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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6-1 ...

  •   “我们从来没有单独旅行过,你相信吗?”
      当时她正愣愣瞪住云端机翼,清晰明白他就在她身侧,积极伺候,热切安排。
      枕头、薄毯、洗漱包、果汁、香槟,一应俱全,舒适温暖。
      他将手中酒杯轻磕向她置于小桌上的酒杯杯沿,清脆叮响,配合芬芳酒香,舒爽怡人。
      她却紧张莫名,不时心头鹿蹦。这一路仅止两人,他真挚恳切的温柔态度,嘘寒问暖,让她受宠若惊,满腹疑窦。
      他附近她耳际,柔声耳语,温暖吐息缭绕她颈际,软软搔动。
      她条件反射般猝然举过酒杯,转首与他正面相对,顺势隔开短短距离,晶莹剔透的狭长杯身等距杵在两人之间,酒液荡漾,活象竖在她身前的护身盾牌。
      他引颈浅酌的势子怔住,愕然斜睨她这一隅神经兮兮的突兀动静。
      她赶紧凑近杯沿小饮美酒,掩饰搪突尴尬,故做轻松绕到安全话题,“戴维那边内部调查的事处理得怎样?一直没再听你说起?”
      “而且以前每次你喝酒都要出状况。”他忽略她的问题,咽下醇液,若有所思转玩指间酒杯。
      “杰夫说的欧家跟徐家没有任何公务或私下联系,所以这件事一定不是冲着徐家来的,傅氏跟欧家有什么过结吗?”她努力维持专业互动。加州之行越来越象唤醒记忆之旅,傅恒不时点拨她记忆中的缺失,要帮她找回失落片段,方式却常暖味不明,仿佛从诡谲深幽暗处开出明艳繁花,姿态妖娆,诱人深探,她却本能戒备,一旦嗅到危机,便止步不前。
      “但我其实蛮喜欢你喝酒后的样子,坦率可爱。”他勾起一边嘴角,向她眨眨俊眼,好象她说些什么,他听若罔闻。
      “据我所知,傅氏除了戴维没有被专门指派到蓝博项目的专员,有的只是各个部门的从旁协助,所以除了戴维,应该没有人知道——”
      “你好象对我们以前的事一点不好奇?”他梦呓般依在她耳畔亲切呢哝。
      她细微一震,眼睫专注定格在面前画面斑斓的小小电视荧幕。
      半晌,轻柔吐字随着她丝缕呼吸传至温热空气,仿佛吟诵早已备底的故事,“都是过去的事而已。我反正想不起来,愈想愈郁闷,所以干脆放弃。当初特护说我恢复的记忆有限,我还不以为然,回来碰到熟人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慨然轻噱,慷慨提议,“如果你想,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反正这一路飞行十余小时,也许对你会有帮助。”
      “又怎样呢?什么也改变不了。”白废力气。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耐心劝导。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她暗暗咬唇,些微懊丧。
      答得太快。
      他玩味垂睇,她长长羽睫将他的探究视线阻挡在外,不漏情绪。
      “是吗?”他将香槟换手,撑肘侧扶,懒懒支颐,优悠淡语,“你怎样试过?”
      她舔舔唇,举起酒杯连连啜饮,仿佛兀自沉思,眼前为难场面,熟视无睹。
      她颈后蓦然多出的温暖揉捏令她短暂抽息,哑然失语,浑身紧绷,直直瞪视电视,目不斜视。
      他在做什么?
      粗厚大掌柔柔覆住她纤丽后颈曲线,细抚慢揉,亲密贴合,灼热撩人,似乎稍一合掌,便能将她脆弱颈项圈拧,要她小命。这样的深沉力量,充满威吓,却被隐入骨血深处,缓缓流淌,静静潜伏,流于表面的文明友善,愈发阴森肃杀,令人心惊。
      “你很紧张,又琳,为什么?”指尖久违的滑腻肤触令他愉悦眯眼,“惧高吗?还是恐飞?你以前不会这样。放松一点。”
      她的气息轻进浅出,吐语维艰。他可不可以把他的手拿开?
