秋不知，阿兄送过帖子给萧大兄，没有回应，我们将阿父带回常州了。”
　　“我实在不知道此事，我对不起阮先生。”
　　“不关萧大兄的事，可能是传唤没有到。”
　　“那阮大娘现在……”
　　“阿娘自阿父去后身体一直不好，不久就随阿父离开了。”
　　萧彦顿时蹙眉，“那你现在……”
　　“碧秋借居在兄长朋友家里。”
　　萧彦顿时拍桌而起，斥道：“胡闹，他还是那般……你……委屈你了……”
　　“兄长常年在外奔波，萧大兄知道妾身嫂嫂性子，妾身在兄长朋友家中挺好的。”
　　“那友人是谁？”
　　“是……”碧秋咬着下唇，半晌说不出话，泪水连连来，只是哭道：“萧大兄，你帮帮碧秋，得复见你，碧秋已无路可走。”她不甘心，见到了萧彦后更不甘心。
　　“他那些朋友不说我也知道，阮先生待我极好，教导我为人处世，是我师傅，我不帮你又该何人帮你，等你兄长回家，我在和他细说。你先到我家做客，我照顾你。”
　　青妍看着场景，哪还会不知道这女娃娃的经历，摊上这样的兄嫂，怕不是什么寄住，怕是要买卖吧！亏得还是教导过萧彦的老师家教养的孩子，这女儿教导得通情达理，这儿子却太不成器。
　　“阮妹妹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你的。”青妍安慰她道，这女儿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
　　“谢谢姊姊，姊姊是……”阮碧秋虽难过，也没有忘了礼貌。
　　萧彦只道：“她就是个凶人……”
　　“萧彦，你胡说什么呢？再坏我名声，我可不理你了。”
　　“我错了，大女侠别不理我。”
　　碧秋见二人亲近狎戏，不由心中失落，却见那美丽爽朗的女子扬眉一笑道：“碧秋，我叫青妍，你莫听他胡说，我性子是糟糕了些，却不会随便欺负人，你叫我妍姊姊便好。”
　　碧秋羞怯的声音唤道：“妍姊姊。”
　　青妍一高兴就倒了杯茶，走到碧秋面前就递给她，江湖儿女对饮交友。碧秋不解，在萧彦示意下接过饮茶。青妍高兴退后，却忘了自己今天穿的长裙子，一脚踏上去，就偏了中心，栽倒在一旁萧彦身上。
　　青妍忙给他揉揉心口，关切问道：“可撞到哪里了？”
　　“你也是，这辈子只有受这罪了！”
　　“萧彦，”青妍一把推开他，站起，这暧昧的话一串一串，她都怀疑了，“你自找的。”
　　“是，可不是怪我总喜欢麻烦！”萧彦见她脸庞发红，见好就收，“天不早了，还是带着我们的小妹妹先回家吧！”
　　青妍轻啐他一口，道：“谁和你‘我们’了？”说着拉着阮碧秋就走。
　　碧秋回头看向萧彦，那个一贯对自己好的阿兄，此时却看着另一个人，那么温柔，很久没有见过了，这样的他。
　　二人说说笑笑回府，碧秋看着这个看上去有些放肆的青妍，不由生出羡慕，没有不喜欢肆意，只是有没有那个资本而已，她乖巧地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她不知道的一切。
　　刚回到府上，萧彦就吩咐人整理客房那些琐事，去了，碧秋只有跟着青妍，她看着那奇怪的女子拉着侍女的手哈腰道歉，奇怪的人，当她觉得那人自傲时，她却做到了这样。
　　青妍拉着红儿的说，就苦着脸道：“红儿，今天早上……”
　　“女郎，是红儿错了。”
　　“啊？你哪错了？”
　　“本就是红儿没有及时躲闪，还和主子顶嘴。”
　　“好呀！又是张管事说的吧！别听他胡说，本就是我错了，我和你道歉，红儿。”青妍像个男人一样作揖一礼。
　　红儿吓得退了一步，手足无措，又让她拉着手扣上精致的手环，不由哭笑不得。
