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06-2 ...
-
KTV包厢里一片鬼哭狼嚎,中西并济,百花争鸣。
落佳早忘记之前被傅恒一顿狠削,兴致高昂,展现麦霸本色,引项嘶歌,挑战震破纤薄玻璃杯的魔幻海豚音。杨柳与戴维挤在点歌机前,点歌之余,卿卿我我,顺便配合落佳的副歌部分,热切客串亲友团。莉莎不幸被落佳经理人相中,吊着一口土家英语,口音浓重,却雄心万丈,要说服莉莎往时装界发展,今日若弃暗投明,它日必在模特界大展长才,光华四溢。莉莎不明所以,虽然碍于他乏善可陈的英文能力,对他慷慨陈辞的激越态度却甚为好奇,薄酒壮胆,拉了傅恒做陪翻译,却总在关键时刻,一跃而起,拂发扭臀,与杨柳落佳同声飙歌,歌词莫辨,害经理人咬牙苦笑,耳朵差点报销。又琳与麦特被晾坐一旁充当壁花,安之若素,不时窃窃私语,相视微笑。
室内空间宽绰,局部顶灯深陷屋顶,洒下昏黄光线,轻佻暧昧,巨大电视屏画面绚烂,幅射强劲。
又琳籍着与麦特倾身相谈的势子,不着痕迹扫望落佳。落佳兴致正浓,毫无回座之意,她却处心积虑要拉落佳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
傅恒之前蓦然截断的句子,晚宴间又琳曾与落佳提及,落佳却好象也患了失忆症,大喇喇挥挥手,面有愧色,“是我搞错了。别提了。”便再不予置评。
她尚想追问傅恒找落佳谈了什么,落佳已欢蹦乱跳忙着跟人打打闹闹。
他在疑心什么?他不想她知道吗?如果不是,怎会直接堵了落佳的嘴?
她暗自深思,眸光飘忽,不慎撞进傅恒的深切凝视,高深莫测,仿佛洞悉一切,她心口猛然一跳,落荒调眼,却正对上麦特递过的精巧提包。
“你的手机在震动。”他微微皱眉审视她细微惊惶,“你还好吗?”
她急急接过包,匆匆点头应付笑笑,便忙着起身出外至长廊深处接听来电。
“你上回跟我提起要帮又敏找一个心理咨询师,你还要吗?”思琪简洁明了道明主旨。
“要。”呵,忙到焦头烂额,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差点忘记。
“鹿城其实有好几个,口碑都不错,我帮你查过他们的背景资料,你希望他有哪方面的经验?心理分析?婚姻?还是个人成长?”思琪果然做足功课。
“个人成长。”她略略停顿,小心措辞,“思琪,我还需要精神病医生。”
轮到思琪停顿,接着是确认追问,仿佛不可置信,“又琳,你确定吗?如果她只是需要心理辅导,不需要动用到精神病医生吧。”
“我只想帮她做一个全面检查,她现在怀孕,如果她的精神状况不佳,有可以能伤到自己也伤到孩子。她上次点滴出血,我不清楚到底起因是什么,但是我不以为她现在的精神状况承受得了失去孩子的打击。所以我只想——”
“但是又琳——”
“我知道。孕妇服用药物对胎儿不好。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找最好的心理咨询师和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也许有方法不伤及胎儿,又保持母体情绪安康。我只是想防范未然,万不得以才劳动精神科医生。”
“又敏知道吗?”
她以长长沉默叹息回复。
“你打算怎么告诉她,你觉得她需要心理辅导?”
她逃避合眼。她也不知道。“我会找机会跟她谈。”
手机那头传来隐约叹喟,“又琳,有些时候,你应该学着放手。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重的十字架,何必你帮她一起背?她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你难道护着她一辈子?”
