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试验田》九棠华

4、第 4 章

　　大约到底还是沈知秋时运不济，老督主祭日后的第二天，老皇帝驾崩了。

　　老皇帝一生子嗣艰难，临了了就剩了个十二岁的小皇帝和一个虎视眈眈皇位的同胞兄弟肃王。

　　本朝依制后宫嫔妃无子生殉，宫里连日都是女人哽咽的抽泣，沈明衍知晓沈知秋看不了这个，早早的打发了她和林东来去了皇陵预备接驾。

　　东厂忙的连轴转，沈知秋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一点点的被磨平了。

　　倒不是沈知秋怯懦，实在是沈明衍就没给过沈知秋多少希望，所有的一切建立在她暗地里的观察，以及暗搓搓的肖想。

　　沈明衍从未讲过他的过往，但是沈知秋看的清楚，他绝非什么普通家里出来的孩子，她打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坏人，反而像红袖坊里那些个书香门第出来的风雅公子。

　　这些年来他们相处的模式像兄妹像父女，独独不像恋人，大约在沈明衍眼里，她沈知秋还是十年前那个抓着他袍角哭的稀里糊涂的孩子。

　　沈明衍对她的包容和宠爱，是比寻常长辈更甚，但沈知秋生于惊惶长于惊惶，半生唯一的依仗和安稳就是沈明衍。

　　沈明衍对她而言太重要了，重要到她不敢让他们的关系发生变化，因为她清楚，一旦沈明衍真的不爱自己，他一定会疏远她，让她清醒。

　　她怕沈明衍不爱自己，但更怕沈明衍远离她。

　　日子在抓心挠肺的纠结中日复一日的过去，时过头七，大行皇帝的仪杖浩浩荡荡而来，白幡迎风飞扬，飘荡的纸钱和哭声传的几里之外就能清楚。

　　大约是见了太多死亡，沈知秋素来对这事淡漠的很，或者说是沈知秋唯一属于同龄人的正常情感都给了沈明衍。

　　入了夜，前殿只还留着大行皇帝的尸体，沈知秋翻了墙，准备溜去找沈明衍。

　　沈明衍住在右后配殿，毗邻宫婢的住所，随行的宫婢入睡大半，路上静悄悄的，沈知秋推了推沈明衍住的宫室的大门，上了锁，推不开。

　　她又预备着去翻墙。

　　沈知秋终究是没翻的过那堵墙，夜色杳杳，她趴在朱墙黄瓦的墙头上，在沈明衍的院子里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生的清媚，眉眼如描似画，气质温吞和善，像是宫室里挂着的仕女图，和她富有攻击性的长相完全是两个极端。

　　沈知秋心凉了半截，瞧着沈明衍推开了房门，走向了那个姑娘当机立断跳下了墙，落荒而逃。

　　暗恋还没表明就被强行掐灭，沈知秋心里难受的慌，半夜把林东来从床里挖了出来，拖到了房顶喝酒。

　　林东来上了一天的值，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头跟小鸡啄米似得一点一点，气的沈知秋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第二日沈知秋顶着一副黑眼圈，林东来顶着右脸被砖瓦压出的印子去了前殿，才发觉又出了麻烦。

　　徐太后薨了。

　　徐太后是被人刺杀的。

　　前殿死了一片，当夜上值的只有临时溜了的沈知秋活了下来，徐太后是本朝少有的出身显贵的后妃，母家是掌管西北军权的镇北将军府，也是老皇帝的生母。

　　同时，她是唯一一个能压的住林阁老的人。

　　林阁老大名林品言，两朝元老，地位超然，现如今执掌内阁，处处给沈明衍找不痛快。

　　帝王之术就是分而治之，林阁老势大，沈明衍权势也不小，徐太后有意再提沈明衍地位以压制林阁老。

　　沈知秋目光自朝臣身上划过，果不其然看到了林品言皱成一片的脸上微挑的嘴角。

　　沈知秋能感觉的到林品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汗毛倒数，几乎是立马就察觉到了危险。

　　沈知秋没想错，仵作刚验过了殿前东厂缉事的死因林品言就开口了“既然昨日凶手如此歹毒，怎的沈千户毫发误伤？”