　　“红儿，这给你，算我的赔礼。”
　　“女郎，你这……”
　　青妍却不听她说，转身就走，只是高高举起手摇摇道别。
　　红儿见她走得慌张，连郎君托付给她的碧秋女郎都忘了。“这女郎真是个怪人，时好时坏，错说了奴才一句，也又行礼又赔礼的。可再怎么也是个好女郎。”
　　“你是叫红儿？”
　　“阮女郎，奴带你去房间休息吧！女郎有事可以找奴婢，也可以找张管事。”
　　“谢谢你，红儿，你能告诉妾身这府里的规矩吗？”
　　“阮女郎是客人，这府中也没什么规矩。说来倒也有，这府上对郡主好些，就是青妍女郎。”
　　“郡主？”
　　红儿不由笑了，说：“是不大像，可就是，也只有郡主才能让郎君像现在这样开心，要知道有段时间郎君根本不用女婢，现在都好了，会哭会笑会闹的，冷清清的府邸也有人气了。“
　　“那萧大兄为何来了常州？”
　　“这就说久了，您坐下，奴和您细说。”
　　一席谈话，碧秋也便知道了，萧大兄不是那个小时过家家的小丈夫了，而是郡主的心上人，一个为郡主开放心门的人。
　　常州的风很轻柔，萧府的风却显得沉闷，碧秋是识时务的女子，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包括青妍。
　　青妍有着好姊妹打理府中，更加放肆地带着萧彦四处游玩，萧彦心上却压了一见大事，心上人的父王给了他一个任务，还不能和心上人说。
　　“萧彦，你真的喜欢我吗？你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萧彦四处看看，厅中只有他们两人，方言：“青妍，你个女儿家怎么说话这么直接？”
　　“我就想知道。”
　　萧彦还欲说话，此时一个下人跑来，道：“大人，有公文。”
　　萧彦蹙眉，又是那件事吧！“你……”
　　“知道了，去忙你的，我自己耍。”青妍挥挥手，眼也没抬。
　　萧彦刚离开一会儿，红儿就跑着来送了封信给她，是萧彦的笔记，邀她去郊外荷亭。
　　“这呆子，荷花还没开，看什么呀！”嘴里埋怨道，嘴角却漾着笑。
　　青妍道荷亭时看到的只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却绝对不是萧彦，太过侵略性，陌生得很。“你是何人？”
　　那人转身，那笑容看得青妍不由心一抽，熟悉而欠扁的笑容，“怎的是你？”说着转身就走。
　　“郡主大人，别来无恙。”端木鸿冶带着标志性的笑容，追出亭外，拦在青妍身前。
　　“妾身和你不熟，妾身不计较你骗我出来，却也不代表愿意和你交谈。”
　　端木鸿冶有些恼火，他不懂明明别人都挺喜欢他的，他也自问没有冒犯过这女人，这女人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对，是讨厌，被喜欢的人讨厌真的很不舒服。
　　“女郎能告诉在下，这般厌烦的原因吗？在下想改正。”
　　“阁下不用改正，因为我并不想和阁下有交际。”青妍与这人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天性不喜欢，说不出原因，她不愿意伤害这个人，却也不愿意和这个人纠缠，她本能觉得会很危险。
　　她抬手推开端木鸿冶的手，端木鸿冶很自然地反手，穿过她耳际时，将她头上的发簪取了。
　　“放肆，还我！”青妍伸出手摊在他面前。