      不可以。他一番兴致勃勃拧揉横扫,探尽她颈后耳际雪嫩晶莹,利落高盘的发髻因粗指进犯而缕缕滑脱,顽皮纠缠在他指间。
      “酒精能帮你放松,”他醇醇低喃劝诱,强烈阳刚气息吐拂她耳际,仿佛字字句句直接吹进她耳鼓,“唐培里侬不光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喝的。要不要我请空服员再帮你拿一杯?”
      他浓烈气息将她缠绕围困,她眼神迷离视线飘忽,她不过小抿薄酒,怎会酒精已然麻痹她的大脑思维能力。
      呼吸。深呼吸。充足供氧才能保持大脑正常运转,才不会被他——
      她纤指紧扣的晶透酒杯被蓦然取走,她未及反应,新一杯香槟递至掌中,春芳四溢,绵细一层泡沫,盖住淡淡金黄酒液,清澈晶莹,新鲜甜美。
      “我——,我不可以喝太多。”她勉力维持警醒,急急申诉。
      他忽来的重握深揉让她惊觉她的细致后颈仍在他掌握。
      “你的确不能喝太多。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喝香槟……”他几乎垂贴住她鬓角,幽幽细语。
      她感觉得到他凉软薄唇在她额角浅浅嚅动。
      她并不想听。想斥他住口,字句气流却哽在喉头,进退不得。
      “我们在徐风的第一次画展,你不自不觉喝了一杯,真快,不过放你闲置几分钟,你一杯香槟下肚,一脸通红,只好载你回家……”
      “结果你在车上很不安分扭来扭去,让我们两个都从车上摔下来……”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骑车而不开车吗?因为你从来不让我载你,从来你都只站在徐风身边……”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喝到滥醉吗?”
      她惶恐窘迫,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逃避般幡然豪饮下半杯香槟,堵住自己的嘴,却堵不住他缠绵细诉。
      他似乎忆及当时情境,轻声发噱,“你在芝加哥的酒吧,喝得烂醉如泥,你记不记得后来发生什么事……?”
      他的指掌微微使力掐住她下颌,她便乖乖承力抬头,微启小口逸出柑橙芳香,唐培里侬仿佛在她嘴里酿制得愈发甘醇浓郁,悠长诱人。
      她星目半合,怯怯等待,几乎已经放弃之前勉强坚持的专业姿态和公事公办。他如此强势却刻意隐忍心性,体贴入微。明知他似乎在谋划什么,明知她应该维持公事立场,避免任何暖昧关系亲密接触,明知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而如果他难以释怀,她便有责任时时保持警惕,以免擦枪走火,自身难保。可是——
      他深深凝神注视,似乎忘了下文。曾经的记忆在这一刻异常鲜明活跃,历历在目,仿如昨日,他记得那柔润唇瓣多么清甜销魂,他记得那身凝脂雪肤多么柔韧贴合,他记得曾经的狂野挣扎和切切牵绊。
      他记得。他都记得。想忘都忘不了。
      他要她也记得。
      他要她亲口说给他听。
      “请问——?”
      她已经喝够香槟!拜托他们不要再送香槟来灌她,削弱她的判断力,扰乱视听!
      结果,是空服员周到递上纪梵希拖鞋,并提示贵宾关合机舱窗口拉帘,亮起莹暖阅读灯,以应对行经换日线时骤然漆黑的天色。
      啊!她满脑糊烂到底在想什么?期待什么?
      “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好象有。她其实也不清楚。她头痛。
      “真是的,他做我的投资人做了这样久,我们连单独旅行都没有过,你说是不是说出来人都不相信。”
      他说他和她也没有,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傅姐姐,是不是这次出差发生了什么事啊?你魂不守舍的。”
      没有。
      但那时如果没有罗嗦空服员搅局,会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他那时是不是想要吻她?他的眼神如此深切专注,她明明应该及早抽身而退,却如入魔障,无法动弹。
      “你不说话是怎样?呵呵,是不是不好意思讲?没关系,大家都是自己人,傅恒早跟我聊过了。”快快透露一点详情吧!
      傅恒?聊过什么?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私下决定的?
      她忽然精敏回神,调眼转瞪眼前殷切附近,数倍放大的谄媚笑脸。
      “喂,再装下去就没劲了。是我鼓励他跟你谈的耶,好歹也要给我一点独家爆料吧。”她可是忍着巨大失恋伤痛给他出谋划策。
      她简略垂眸片刻,再抬望时,仿佛被不慎说中心事,娇嗔晏笑,“原来是你要他跟我谈。他之前都是怎样跟你讲的?都讲了些什么?”
