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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煎饼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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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大年初一没有歇业的酒楼,名叫“青楼”,碧瓦朱檐,门前两个大柱,饰以彩绘,又因为是过年,层层叠叠的飞檐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星星点点的白雪落在上面,风一吹,覆在其上的雪,扬扬离去。
这里,丝毫没有因为在春节期间或者是妖兽潮的南下而变得冷清。反而,进进出出的人比往常都要多。
灼灼搀扶着蓬头垢面的穆清风,紧张的看着他与伙计交涉,害怕因为两个人是乞丐而不愿意让他们进去。
好在,灼灼的担心是多余的。
俟城,原本就是进入琅琊狩猎一个提供临时歇脚的地方,来往的,大多都是不修边幅的佣兵,有时,就算染了一身鲜血,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多在意,顶多,是离他远一点。
妖兽潮的南下,对于平常人来说是灾难,但对于佣兵来说,妖兽便是金钱,妖兽潮就是一场机遇!所以,短短几天,俟城已经接纳了上千佣兵,只是,明面上却不显。若是去黑市,那将会是另一番景象。
穆清风和灼灼断然是不会去黑市的。灼灼是对那里的形形色色没有任何好感,穆清风则是认为那边鱼龙混杂,喝个水都可能会惹上麻烦,目前他还在被追杀,万万是不想引人注目的。
于是,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那个地方。
穆清风付了管事的三两银子,订了两间上房。
三两银子是多少?灼灼用她平均低于五分(满分十分)的数学算了一下,每年她的压岁钱有八文,可以买四串糖葫芦,那三两银子等于三千文,够买……无数串糖葫芦!如果按照银子与灵珠兑换比例来说,她当初在黑市标价一百灵珠,换算成银子,不过六两多一点。
灼灼打了一个寒颤,三两银子只够两人在这里住四天,那如果再多住几日,岂不是就是自己的身价。
想到这,心里立马不自在了,拽了拽穆清风袖子,要求他退房:“咱们去别处吧,我不想在这。”
穆清风低头看向灼灼,不明白明明是她提出来酒楼,怎么又突然改了决定,便问:“你不是要住酒楼吗?”
“是啊,小姑娘,我们这里可是俟城最好的酒楼,保证你们吃好喝好住好。何况看这位客人腿脚还不方便,我们这儿的伙计是最热心和负责的,照顾绝对周到……”酒楼管事在一旁搭话,极力推荐自家酒楼。
灼灼赧然,在管事的滔滔不绝下,又拽了拽穆清风的袖子,满脸写着,我想和你一个人说下话。
穆清风朝管事笑了笑,打了声招呼表示歉意,顺着灼灼的意,坐在一边的长凳上。
“太贵了,咱们走吧。”灼灼趴在穆清风耳边小声说道。
穆清风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灼灼是个厚脸皮的,巴不得吃好住好,看他心善就尽情的压榨自己的钱财。他现在如她意了,结果她却不干了。
“我知道哪里有吃的,咱们别在这了。”灼灼看穆清风没有一点儿反应,又劝到。
“去哪儿?去城东抢其他乞丐的包子?”拿起自己的拐杖,象征性的打了一下灼灼的小腿肚。
都说了做人要善良,怎么还去打抢别人包子的主意。
“不是不是,咱们去城中富裕人家那边乞讨,很容易要到的。”也许吧。
“哦,可是我不想乞讨,我有钱,为什么还要乞讨?”穆清风端坐在那里,即使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可是举手投足间依然显出贵气。
可能这就是青楼管事没有赶他们走的原因,他一点也不像乞丐。
三两银子,相当于四五十个灵珠。
在人贩子手里,可以买下一个人的双手、一个人的头颅、或者是一个人的心脏。
不管是和琅然公子还是和爹娘生活时,她从未像此般通晓金钱的魔力。也没有像如今一样,对它充满向往与好奇。还有,无边无尽的恐惧。
“那,穆叔叔,那你还是订一间房间吧!”灼灼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一咬牙,朝穆清风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说。
萍水相逢,纵是真情,她也不愿意承下。超过一个煎饼果子的东西,不能要,这是她的原则。
“你要和我住一间屋子?不成不成,大冬天的睡地上太冷。”穆清风没想那么多,他以为灼灼要和自己挤一间屋子,省点钱,慌忙摆手,表示不同意。
大冬天的,小姑娘想要他打地铺,好狠的心!
灼灼见穆清风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解释道:“不是,不是,夫子教导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没有可以报答你的东西,所以,我不能承你的恩情。”
说罢,趁着穆清风因她的话而呆愣的片刻,迅速理平自己的衣服,端端正正的向坐在长凳上的穆清风鞠了一躬,随后飞快地溜出门去。
奇了!
这个厚脸皮的小姑娘居然走了!