　　“很重要？”端木鸿冶看着手上素雅的兰花簪子，在他看来这东西太素净，根本和张扬艳丽的青妍不和，他觉得青妍就像雪地里的红梅，是那样肆意的美，又像他见过的一种叫罂粟的花，艳丽而带着剧毒，绝对不是这白兰花。“萧彦送的？”
　　“关你屁事！还来。”
　　“他送的，在下不还。”端木鸿冶完全不在乎这女人在他面前多粗鲁，不是这样他才觉得奇怪，他将簪子放入怀里。
　　青妍盯了他半晌，没用，几分颓败，坐在一旁石头上只是说：“哼，我实在想不通，你找我有什么意义。端木鸿冶，你很无聊。”
　　端木鸿冶却很高兴，走向她，俯身笑盈盈道：“在下很高兴，你记住了在下名字。”
　　青妍一伸手眼看要拿着簪子了，这人一翻身，道：“可惜慢了，想拿回去，可以，后天桃溪楼见，否则在下保证这簪子死定了。”
　　“它若死定了，你也跑不掉！”
　　“我是真希望你抓住我，届时我定不会跑掉。”
　　青妍不是神经大条的人，这话说得太暧昧，虽说语气不对像是挑衅，内容却是诱惑，闷不吭声地离开，青妍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错，和这人在一起就像开了一场赌局，刚开始就觉着要输，可已经上了赌桌就不许下了。
　　刚回去红儿就急匆匆拉着她，道：“郡主，您去哪了，大家都急坏了，郎君说他根本没有写信给您，郡主，您瞧见郎君了吗？”
　　“没有呀！”
　　“郎君不是去荷亭找你了吗？”
　　青妍一听，忙跑回荷亭去。萧彦一个人坐在亭中，单薄的素衣，显得几分颓废，让她不由怜惜。青妍走到他身边，唤一声：“文彬。”
　　萧彦伸手圈住她的腰，青妍忙搂住他的头，又唤了声：“文彬。”
　　“青妍不会丢下我，对吗？”
　　“不会，如果我们分开绝对不会是我丢下你，文彬。你还差我的回答呢!想好了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和青妍在一起很轻松，很喜欢，”萧彦说道，已经没有抬头，“那个男人是谁？”
　　“啊？”青妍看着他执着的脸，“好吧，别误会，那个是一普通朋友，你认识的，鸿二郎。”
　　“他？他不是在健康，怎么来这？”
　　“你问他去，我哪知道他发什么疯。咦，是不是某人吃醋啰！”
　　青妍眼角飞扬，话题便转了，指尖晃动，俏皮得紧。
　　萧彦却不是和她同步那个，只是问：“簪子呢？”
　　“啊？簪子呀！在家。”青妍笑着挽着他，道：“好啦，回去啦，对了，那公人叫你干什么？”
　　“那……工事，工事。青妍，你小时是被人抱走的吗？”
　　“啊？我那么小，哪里知道？”青妍松了口气，总算转开话题了。
　　“只有兰姨照顾你？”
　　“兰阿妈说后山捡到我的，当然只有兰阿妈了。”
　　“那相王怎知你的身份的？”
　　青妍站在他面前，抬起双手，转一圈，道：“你瞧我哪不一样？”
　　“头发？你的发色和形状不同，听说王妃便是外邦人。”
　　“是真的，我阿娘本就是外邦送来的歌女，父王怜惜，生下阿兄后封了王后，可惜阿娘去的早。但是外邦混血多了，你再看看。”
　　“猜不出，可是有特殊标记？”
　　青妍抬手，腕上银环缀着铃铛随着摇摆清响。“是它？”
　　“这手铃我从未取下过，便是我独有的。”
　　青妍将手伸到他面前，萧彦拉着她的手，道：“果然精细，不愧皇家之物，纹路很奇妙，能取下来吗？”青妍转转手腕，萧彦却取不下来。
　　“好啦，文彬，回去了，取不下了很正常，我自己也取不下来。”
　　夜，萧彦躺在床上，想着青妍和端木鸿冶嬉戏的模样，青妍总是骗我，总是骗我。
