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试验田》九棠华

1、第 1 章

　　八月里的燕京，还带着难掩的燥热，华灯初上，勾阑胡同沿巷立满了龟公窑姐，香粉味迎风飘散，年轻的女孩们个个上着浓妆，身子软的像是没有骨头，或凭栏倚或抚手弄琴，端的是一派旖旎靡靡之景。

　　玉春楼立于勾阑胡同中心，苏式风格的白墙乌瓦，竹林森森，玉春楼外只立的三五小厮，楼内琴声似清泉流响，温润大气，倒是与周边的风格格格不入。

　　沈知秋拎着酒壶站在玉春楼二楼栏杆旁，垂眸望着厅堂里自诩风流才子的众人搂着姑娘，品茶弄笙，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装的再怎么文雅终究还是青楼，何况这勾阑胡同的常客谁人不知，林林总总近百家瓦肆勾栏，唯独这玉春楼玩的最大最开，白瞎这附庸风雅的外壳了，内里早就烂的透透的。

　　林东来自一旁楼梯而上，瞧着倚在栏杆沈知秋便走了过去，他生的一张娃娃脸，瞧上去稚嫩而憨厚，怕是任谁也难将臭名昭著的东厂玄武堂主与这人联系的上。

　　“督主在来的路上了”林东来压低了声音“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着急”沈知秋扫过楼下一无所觉的众人，视线定在了那个角落里黑瘦的身影，又问道“不是说督主下月才回得来么？怎的提前了？”。

　　林东来似是诧异的看了她一样，惊愕的反问道“你不知道？”随即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也对，你前几日一直在沧州待着，不知道也是正常，老皇帝快不行了，是急召督主进京的”。

　　“呵”沈知秋冷笑一声“我知道徐冉那老狐狸瞒了我什么”。

　　“我的好姐姐，这次这任务到底什么来头，督主进京连宫里都没去就直奔这边来了”。

　　“这可不能告诉你”沈知秋轻笑一声，回想起几日前在沧州时徐冉的话，又转头道“倒是可以告诉你和楼兰有些关系”。

　　谈话间楼下的唱曲儿的花娘已经换了三批，那黑瘦的身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楼上，更漏缓缓低下，沈知秋抓过藏在一旁的佩剑，对林东来道“动手”。

　　林东来的动作比沈知秋更快，沈知秋将将抓过佩剑林东来便已抱着刀跳了下去，与他人畜无害的外表不同的是，林东来善用重刀，出手极快极狠，几乎刀刀冲着那人的命门去的。

　　堂里似是水入沸油般炸开了锅，恩客姑娘们尖锐的叫声和推搡迅速的让那里乱做了一团，早早埋伏在周围的东厂缉事亮出了腰间的跨刀，霎时间玉春楼便是水泄不通。

　　那黑瘦男人瞧着孱弱，实则一手弯刀使的极好，面对林东来不仅没露怯反而是旗鼓相当，林东来少有的棋逢对手，好胜心上来了倒是和他缠斗的难舍难分，苦了大堂里的风雅摆件，化作一地的废纸与碎片。

　　沈知秋前日在沧州见过那男人和徐冉交手，知晓他那弯刀内藏玄虚，极是阴毒，再加上她一向懒得去遵循什么道义，不多废话，趁着那人被林东来牵制住，一剑从后穿了那人的肩胛骨。

　　那人惊愕的回看沈知秋那秾丽明艳的脸庞，被这一时的变化打的措手不及，招式反应不及，膝盖又是被林东来一刀划过。

　　骤然失了支撑，他跪在了地上，瞧着沈知秋锋锐细长的佩剑顶端錾刻的“朱雀”二字，仰天一阵大笑，他的目光狠毒而阴戾，斜眼睨着沈知秋，语气轻佻而森毒，缓缓道“我倒是没想到，原这东厂最神秘的朱雀堂主，竟是个女人”。

　　“东来，卸了他的下巴”

　　沈知秋懒得看他，这些年败在她手上的说过这话的人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抬手将绢帕自上而下抹净血迹便将朱雀剑收回了剑鞘。

　　林东来下手极快，不仅卸了他的下巴还卸了他的手腕，死士麻烦的很，一不留神线在这断了那就是大问题了，缉事上前给那男人上了枷锁，林东来将刀背回了自己的肩上，笑嘻嘻的又凑了上来。

