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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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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琳镇定指挥,傅恒负责在不同食材走道间来回奔波。
“不对,要鸳鸯锅底。权叔不能吃辣。”
“光牛肉丸不够啦,每种口味都来一点,吃不完剩下好了。”
“蔬菜。凡绿叶蔬菜,你可以找到的都可以。”
“哦,还有蘑菇。好啦,买少一点你不吃好了。”
“土豆呢?腐竹?腐竹是什么?”
“哦,别忘了买牛肉,你不喜欢吃羊肉,那就只买牛肉。”
“果汁要买纯天然的,要不然就专门给又敏买牛奶。”
“我打过电话给又敏,她会来,不过会晚一点。到是你,跟权叔权姨约好时间了吗?”
一阵手忙脚乱,买定食材才往市郊傅宅快马加鞭赶去。
傅宅已空置好几年,即使有权叔权姨定期打扫管理,仍不免四处蒙尘,痕迹颓败,待又琳和傅恒赶至傅宅,宅内却早已炉明火旺,暖气充足,温煦宜人,馨香舒适。全赖早已敞门静候的权家夫妇。
又琳热情迎往,笑容明媚,语带歉意,“对不起,说好了时间,还是来晚了。公司实在有点事,走不开。” 紧紧将权氏夫妇拥了满怀,仿佛真是一家人。
傅恒搁下食材战利品,与权氏夫妇点头微笑致意。
权姨兴奋聒噪,忽然多出的热闹气氛和熟悉面孔,让她异常欣喜,合不拢嘴。
权叔只是看住她,满眶喜悦。
权姨利索拎起几袋食材向厨房大步迈进,又琳勾住余下几袋,扬声下令,“大男人们也要下厨帮忙,否则没份吃哦。”
权叔和傅恒愕然对望,相视一笑,感喟间已堪堪跟进厨房。
傅恒正要拧开锅底料罐,又琳猝然转望间,青葱食指已晃到他眼前,“要先洗手。我不信任你。”
傅恒委屈撇嘴,搁下玻璃罐,迫不得已晃至流理台边认命洗手。
“要用洗手液。我会抽查。”监工头头的娇嫩指令再度传至耳畔。
他受不了地重重一叹,老实摁出洗手液,乖乖洗净双手,才转回堆放食材的流理台,辛勤劳作。
一伙人洗菜的洗菜,煮锅底的煮锅底,不时闲串打趣,和乐融融。
“自从先生太太去加拿大,家里很少这么热闹。”权姨喃喃感慨。“就我和你权叔两个人,吃饭都没意思。”
“你好好的干嘛突然说这些有的没的。”权叔柔声低斥。
“我们小时候没少让你操心吧?我记得傅恒每次挑食都要你重新下厨,结果每次被妈发现,都要大干一仗。”又琳瞄向傅恒,他正在悉心照料火锅沸汤。
“呵,是啊,太太对少爷管教——”权姨被傅恒俊眼一瞪,骤然打住一秒才继续,“太太对,呃,小恒管教很严格……”刚刚怔顿之间,忘了下文。
“又珍呢?她出国后回来过几次?”
“小珍啊,她到是回来过几次,待不了几天又走了,她还是象以前一样,沉默寡言,不过真是越来越漂亮。”
“她看起来,好不好?”
“好象晒黑了不少,偶尔会听到她打电话跟朋友聊天。”
“是吗?他们都聊什么?”
权姨憨厚笑笑,“她都用外文聊天,我也不懂她在聊什么。”
又琳美眸流转,暗暗盘算,“她都用家里电话跟人聊天吗?”
“有时候——”
“哎,你这是在洗菜?”傅恒与火锅汤料厮杀完毕,转往流理台新辟战场,悠哉插进两个女人的漫谈打屁。
权姨被这句话吸引,引颈眺往又琳这方。
“对啊,怎样?”又琳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吊眼挑衅。
“这种大白菜,你一叶一叶洗?”
她不满扁嘴。他把她在做的事一件一件口述出来,是想怎样?
“你现在洗到第几颗菜?”