　　沈知秋心知该来的逃不掉，一脸的沉痛道“明日陛下下葬，下官昨日去寻了林千户一并探查沿路防卫，谁曾想出了问题这种事情”。

　　“林阁老在怪，我的下属死里逃生了么？”沈明衍忽然开口，尾音上挑，带了些许嘲讽，有了这一句，朝上忽然就乱了起来。

　　“现在与其追责沈千户，不如先探查现场还有没有证物”出来打圆场的锦衣卫指挥使陆尚，沈明衍这一派的。

　　堂上乱哄哄的，沈知秋沈明衍一派并没有落什么下风，沈知秋的心却一直慌慌的，不安定。

　　似是要证实她想的般，林品言冲着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拍拍手，殿外进来了个十五六的圆脸丫鬟。

　　“沈千户昨日天刚擦黑就走了，不过半柱香那些歹人就冲了进来，太后叫奴婢去喊人的时候奴婢一路上未见过沈千户”那丫鬟说道。

　　啧，又翻船了。

　　沈知秋想到。

　　擅离职守的罪名可大可小，倒霉就倒霉在这次涉及到了徐太后，林阁老春风得意意欲之间捶死沈知秋，沈明衍步步不让，小皇帝手里没实权，他的生母林贵妃是林阁老的人，最终还是林品言沈明衍折了中，沈知秋进了锦衣卫昭狱。

　　锦衣卫里势力混杂，锦衣卫正指挥使陆尚是沈明衍的人，副指挥使徐冉却是林品言的人。

　　锦衣卫的缉事上殿前，沈明衍却拉住了沈知秋。

　　他说“别怕”。

　　“我很快就会接你回来”。

　　迎着朝阳的逆光，沈知秋抬起了头，沈明衍清朗俊逸的脸蛋在那一刻当真迷人，似清风拂面，朗月入怀。

　　她一瞬恍惚。

　　若是昨夜没瞧着那个女人，她定是会刨白心意的吧？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古人诚不欺我，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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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秋进了昭狱，东厂的气氛可以说是压抑到了极点。

　　相比较暴躁的林东来和焦虑的吴春秋，熊百生在努力的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他是全东厂唯一一个知晓沈明衍对沈知秋心思的人。

　　正因知道，才小心，同时感慨，林阁老当真好样的，一下手就冲着沈明衍的逆鳞去的。

　　熊百生无意撞破这事还是三年前的夏日，那时老督主身子还很硬朗，沈明衍那个时候也还只是玄武堂堂主而已。

　　老督主是熊百生干爹，但熊百生看得出来，老督主最关心和喜爱的还是沈明衍。

　　他不怪老督主，那时他刚至不惑之年，若他是正常人，那这应该是他发光发热的黄金时期。

　　只可惜他是个身体有缺的太监。

　　他的武学已经到了天花板，幼时宫刑对他的身子摧残终究是过大，他已经能开始感到自己的衰败。

　　但是沈明衍不同。

　　沈明衍年轻，智多近妖，武功高强，才学出众，心思深沉，人还长得极好。

　　他生来就是吃官场这口饭的。

　　良禽择木而栖，老督主已经年逾古稀，终究还是老了，而如今东厂最有能力的，就是沈明衍。

　　是以熊百生向来对沈明衍恭敬。

　　老督主对沈明衍向来放心，极少责罚，所以那年的鞭刑才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

　　那日老督主怒气冲冲的拎着沈明衍进了刑房，他就在门外，按理他应该是要回避，那话却已经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老督主说“你什么时候对秋丫头起的心思”。

　　熊百生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知秋是东厂的异类，和他们这些身有残缺的废人不同，她年轻，鲜活，身体康健，美好而正常的未来在等着她。

　　这些都是他们没有的。

　　沈知秋小了他近二十岁，就像是看着女儿长大一般，沈明衍在怎么出色，熊百生也不希望他和沈知秋牵扯到一起。

　　说到底沈明衍终究是阉人。

　　老督主逼沈明衍放弃沈知秋，沈明衍咬死不肯应，最终带着累累鞭伤回了住处。

　　后来沈明衍找到了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句“先别告诉知秋”。

　　秋日凉风渐起，这些日子来东厂的人手劈成了两半，一半追查当日真相，一半变着法的给林阁老一派添堵。

　　熊百生抬起头看了看悠悠碧空，一声叹息。

　　终究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