“思琪,你说的道理我懂。但是我不护着她,就没有人会护着她。”她索然凝望长廊尽头玻璃墙外的锦华夜色,“我和她,跟你不一样,都是没有退路的人。若连我们都彼此放弃,就真是一点退路不剩。”她意味深长的停顿,仿佛理解般无奈苦笑,“你不懂,因为你从未被真正断过退路。”
轻轻一句,却瞬间重重击倒思琪。
相交十余载,她从未如此深刻体会她的无奈落寞,孤寂无依。
退路。她何思琪再不济再落拓,何家大门永远敞亮;在外受委屈,还有妈妈的温暖怀抱,何思翰的冲动拳头;若遇险况危情,自有一家人头凑头出谋划策,共商大议。她从来都有退路,被绵密呵护,却从来觉得是理所应当。却忘记同生为人,有些人连家人都是奢望,早早便殚尽粮绝,孤身奋战。
手机那端半晌无言,气息微乱,惹起又琳小小不安,“思琪,对不起,我并不想跟你说这些……”
“你别发傻。”思琪粗鲁打断她,“你早就该跟我说这些,这么多年朋友,真是白当了。”
又琳缄口,却抑不住逸出舒心浅笑。冰冷通讯工具隔出的遥远距离,被此刻的心意相通缩为咫尺。
“好啦,我帮你去搞定精神科医生的事。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了。”思琪豪气云天。“还有,你让我帮你探欧家的底,我没探出什么大名堂,不过你们的项目被抢,好象跟傅恒以前开掉的员工有关系。他去年是不是跟什么人结了梁子?”
又琳皱眉深思,模糊忆起什么,“他跟很多人都结了梁子……”
“说实话,傅氏能被他撑到今天这个局面,我真服了他,所有的项目都是打硬仗拼下来的,从来不做人情,仇人比陌生人还多。宋成说还好他不跟人玩阴的,不然怎么被他玩死都不知道。”
“他其实没有那样恶劣……”
“你去年不是也被他恶整吗?怎么才过了年你风向就变了?”
她立时粉颊飞红,却仍嘴硬,“我只是比较客观而已。”
“你再帮他多说两句,我要以为你对他余情未了了。”思琪漫不经心,随口恫吓。
她条件反射般闭口噤声。
“欧家的事,我会帮你再查一查。哦对了,还有件事,宋漪最近会回国,你要不要一起来小聚一下,象以前一样?”闲闲喝喝咖啡,聊聊天叙叙旧,惬意怡然,重温曾经青葱岁月。
她咬咬下唇,仿佛抑制什么,又迅速放开,“好,到时候你给我电话。还有,”她诚挚低语,“思琪,谢谢你。”
“好啦。你干嘛跟我这样客气。”思琪以不耐掩饰动容,速速切断通讯。
又琳贴额在冰冷玻璃墙面,肩头低垮,空洞直视窗外街头隐隐人头攒动。
宋漪要回来了。
她恻然闭目,却关不去脑中浮掠影象。
粉嫩纱裙,层层叠叠,千娇百媚。清丽百合,奢华贵气。天地万物都定格在那一刻的巧笑盈然,温馨甜蜜。
她挫败低叹。她可不可以这就逃回美国?
一双温暖大掌轻轻扶住她气馁双肩,仿佛看穿她的疲惫凄切,柔柔揽她入怀,给予温情撑持。
“嘿,如果刚刚的电话是董事会打来教训人,别忘了,我们在你这一边哦。”麦特贴颌在她额角垂望向她,努力打趣振奋人心。
她好笑,被压往他胸膛深处闷闷发声,“不是公事电话。”
“喔,那这个人看来很难缠,随便一通电话就让你郁闷成这样。”
“没有啦,你好鸡婆。”她困顿深陷在他的胸膛兀自挣扎,“放开我,要闷死我了。”
“没关系,如果你在我胸前昏到,我帮你做人工呼吸。”
“想得美。”
“琳——”
她一番细挠乱挣竟帮她自他围困里蓦然抬头,却赫然与他四目相对,几乎唇瓣相贴,戛然切断他的喃喃低诉。
气氛刹那暧昧隐约,千钧悬一发。
下一秒,他们都未给自己足够考虑时间,便本能开始动作。
他顺势低俯的同时,她费力退却别开脸。
“琳——”
“拜托你——”
她的急遽回避激起他的渴切不甘,引爆激切反应。
他铁臂收紧,牢牢缠住她腰际,另一手插入她颈际发根,迫她直面相对。
她被这胁迫阵式吓坏,纤臂竭力撑住他厚实肩头,拉开距离,却拗不过他惊人臂力对她娇柔腰身的捆缚。
“我没有恶意——”他低低申辩。
“我不行——”她听若未闻,顾自扭打喘息。
“琳,你听我说,我一直都很——”
“求求你,我心里有——”
嘭!
强制束缚被瞬间松脱,她之前一顿搏命推挡此刻却收势不及,被狠狠抛撞往身后玻璃幕墙,一时背部一片冰寒。
之前的震天巨响来自跌落在地的麦特,挨在下颚那记狠拳让他措手不及,翻倒在地,狼狈沉喘半晌才支肘半躺,一边觑往来人一边扶托腮颚,检查是否脱臼。
傅恒正卷高袖管蹲身在又琳面前小心仔细检视,“你有没有怎样?”