“第一颗。”她直觉下文有让她火冒三丈的可能。
“我以为圣诞晚餐计划在今晚,照你这种乌龟速度,恐怕要等到两天后。”他轻噱转望堆积如山的食材袋。
她猝然抬肘狠狠捅他结实胸腹,“你少罗嗦,我只是不想大家食物中毒。”
他慨然长叹,贤慧认命地要接手洗菜任务。
“你干嘛?要干活请往别处,这里员满。”她将纤臂叠往他不请自来的健壮长臂,娇柔身躯奋力拱挤他一身坚硬结实,要将他挤出她的势力和管理范围。
流水温润,同时浇过袖管高卷的交叠手臂,来不及抽回,肌肤相贴肢体相缠的亲密熟悉令两人瞬间怔愣凝结,脉搏骤升。
熟悉到痛疼。
他们仿佛中盅,狭小空间拥攘相依,却谁也未想过抽身退却。明明在搞怪斗气,争抢地盘,却似乎更是留恋依偎,情难自禁。
嘟嘟嘟——
是什么声音?拜托不要来打扰这珍贵一刻。
嘟嘟嘟——
有谁赶紧把它关掉。
“啊,是谁的手机在响?”遥远呼声飘忽入耳。
“找到了找到了,是小敏来电。”
一只手蓦然插入,打破两人僵持势子,面向又琳,展示手机屏幕上活跃跳动的来电显示。
她骤然回神,忙不迭接过手机,由傅恒暗中推挤,退至一旁。
“你准备好了吗?嗯嗯,那我让傅恒过来接你?嗯……”她忽然调眼瞅往傅恒背影,他正在重新卷高袖管大鸣大放洗菜切菜,利落到又琳艳羡咋舌,“嗯,好,我尽量。”
“怎样?连她也劳不动你的大驾接她?”傅恒头也不抬,埋头干活。
“她有孕在身,我不太信任我自己。”
“钱瑞祺呢?”
“……他不在家。”
他耸肩,仿佛无所谓,“好,我去接她。”
权姨却忽然殷勤进谏,笑容可掬,“你们一起去接小敏好了,厨房这一摊,我来就行,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连哄带劝,将两人推出门。
这局面始料未及,两人在门前茫然互瞪片刻,才无奈一笑。权姨大概受不了他们厨房的小小圈地战争,才急急将他们踢出房门,以求片刻清净吧。
隆冬夜晚,不过晚餐时分,已是暮色苍茫,市郊高速两旁,枯枝秃立,参差萧索,灰白雪色皑皑。
她静静瞅往窗外,树影斑驳,路灯明灭,“每次我想跟人谈又珍,好象都被你打断,为什么?”
他慨叹,“你想太多。不过到是你,从来不问我关于又珍。”
她调头注目,“你明知道我想了解又珍的情况,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提供信息。”
他微微斜睨她一眼,抱歉笑笑,“我知道得也不多。她的大部分支出是我在付,但是她的联系很少,我的资金通常每半年自动转入她在里昂信贷的户头。”
“权家这些年的佣金津贴,全都是你在打理支付是不是?”
“你又从哪里打听来这些?”
“我偶尔给权姨打电话和她聊聊天解解闷。”
他嗤声笑望,拿她没辙般连连摇头,“你担心别人总比担心自己多。”
她却听若未闻,蹙眉思忖半晌,有哪里不对劲?“你从来不查询又珍的资金流向?”跟他的行事风格不符。
“查过。除了学费,都是正常支出。”
“你就让她这样流落在外?拿钱打发?”
他冷噱,仿佛嘲弄她的搞不清状况,“她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脆弱。她很享受外面的生活,乐不思蜀。没钱了十指一伸,自有资金流入户头,比谁活得都轻松。”
“顾莫奈也无所谓?”
他有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他们两之间的问题。你见过顾莫奈?”
轮到她屏息停顿,与钱瑞祺的会面,她尚不准备透露于人,“略有耳闻。”
市区高楼林立,深影重重,如巨大沉重幕布在幕间掀合,灯影闪烁间,将他们掩入凝窒暗影。
“你应该听又敏的,”身侧忽然传来喑哑呢哝,“你一直都喜欢担心别人,偶尔也应该关心一下你自己。”
她呆呆垂睇放在膝上的交搭十指,不知何时,一只暖热大掌已将她冰凉小手团团裹住,无言传递支撑温暖。
她抬眼转望,清澈双瞳里隐隐荡漾淡淡哀愁,“你太——”
他猝地警告瞥过一眼,不论她下文为何,他都没有兴趣继续讨论。
她气馁妥协,又觑回膝头,她的素白与他的黝黑,静静依存,奇异和谐,明明是他的温暖慷慨包覆,却又仿佛是他在寻求她的娇软柔韧支持,挑逗她心思,诱她怯怯回握。
他面无表情,垂视路况,紧握方向盘的左手青筋微突,泛白骨节和僵直背脊泄露他的紧张。
她此刻的小小蠢动,剔透心思,他如福至心灵般感同身受。
手机铃响惊破这方暖昧涌动和心电感应。
又敏在手机那端惊惧哭号,“姐!我在流血!我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好害怕!”
她也被吓坏,捧住手机,掩唇惊喘,又竭力镇定,“你不要着急,我们马上就到!”摔下手机,她求援般双手无助攀往他结实臂膀,“快,又敏出事了。”
他也不多问,一路狂飙劲驰至又敏住处。
又敏窝在幽黑公寓深处,嘤嘤独泣,见到又琳时,已抽噎得语不成句,只低哑重复,“宝宝……”
两人急急将她载至医院,急诊护理。
一阵兵慌马乱,诊断结果却只是点滴出血,母子无碍,只需卧床静养,服药保胎。
幽深医院长廊,凝寂静谧,又琳和傅恒并肩倚墙瘫坐。
她双掌捂面,仰天长长吐息,轻浅逸语,“钱瑞祺还是没有联系到?”
