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顾麦

21、假面

　　既然舒星都答应了，势必要回家对父母讲一声。
　　张梓桓和张盼盼爸妈打电话的时候，舒星就坐在沙发上吃水果。隔着挺远都能听见来自电话那头的声音里的惊喜，可见他的婚姻大事真的很令人操心了。
　　最后，张梓桓拒绝了周末回去的意见。他看了眼舒星，解释道：“下次吧，周末要去舒星家里。”
　　之前早就说好了周末舒星要带张梓桓回家吃饭。对于即将要把女儿拐走的张梓桓，舒爸爸和舒妈妈一直还挺满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他们也见过舒星的其他男朋友，虽然也没有对他们表示过质疑或不满，但是舒星还是敏感地发现，父母应该是更喜欢张梓桓。
　　虽然从职业来看，可能曾辞和贺书明可能应该更得他们欢心。
　　每次带张梓桓回去吃饭，舒爸爸和舒妈妈都会下厨准备很多菜。舒星作息不太健康，以前总是饿一顿饱一顿的，有时候也挺能吃；张梓桓饭量更不小。每次做一桌子菜，最后总能吃个七七八八。
　　舒妈妈看张梓桓，简直是越看越满意。母女总归多少是有点像的，她们俩都有点颜控。拿着筷子认认真真吃饭的男孩子格外招人疼，尤其是带着倦容的时候，几乎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闺女做了什么不厚道的事。
　　舒星早就看见了她爸妈的眼神，心里忍不住就觉得有点稀奇。早前曾辞和贺书明也来过，带了十分妥帖的礼物，但并不见得多受喜爱。
　　一直到走了之后，两人上了车，舒星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自从张梓桓拿到了驾照，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张梓桓开车。舒星本来不爱开车，车子只是单纯的代步工具。如果公交或地铁方便的话，天气不是太糟糕的时候，她还会坐地铁出门。
　　张梓桓听她说完，轻轻笑了笑。
　　“你知道原因，对不对？”他一笑，舒星就察觉到了：“为什么啊？”
　　“你这样说话很容易失去你亲爱的男朋友的，”张梓桓捧着她的脸，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我就比他们差这么多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舒星笑着推开他的脸，随手摸了个魔方出来玩，“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张梓桓一边把车倒出来，随口道：“可能就是因为不一样吧。”
　　舒星不解地看着他。
　　“你爸爸妈妈肯定很了解你。你本来不是那么乖、那么规矩无趣的人。你和他们在一起，可能本来他们也觉得担心吧。”
　　就像带着假面，在人间的舞台上表演。下意识地把舒爸爸和舒妈妈当做了观众，把假面当成了人生。
　　但其实他们都知道，舒星不是这样的人。哪怕舒星总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表现与这个世界完美融合，他们也总在心里觉得担心。
　　连带着，无论曾辞和贺书明看起来有多么合适，他们都会觉得他们更像是配合舒星表演的配角。
　　只有带着轻微异样的张梓桓，看起来才是更适合舒星的怪胎。
　　可可爱爱的怪胎本来就应该和另一个可可爱爱的怪胎在一起，觉得更自在。
　　听他说完，舒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下，轮到张梓桓追问她笑什么了。舒星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突然回过头看着他：“听说过三岛由纪夫吗？”
　　张梓桓皱了皱眉：“日本人？”
　　“他写过一本书，叫《假面的告白》。他写他怎么表演得像个正常人。”舒星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就不太合群。不喜欢和小朋友一起玩，小朋友们也不喜欢和我一起玩。天生就怪，不受大人喜欢。”
　　张梓桓看了她一眼：“有我怪吗？”
　　“小时候不一定哦。你还有张雷这样的发小。”提到这个，舒星忍不住心塞道：“他们度蜜月度得很快乐啊。”
　　虽然舒星看不上赵叶子的小气样子，但是人家小两口好得蜜里调油。她顶多也就是撇开头不去看，省得自己怄气。
　　“其实不是的。”可能是气氛太好，平时总是不忍回首的伤疤，在这一刻，视乎轻而易举就被揭开了。张梓桓短促地说完，顿了一下，才接着补充道：“我不是家里受欢迎的孩子。我说话很晚，因为不太有人和我说话。”
　　正好红灯。张梓桓把车停下，随后揉了揉她的长发：“后来他们都去世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应该是冷暴力。我爸妈不太愿意和我说话，我哥不太在家里。只有他回来的时候，我爸妈才会多和我说说话。”
　　舒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她忍不住地想：缩小版的张梓桓孤独地坐在沙发上，父母在身边走来走去。做事、交谈，就是不看他、也不对他说话。他被隔离在家之外，孤独地长大，从生下来就知道什么是不受欢迎的感受。
　　舒星心疼得要命。怎么会有人这么忍心对这样一个小朋友呢？
　　他是怎么从这样的原生家庭里走出来的？甚至还这么温和、贤惠、好脾气。
　　张梓桓偏过头。一瞥之间，他已经看见了舒星脸上清晰的心疼。
　　他在路边停下车。车刚停下，舒星就解开安全带，半跪在座椅上，双手拢着他的头。小声道：“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对你冷暴力了。”
　　舒星一直是家教很好的那种姑娘。生气的时候也不会大吵大闹、歇斯底里。偶尔闹别扭的时候，张梓桓才得以窥见她生气的方式——不爱讲话，自动自发地从他的世界里出去，留下他自己。
　　这个时候知道这样的事，舒星道歉道得十分诚恳。
　　“没关系，星星，”张梓桓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眼神温柔：“没关系的。”
　　舒星沉沉叹了口气。
　　“你可以和我要求更多的。”舒星牵住他的另一只手，比他更温柔：“更长的相处时间、搬过来、和你每天一起吃晚饭、穿你喜欢的衣服、一起出去玩。我会很高兴你说出这样的要求。”
　　张梓桓的手还放在她的背上，整个人有点愣住了。
　　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慢慢偏楼了。
　　舒星放开他，重新做回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这些事情，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改变得了的。舒星不是急性子，她有耐心慢慢付出时间、温柔。不断地输出爱意，总会融化冰凉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