她窝在墙边,蜷成一团,受惊不小,微微战粟,瞠着水光大眼,散乱视线游移在傅恒和麦特之间。
然后麦特动了动,作势起身,她也瑟缩弹起,复蜷得更紧,戒备警视。
麦特仿佛再度受创,索性一动不动瘫软在地,喃喃耳语,“很抱歉。”
又琳逐渐聚拢对焦惶惶瞅向傅恒,傅恒嘴角微扬,回她一抹温柔鼓励的浅笑,有力大掌稳稳摊展在她眼前,邀她起身。
她刚怯怯将手搁入他掌心,便立刻感受他手掌厚重温暖的包覆,仿佛连同她身心都被这暖流包裹,微颤尽失,有他在,她安全无虞。
“喂,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莉莎自包厢一路踌蹰而至,满脸迷惑,拧起修眉,左右打量瘫躺,蹲伏和蜷坐在地的三人,敏感嗅到空气里的诡异气氛。
又琳小口微启,怔怔不知如何解释怎样措辞,才不会让局面太过难堪。
傅恒稍稍施力便托她婷婷起身,边凝神审视她皎洁双臂是否折伤,细嫩背肌是否扭损淤青,边波澜不惊低沉回应,“没什么,不过一场误会。”
又琳愕然瞅住傅恒,扶把在他强健臂膀的纤巧十指微妙收紧,连仍横躺在地盯着屋顶暗自懊恼的麦特都迟疑柱掌起身,仰颈慎望。
“莉莎,我先送又琳回去,她身体不适,拜托你帮我跟大家说一声,玩得尽兴,落佳的单子记在我帐上。”
他轻轻揽住又琳将她往长廊反向出口带动,对她小心冀冀全神呵护,对旁人姿态淡薄,仿佛他们均已不复存在,反倒又琳频频担忧回望怔忡疑惑的麦特和迟钝傻眼的莉莎。
“哎,你不会刚好也身体不适吧?”莉莎拭探着用鞋尖踢踢仍赖坐在地的麦特。
“没有。”麦特垂头丧气,撑臂起身,转身避过莉莎步往包厢。
莉莎不死心地急忙跟上,“那你怎么会无缘无故躺到地上?哎,到底……”
后面的对话被悄然闭合的电梯门截挡在外,宽敞电梯间一瞬间因充斥傅恒的高魁身影和浓烈气息,而变得狭小壅塞,隐没她的柔弱身形,混合她丝丝缕缕恬淡清香,异常合谐,别有韵味。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他们都强烈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在这骤然细窄的空间,他们都未有动作,却都屏息等待,是否要发生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路行至地下停车场,他的长臂未自她肩头移动半分,她心知应该推挡退避保持距离,却禁不住娇柔依附,贪恋这一刻暧昧不明,隐晦情动。
他终于将手挪开,仔细将她安置车座,仿佛她剔透易碎,要虔诚供奉。
“为什么?”
柔嗓终于打破沉寂,微微侧目,看他一手托腮支肘在窗,一手稳稳把握驾驶盘,垂视车前路况。
“难道你不会这样处理?”他身势未变,淡雅轻语。
会。但是……
“我帮你照顾雇员的面子,用你的方式处理刚刚的局面,接下来是不是可以用我的方式来处理他的过失?”
她忽然明白什么,垂首轻噱,“好,我让他回美国总部,撤除他对蓝博的参与。”
他失笑,“你明知道我会怎样处理。”
她怎会不知道?麦特从此再无机会。这种严重越界行为,足以构成性骚扰,死不足惜。换作傅恒,轻则将他踢出徐氏,重则不将他告到臭名昭著,彻底告老还乡,不会罢手。
他慨然冷叹,“又琳,你给人太多机会。”
“也许是你太不给人机会。”她柔柔反唇相讥。
他沉默半晌,仿佛真的被她触动,悉心深思,“有些人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是。但你怎样知道哪些人值得哪些人不值得?还是你宁可错杀不可漏杀?”