　　“姐姐，我的好姐姐哟，咱们这不就解决了么，你来之前为什么还要增援哟”。

　　他眨着一双杏眼，一脸的天真无辜“你且说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林东来是跟沈知秋一道长大的，打小就爱颠颠的跟在沈知秋屁股后面被沈知秋欺负，十多年过去沈知秋的身高武力优势不在，只可惜林东来着实太单纯，这些年来总是反反复复的被沈知秋欺负。

　　照着沈知秋的话就是，林东来本来就蠢，脑子更是越不用越蠢。

　　缉事挨个排查过店里的众人，老鸨还捂着脑袋蹲在一边的桌子下瑟瑟发抖，世道如此，自几年前老皇帝身子不行东厂大权独握开始，人人皆惧东厂。

　　沈知秋瞧着众人惊慌的面容没由得一阵心烦，她最是恼恨这帮既没本事，又成日寻花问柳的浪荡纨绔，眼珠子一转瞧着林东来还眼巴巴的在一边瞅着她，大有她不解惑决不罢休之意，沈知秋轻笑一声，摸了摸林东来的脸蛋。

　　“你先出去迎一迎督主，按着原定时间督主应该到了，回来我就告诉你”。

　　林东来素来是个心大的，听着沈知秋的话颠颠的跑了出去，全然忘却了沈知秋坑过他多少次。

　　不过是一只脚踏出大门，对面便是破空而来的火箭，浓重的火药味登时让林东来一惊，下意识的抽出背上的刀，边挡边撤。

　　乌木大门暂时封死了箭雨的来处，林东来有些惊慌回头看着仍是气定神闲的沈知秋。

　　得嘞，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憋的有些红了脸，大吼一声“沈知秋！”

　　“在呢在呢，你叫魂呢”沈知秋不耐烦的应着，拎着那已经拷好的男人往门口走着。

　　“你又坑我”林东来有些委屈，还是老老实实的上来代替沈知秋压住了那男人。

　　“这不是试试你跟徐冉那个更蠢么，现在我是看出来了，都一样蠢”

　　“那我先去解决他们”林东来撂下一句又冲了出去。

　　“林东来你要有一天死了那肯定是蠢死的”沈知秋冲着门外大吼，一脚揣向了那黑瘦男人的膝盖。

　　那人应声摔了出去，箭雨骤停，他在趴在地上努力的向前爬动，又被沈知秋一脚踩在了脊背上。

　　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从侧方出现，执剑向沈知秋劈来。

　　林东来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左侧而来的十几人。

　　重刀对上剑，这是压倒性的优势。

　　反观沈知秋对上右侧而来的众人倒是有些勉强，沈知秋到底是女子，当年老督主也是第一次养小姑娘，老督主也没多想，就是将沈知秋扔在一群小太监里一道养着，其他各事倒也还好，唯独教武功的时候犯了愁，老督主最是善用重刀，沈知秋却只跟着学了一两年就转去学了剑。

　　是以如今东厂四堂主，独沈知秋武功最弱。

　　幸而沈知秋一向脑瓜子好使，什么都学了点，会的有多又杂寻常人想要伤她倒也极难。

　　袖里的暗器全部打了出去，沈知秋一剑断了对方一人的喉咙，对着林东来大吼“我这边留不下人了，你想办法留个活口”。

　　林东来心领会神，攻击转向了下三路，剑影刀光间，最初被沈知秋揪出来的男人艰难的向着战斗圈外的方向爬着，鲜血泼洒在勾阑胡同的青石板路上四面八方皆是尖叫声，推搡声。

　　沈知秋被这周遭的声音闹得心浮气躁，又瞧着地上那人快爬向那群黑衣人，反手一个剑花削向了地上那人，却不想他后背炸开了一片棕黄的药粉。

　　啧，阴沟里头翻了船。

　　沈知秋心下一凉，听见了箭矢破空而来的声响，她下意识的抬手去挡，双眼却因那药粉迷的什么也瞧不见。

　　出乎意料的是箭声戛然而止，而后便是什么东西闷声倒地的声音。

　　她听见一旁的林东来喊了声“督主”，似是有所感，她扭过身，昂头望向前方，鼻尖似是嗅到有那冷竹香，顿时心下一片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