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那日从勾阑胡同回来后沈知秋做了个梦。

      梦里是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幼时。

      沈知秋幼时不姓沈,那时她还叫瑶娘,是勾阑胡同里红袖坊的清倌,虽然打小随母亲长在那腌臜地,但是她的母亲曾出身大家,嫁得良婿,举案齐眉。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良婿一朝意外丧命,怀胎三月的沈母回了娘家,又赶上娘家削爵抄家。

      沈母是家里的庶出女,本就没什么地位,家族一朝败落,树倒猢狲散,沈母被打小陪在身边的奶嬷嬷卖进了红袖坊。

      沈知秋出生在立秋前一天,红袖坊的老鸨瞧着是个女孩,做了决定留下了她,起了个花名叫瑶娘。

      瑶娘窑娘,沈母晓得老鸨是什么意思,私底下给沈知秋起了个名字叫知秋,却一直没告诉她她的姓。

      沈知秋明白沈母的意思,女支子贱籍,祖宗蒙羞,沈母不愿让沈父祖上蒙羞,索性让沈知秋浑浑噩噩做一辈子无根无族的女支子。

      沈知秋生的聪慧,凡事一点就透,学了六七年的琴棋书画,于琵琶之上极有天赋,老鸨看的满意,点了她做了清倌,到比其他生在坊里的打小就做了雏妓的女孩幸运上了不少。

      红袖坊里长到了七岁,沈知秋迎来了她人生的噩梦与转机。

      那是个春雨初霁的午后,有人点了沈母的牌子,彼时沈母不过二十出头,生的貌美又曾是大家出身,是以在这花柳巷中颇有花名,包厢之中推杯换盏,莺歌笑语不断,沈知秋下了课,抱着琵琶躲在那厢房的暗室。

      暗室是红袖坊独有的结构,因着有的权贵有那特殊癖好,爱偷窥,爱偷听,是以红袖坊的厢房里皆有暗室,可自门外进入,又极为隐蔽。

      沈知秋一直以来和母亲一间屋,碰上母亲有客就躲进暗室,或跑去乐坊。

      年幼的她那时还不明白那客人所代表的含义,只是本能的觉得危险以及恶心。

      是的,恶心。沈知秋厌恶与男人肢体相触,厌恶那些打量过她的眼神,报复的念头一日日在脑海中滋长。

      总有一日她要烧了这里,她想。

      聒噪的蝉鸣与厢房里不和谐的声音充斥着那个午后,沈知秋听的麻木,趴在暗室的地上借着小窗透进来的光翻着琵琶谱。

      沈明衍就是那个时候翻窗进来的。

      那时的沈明衍只有十七岁,身量修长却稚气未脱,他穿着墨蓝的曳撒,手里提着刀,瞧见了地上的沈知秋一阵错愕。

      沈知秋长在红袖坊,自是最懂眼色,她率先压低声音道“外头有人,你若是不想被发现就现在在呆着”。

      沈明衍那个时候还是个脾气不错的老好人,瞅见所在角落里一脸不安发抖的沈知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的说道“谢谢”。

      沈知秋没接话,蹲在角落里抖着抖着就睡了过去。

      吵醒她的是入了夜的惨叫。

      女人凄厉的哀鸣自四面八方而来,尖刀入肉的闷响声声入耳。

      尖叫几乎是本能的,理智却她拼命的用手捂着嘴巴,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响,腥气弥漫,铁锈的味道压的她喘不过气。

      暗室外声音间歇,过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暗室大门被人打开,沈知秋的眼泪涌了出来,恐惧使她寸步难移。

      “是我”来人忽然开口,昏黄的烛火映出墨蓝的曳撒,沈知秋似是找到了依仗,失声痛哭。

      那日红袖坊上下三百余口,存活下了的不过三四十而已,满地皆是淋漓的鲜血,红的刺目。

      沈母的不知所踪,沈知秋坐在大堂,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拉住了沈明衍的衣角。

      她抬头看着他,圆溜溜的杏眼缀满的不安的惶恐,眼眶通红,像是只柔弱的兔子。

      “我没阿娘了,也没去处了”她说“您能收留我吗?”。

      沈明衍看着她有些恍惚,又有些沉默,他的沉默让沈知秋心里发慌,在怎么聪慧她也不过七岁而已,人生的重大变故当前,她下意识的去依赖信任这个不过见了两面的陌生人。

      沈明衍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沈知秋心底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的灌了进来,她正想着要不松手的时候忽然听见沈明衍开口了。