他重陷沉默,唇线微抿,薄薄渗出阴寒戾气。
蓦然间手机震响,驱散渐笼寒意。
是方落佳。
他刚接听,落佳带着微醺酒意聒噪急嚷,大发娇嗔。
“嗳,你们也太过份了,说好是帮我庆功,怎么自己就突然先跑掉?黄金发真要气死我,当着我的面捧莉莎,他那口烂英语,难道以为我会听不懂?还有你,我都看到了,莉莎拉你——”
“落佳——”他隐忍冷吟。
“你对她也太客气了,平时对我的凶悍劲怎么换了莉莎就全不见了?要是我拉你帮我做陪打屁,你一定不肯——”
“方落佳——”
“还有那个麦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一走,他也要走,他一走,大家都要散伙,说好出来庆功,不玩到深更半夜——”
嘈杂嚷闹骤然停歇,余音回荡,傅恒直接切断通讯,却没有搁下手机,平稳无波越过一辆龟速慢行的卡车,五秒后再将电话拨回。
“我在回家的路上,你还有什么事?”
“你、挂、我、电、话!”落佳仿佛方才回神,气恼大喊,“你你你——”
“戴维在不在?让他送你回家,黄金发的车不要坐。”他果断下令,规避不必要的耳膜损耗。“你酒醒了再跟我抱怨,我现在手机没电。”
通讯再度被切断,车内骤然恢复的沉寂近乎突兀。沿途盏盏灯影跳跃,如暗室投影一帧一幅匆匆浮掠两人面颊。
又琳挑眉斜睨,柔唇勾起,啼笑皆非,仿佛不可置信,不敢苟同他的应对方式。
他也扬眉调眼对瞪,挑衅展示手机宽屏电量不足的体贴提示。
接着,他俊眸回转扫望路况,却展臂将手机递至她身前,轻快耳语,“帮我充下电吧?谢谢。”
她终于忍俊不住,咯咯出声,悻装愤愤夺过手机,将随车充电器接上,便扭头转望窗外繁絮街头,浓稠夜色,华美灯景。
“你之前一直在问我关于戴维做内部整查的事。你还有兴趣听吗?”
她讶然回首,星眸湛亮,她从美国一路追问至回国,他都懒得回应,在这忽然之间,他却有了多话的兴致。
“欧家新雇了蒋远容,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清楚到底是谁与他内部接应,但是毫无疑问蒋远容是最大嫌疑,也是欧家最好的切入点。”
“欧家跟傅家——”到底有什么夙仇?
“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我放过蒋远容?”
她大脑急转,回溯曾经的细节片段。
你说我不屑了解我自己的雇员,只认结果不认过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也许,问题真的出在我身上。
所以过去种种均不追究,放他一条生路。
“你说得有理,不该宁可错杀不可漏杀。我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却重蹈覆辙。现在请你告诉我,这个人值得吗?杀还是不杀?蒋远容的内应,一旦查出来,若是初犯,又怎样处理?给他第二次机会?若你是我,你会怎样做?”
“如果是我呢?”她答非所问,幽幽凝望膝上交缠十指,“如果我做错事,你也一样要赶尽杀绝?”
他淡淡勾唇冷嗤,几不可闻,“你觉得呢?你值得吗?”
她稳静抬眸对望,“你呢?你又是哪种人?”
“我是不会重蹈覆辙那种人。”
她收回注目,轻浅冷笑,仿佛自嘲。
“所以,对于蒋远容这种人我无法理解,也不能姑息。”他将车盘一转,驶进一处加油站,拧熄引掣,“你还没有回答我,杀还是不杀?”
语毕,他却不待她答复,径自松脱安全带开门下车,巍然伫立在加油泵前,准备为汽车补加燃料。
她猝然靠往柔软椅背,高级舒适真皮材制缓解不了她紧绷肌肉,抽紧背脊。
他们到底在谈什么?为什么她竟会无端端觉得危机四伏、弦外有音?
嗡嗡震动磕响打断她凝眸沉思,她循声望去,却是被她随意扔进暗格充电的手机。
来电显示欣快跳跃,迷乱人眼。
宋漪。
宋漪要回来了。
她仿佛这才从惺忪混沌恢复清明,之前暧昧涌动,晦涩对谈,瞬间消弥。
车身重新平稳上路,车内一片阴暗冷清,气流微动,离子间低频电极偶尔微弱交流。
他默然冷睇愈渐清冷街道,习惯性左掌托腮,支肘在窗,薄唇几度开抿,犹豫踌蹰,仿佛决定不下。终于——
“你拒绝麦特,因为你心里有人?是谁?”他低柔吟问,声醇如海,浅浪微波下深蕴磅薄气势。
这是他给她最后的机会。
她以同样托腮支肘的姿态,维持同样默然深视窗景的势子,淡淡抛出上一问的答案。
“格杀勿论。”
却错过让所有事情变得简单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