　　青妍辗转在床上，文彬，我希望你嫉妒，却又希望你信任。文彬，你选择相信我，那么就相信到底吧！连带谎言一起相信，相信我对你的心是真诚的，相信我是爱护你的，不论我说了什么谎，只要你相信的是我告诉的，那么你便不会受到伤害。但愿你是那个人，那个陪伴我一生的人。
　　天亮的太快，青妍一夜辗转，清早经过一间房时听到萧彦声音，握住自己的手铃，想去吓吓萧彦，顺道宽慰一下他。却听到碧秋轻柔的声音，“萧大兄，妾身能跟着你吗？”
　　“碧秋，我已经知道你家里情况了，尊君是我恩师，你便是我妹妹，你愿意的话，回家后我让阿父收你为义女，我会照顾你。”
　　之后便是碧秋低泣的声音。
　　“原是我一方的主意，你若不愿意就算了，我总会照顾你的，你不要伤心。”
　　“大兄知道了？不关大兄的事，碧秋只是想阿爹了。”
　　青妍看见的只是他将碧秋搂在怀里，碧秋柔弱，依在萧彦怀里毫不意外的般配。自己的性子总归太野了，这也没什么，可为什么心里这般难受，吃醋了，才不可能，我堂堂重出江湖的妖女，怎么可能争风吃醋，一定也是想阿爹了，还有娘。
　　青妍跑出去，没什么可难过的呀！他只是安慰她。安慰需要抱那么紧吗？青梅竹马就可以不过男女有别啦？不对，我这江湖豪迈怎么能让这后宅生气？可是泪水好不争气，就那么流了。
　　痴痴呆呆不知不觉呆了大半天，丫环不敢惹她这怪性子，好不容易有人敢敲门了。青妍打开门一看，清丽佳人，楚楚可怜。
　　“碧秋有事找我？”
　　“只是想找青姊姊说说话。”
　　青妍让她进屋，关上门。碧秋看着桌上茶具，拿着给她倒好茶，青妍蹙眉，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太危险了。
　　是寒暄吗？同等辈分的，青妍没有亲近的姊妹，只有师姊妹和忠心的仆人。当然薄舞不算，她与自己志趣相投，性子也不是痴缠的，倒是君子之交。她不是很相信自己能和那个女娃娃正常相处，她那群人都是危险而放肆的。
　　当青妍听到碧秋颇具依赖性地给她说自己喜欢萧彦时，青妍很无奈，她不知道碧秋对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和闺中密友分享小秘密的想法，她一点都不想听到。虽然没有说明，但是这女人是看不出来吗？自己和萧彦的关系就那么不明显？
　　“青姊姊，妹妹知道自己傻，如今妹妹这般又怎么配得上萧大兄。碧秋只是想着就这样吧，默默爱着他，只要他好就够了。”
　　青妍不懂，她的世界里喜欢就够占用，这女人的想法太奇怪了，偏偏还这么真诚。
　　“是吗？喜欢还可以这样呀！你不在乎他爱不爱你？”
　　“不在乎，只要能够看到他的笑容就够了。”
　　青妍的腕铃清响，纤长的手掩着眉眼，掩去那一份不好看，“他爱你吗？”
　　“什么？”碧秋抬头望着这清冷说着话的人。
　　“没什么，你继续。”
　　“我们小时候就十分要好，他说过要我做他妻子，现在已经忘了。”
　　“男人的记忆本来就很浅，我累了，你回去吧！”
　　碧秋不懂她为什么变化得这么快，电闪雷鸣一瞬间，却让这态度给威慑住了，告辞离开。
　　红儿进来，便看见那白皙的面容上滑下晶莹的眼泪，“女郎，你……”她只见过她笑，从没见过她哭。
　　“迎风泪，去把窗子给我关了。”青妍只是落泪，却不会有声音，表情只是浅浅淡淡。
　　红子走去关窗，看着走到院门的碧秋，不由怨恨，好个奸邪的女人，欺负我们女郎，没有好下场。
　　走近屋，只听到女郎轻轻呢喃：“男人呀！飘忽不定呀！”
　　“女郎……”
　　“红儿，我累了，睡了，你也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