      “其实他是喝醉了啦。我现在学乖了,他要买醉,我奉陪,不过他喝酒,我喝酒掺水,不然什么都没套出来就先被他灌死。”哦,跑题了,“他就跟我说你们以前怎样怎样,你居然全都不记得。你也太狠了吧。”
      她扯动嘴角讪笑,打发窘迫,“他就只跟你说这些?没有别的?”
      “我就说他应该告诉你,搞不好被他一说,你就自动恢复记忆。而且我看他当时醉得不轻,异想天开,还疑心——”
      “方落佳。”冷冷沉吟打断她手舞足蹈重演当时情景,傅恒脸色不豫,魁然伫立又琳办公室门前,眸光锐利直射向张口结舌呆呆回望的落佳。“你不是有事要找我谈?”
      落佳象突然被上满发条的毛茸兔,怵然弹起一叠连声,“是是是。”堪堪追出门去,一路尾随他进办公室。
      “锁门。”他把手中卷宗胡乱掷往办公桌,重重沉入桌后高级办公椅,双腿交叠,双臂环胸,眉头肃杀拧起,森幽目光冷箭般簇簇射往她。
      空旷巨大的办公室,零星洒入点点初春残阳,凄冷碜人,她被他瞪得毛骨怵然,无处藏身,恨不得把依言锁定的门即刻打开,转身逃逸,好过被他遣责怒目活活瞪死。
      可是,不行。她是方落佳。威武不能屈。况且,她不能自己做错什么都不明所以就低声下气,认错悔过。她雄赳赳双手盘胸,冷眼睥睨。
      他却只是与她沉默隔空对峙,仿佛要看她跟他耗到几时,也考验她的心理承压能力。
      良久。
      她额角滴下一颗冷汗。
      “我到底做错什么?”她终于认命投降,虚心求教,站得好累,顺便窝进桌前舒适软椅。
      “你到底要找我谈什么?”他不答反问,维持原势。
      “我的新剧杀青,找你们庆祝一下——”
      她怯怯嗫嚅被他不耐喝斥打断。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
      “好啦。新剧杀青是真的。但是我特意上门其实是想知道你们这一趟出差怎样嘛。你那天看起来很不好,我是觉得你应该跟她好好谈谈以前发生的事,但是我又怕你醉得太厉害,我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你有听没懂,弄巧成拙,所以……”
      “你要我跟她谈什么?”他忽然攒眉眯眼,好象真的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几乎跳脚,“就是你出差之前有天喝醉了跟我说的啊,说你们以前——”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落佳,也许那天是你喝醉了。”
      “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在自己的份里掺水。我都帮你换回来了。”
      一时间,她只觉得天崩地裂,时空倒转,“你你我我”半晌挤不出别的字眼。那一夜酒醉真言,百年难遇的感性对谈,难道只是春梦一场,水过无痕?
      他罕见明朗展颜,和煦性感地露齿一笑,无限真挚,“你喝酒掺水,我早就知道,也都帮你换回来,怕你喝得不尽兴。”
      她觉得颅内仿佛某根血管破裂,面红耳赤,提早进入老年痴呆。
      “你刚刚要跟又琳说我疑心什么?”他拆除旧论点,转战新议题,个个击破。
      她被追击得落花流水,瞠目结舌,欲语忘言。
      “没有。我都忘了我刚刚要说什么。难道真的纯属我想象,胡编乱造?太可怕,感觉跟真的一样……”她小脸低垂,落寞低语。她需要找个心理医生。这个世界对细致敏感的剔透灵魂实在太过残忍。
      “你今晚还庆功吗?”隐患解除,他厉色消退,摊开卷宗转回正题。
      “随便吧。”本来一腔欢腾喜悦的好心情,被他从头煞到脚。她是不是拍戏拍到走火入魔?
      “那好,就照你的原计划。我要梅丽通知蓝博人员,你今天特意来一趟傅氏,不会只是找我一个人庆功吧?”他友好建议,积极协助。
      她惨然抬望他闲散笑容,森森白牙冷光慑人。
      她这是作了什么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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