      他说“好”。

      泪水再次无声的涌了出来,沈明衍有些慌张,蹲下来帮她抹了泪水又说到“你别哭啊,你叫什么啊?”。

      沈知秋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闷闷的说道“我叫知秋,一叶知秋的知秋”。

      “那你姓什么啊?”沈明衍又问道。

      知秋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有姓”。

      他似是有些无奈,拍了拍知秋的头说道“那行吧,以后你就跟我姓了,我姓沈,叫沈明衍,日后你就叫沈知秋。”

      ……

      自那日从勾阑胡同回来三日过去了,沈知秋的眼睛还是没好。

      宫里的太医诊不出结症所在,被林东来好一顿臭骂。

      沈知秋有些懵然,也有些无谓,唯一让她抓心挠肺的难受的就是这三日沈明衍都没来看过她。

      仿佛那日从天而降救了她是她在做梦一般。

      不过她掩饰的极好,哪怕是整日在一起的林东来也没察觉到她的心思。

      她爱上了沈明衍。

      幼时初见便奠定的朦胧好感,在后日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她似是也习惯了,跟在沈明衍的身后,瞧着他日渐成熟而俊美的面容,暗自做着些隐秘的幻想。

      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沈明衍是个太监,这样起码她不会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共度一生。

      第四日的下午,沈明衍终于来了。

      他还带回来了吴春秋。

      沈知秋知晓吴春秋几日前才去的江南追查两淮贪腐,忽然明白了沈明衍这几日没来是去江南逮吴春秋了。

      她有些懵然。

      沈明衍素来待她极好,却也几乎从未有过这种待遇,他是个野心家,这点沈知秋一向看的清楚,把吴春秋叫回来给她治眼睛,这意味着在朝堂之上下一步他要走的更艰难些。

      吴春秋是东厂白虎堂堂主,最是善医善毒,如今已经年近古稀,是个成日里笑嘻嘻的慈祥老头,不过就是吃什么都胖,怎么减都减不下来,每日蹲在厨房门口和林东来啃着鸡腿羡慕着年轻人结实健美的体魄,在就在东厂里头养猫遛鸟,倒是很衬他的年纪。

      不过虽然他瞧着慈爱,吴春秋却是如假包换的东厂老人了,待在东厂的时间大约是四堂之最,难对付的很,只有极少极棘手的案子会经过他,把他派出去本事就意味着这次贪腐案绝非面上那般简单,怕是要引起朝野上下的大震动,最重要的是,这次事情对沈明衍一定是意义非凡。

      如今这前所未有的特殊待遇让她几乎是难以自控的生出了些许心思,她抿唇笑了笑,心底各种各样的念头闪来闪去。

      “笑的真蠢”沈明衍嘴上嫌弃着,却还是身上去扶了要站起来的沈知秋,生怕她摔了。

      吴春秋抖着身上的肥肉摸着沈知秋的脉象,沉吟了片刻,忽而嗓门拉的老高道“太医院那帮人是废物么,这不碍事啊,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诶?”沈知秋一脸懵逼。

      沈明衍脸色也不好看,活像是有谁欠了他的钱,阴沉沉黑漆漆。

      “那药应该是鞑靼的百目草”吴春秋挠了挠头“没啥大问题,不慎入眼会导致一段时间的失明,不过仔细修养个五六天就能恢复,一般是填充在暗器里,讲的就是一个瞬间的效果,对身体伤害倒是不大,开个凝神补气的方子吃几日清清神也就没事了”。

      沈明衍点点头,冲他又使了个眼色。

      吴春秋当即心领神会,开口道“既然秋丫头没事我就先去找点吃的,也不知道东来那个臭小子是不是把我存货都吃没了”

      吴春秋撤的极快,沈知秋只听到吴春秋略笨拙的脚步声和“吱”一声大约是门合上的声音。

      倏尔又重归寂静,鼻尖萦绕着的,只剩下了沈明衍身上的香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