“……没有。”他担忧睇望她的颓然疲态,“钱伯母说会尽快赶到。”
她自眼前缓缓移开双手,指尖支额,定定垂视地面厚毯纹路,“钱瑞祺来找过我。”
他无声挑眉,静待下文。
“他说他找到真爱,要我劝又敏跟他离婚。我找又敏探过几次底,她不会轻易放手。我不想再掺和,所以干脆一直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做。”
听之任之,只是看又敏反复为情所伤;勉力规劝,又敏也定然不会妥协就范,如今又加进孩子乱上添乱。
怎样做,她都不会快乐。
到底是怎样沦入这种必输局面?
她忽然被轻柔揽进宽厚胸怀,温情友善,又坚毅刚烈,不容拒绝。
这胸膛太温暖太宠溺太诱人,仿佛为她而生,撑得住倾塌天际,挡得掉寒夜侵袭。
“我会找机会跟钱瑞祺谈,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
头顶传来醇浓低语,舒心承诺,她仿佛可以就此闭目,安然入眠。
他柔柔在发上落下点点安抚碎吻她都无心拒绝,纵容自己贪婪享受这一刻的和睦眷宠。
钱太太终于姗姗来迟,推门便要闯进又敏病房,被又琳急急制止。
“她睡了,小心别吵醒她。”
“怎么会流血?”钱太太伫立门前,气势凌人,环胸质问。
“她也不清楚,医生说这种情况不算太异常,母子平安,只是需要静休养胎。”
“她还要怎样静养?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
“钱伯母,”又琳冷冷平声打断,她疲惫倦怠,再无力假意客气,“这里是医院,”请注意音量,“又敏怀的是你钱家的孙子,她的身心健康,直接影响钱家子嗣。她的孩子保不保得住,我无所谓,我只在乎又敏的健康。如果你想要个聪明白胖的孙子,请你以后对她客气一点。钱瑞祺如果摆不平他在外面的女人,那就请他不要拈花惹草。你也说过,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既然是这样,钱瑞祺有本事惹祸,就要有勇气担当,反正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又敏出事,我知会你,是尊敬你是长辈,又敏的婆婆,料想你担心他们母子安危。你若不想来,大可不必来。傅家有的是人脉照顾又敏。不差你这一手。”
话语间,她已缓缓踱至钱太太身前,如同优雅潜伏的夜行兽类,双眸荧亮,姿态倨傲,无声威吓悚然震慑。她极慢极慢展臂伸往钱太太,钱太太不明所以,高度戒备,冷汗涔涔,之前的蛮悍气势瞬间败落为逃逸冲动,只得极力抑制。
又琳悠悠倾身,刻意胁迫俯近钱太太,轻噱她满额汗珠,几不可闻。她的手却淡淡绕过钱太太肘边,抚上病房门柄,轻轻拧转悄悄带合。
她调眼转望钱太太一脸虚惊,和煦微笑,黛眉如画,“我代又敏谢谢你这么晚赶过来。明天你若来得及时,没准能见上她一面。”
钱太太被又琳气势镇住,全未料到她有此一招,怔愣间,又琳已退至傅恒身侧,娇慵倚靠,吁声叹气,“哥,我们回家吃饭吧。我饿死了。”
怔愣的人,不止钱太太,还有傅恒。
怔愣之外,更有惊艳。
他早已对她刮目相看,叹息五年的成长与改变,将她塑成不容忽视的声音和力量,娇嫩表面下隐藏惊人柔韧和爆发力,她却仍时有惊喜让他目不暇给。
实在过瘾。
“过瘾什么?”她在回程途中平稳前行的车上喃喃低问,饥渴交迫,昏昏欲睡。
“你变了很多,比我想象的要多。”他愉悦扫过她秀气娇柔的侧脸,她正闭目小憩。
“变得好还是不好?”
他闷声轻笑,仿佛她问了个最被低估的问题,“变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他情不自禁拂上她膝上任意摊放的纤白小手,拇指在她柔嫩手背轻缓爱抚。
他的欣然夸赞惹得她咯咯浅笑,仿佛欣慰,“那就好。我真的很努力……”
他大掌捏握忽然一紧,“努力什么?”
她微微警醒,美眸眨巴半晌,又颓然闭回,“谢谢你……”她仍旧昏沉,仿佛梦呓,“……照顾他们……”又敏又珍还有权家。
他顷刻眸色骤转,讳莫如深,浓眉深拧,薄唇紧闭,良久不语,仿佛深思,审慎衡量某种局势变化的可能。
当初无心串起的那场游戏,也许早该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