她提出去酒楼,而他不过是订了两个房间,花了几两银子而已,怎么她突然就好像变了一个样,跟被鬼附身了一样。
这件事,穆清风后来和灼灼聊起这件事时才想通。
这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小姑娘被赠送了一袋金子,又惊又喜之余,萌生出惶恐不安,在夜夜不得安眠的折磨下,最终把金子还了回去,回到原来贫苦日子的故事。
穆清风没有去追灼灼,他给自己点了一壶酒,一盘牛肉。对着窗外的冰雪,饮下一杯。
喉咙渐渐生出灼热,他透过窗户,看向高高的城墙。远远望去,一排芝麻粒大的旌旗,似在飘扬。
酒楼一个在一边擦桌子的伙计见他看的目不转睛,也学他像窗外看,他看到了昏昏的天空,白茫茫的地面,来来往往面无表情抑或疲惫不堪的佣兵,与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越发不安的阴沉气息。
大概——又一波妖兽潮,要来了。
“呸!”伙计对自己想到的东西暗骂了一声晦气,顺便扫了一眼盯着窗外的穆清风,小声嘟囔了几句脏话,马马虎虎揩完这边的桌子,走远了。
伙计声音不大,穆清风也没想动用灵力,去听清他说了什么。
无非不过“死要饭的,真晦气。”
脚指头猜都能猜到。
穆清风再倒了一杯酒,对着窗外,饮下。
彼时窗外有一人,也对着他。
那是一位女子,剑眉星木,目光凌冽入骨,身穿血色甲胄,手持红缨长枪。她坐在一匹战马上,千万墨色发丝被鸦青色的绸带高高束起,发带正中以一颗绯色玉石点缀,虽是女子,却周身都透露出杀伐果断的气息,她就像一枝罂粟,只可远观其俊美而不可轻易去接近。
她,便是穆清风不留下灼灼的原因。
他的堂姐来了。
穆晴天,帝国女将军,穆家现任家主。在第一场妖兽潮爆发大约一个月后,来的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灼灼在跑出酒楼,脚踩上雪地的那刻,后悔了。
天寒地冻,她为什么要和吃的过不去,花的又不是她的钱,她心疼个毛线啊。就算以后要还钱,她还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嘛!
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好不容易能蹭碗粥喝,她怎么这么胆小怕事,到嘴的鸭子都给飞了。
灼灼现在难过的想哭。
她蹲在酒楼外的一个角落,捡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圈打发时间。她在等,等酒楼里的人出来。
穆清风那么善良有修养的一个人,一定舍不得她一个小姑娘受冻挨饿。
只是,穆清风也非常想赶自己走,会不会她这次头脑发热做出的事刚刚好正中穆清风下怀?穆清风现在在酒楼内胡吃海喝,乐的合不拢嘴?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寒意一点点侵蚀身上的温暖。
灼灼心中不知名的怒火,慢慢燃烧。
穆清风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带她来这里,利用她的羞耻心,进而成功甩掉她!
她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见穆清风出来,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想也不想就起身准备进去,找穆清风理论,然后厚着脸皮,重新抱上大腿。
灼灼抬脚刚准备走,就看见有个人影从酒楼被甩出。
是穆清风?被人踢出了酒楼?摔倒在雪地中?好不狼狈。
灼灼吃惊的停下脚步,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古人诚不欺我,乞丐果然不能进酒楼,会被打!
灼灼上前,秉承相识一场,同是天涯沦落人,要相互关心帮助的心态,想要将穆清风扶起。
刚抬起的脚还没落下,只见“嗖”的一声,长枪划破空气,紧贴穆清风的肩膀,定在地上。想必,已经穿透了层层积雪下的石板路。
若是差上那么一点,穆清风的肩膀,会被长枪贯穿,从前到后,留下一个血窟窿。
灼灼楞在原地,任由酒楼内看热闹的佣兵蜂拥而出,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没敢再动一步。她杵在那里,像块木头。
没大一会儿,人群散开。灼灼看见,一个骑着马的陌生女子,手里拽了一根麻绳,绳子一端,绑着摔倒在地的穆清风。
缰绳抽打骏马,马儿嘶声扬蹄,穆清风顺着地面,被拖向远方,他身后的雪上,留下了一条拖曳的痕迹,延伸到不知名的地域。
他的脊背,肯定很凉。
原来,穆清风说的是真的:跟着他,真的会有危险。
“这位大哥,刚才是发生什么事了啊?”一直等到骑着马的女子消失,再也看不见,灼灼才敢上前,向看热闹的一群人打听消息。
听见询问,被称为大哥的人闻声看向灼灼,见后者正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可能是因为被灼灼的星星眼看的有点头皮发麻,或者是作为人的八卦天性使怪,看热闹的佣兵大哥没嫌弃她,回答道:“这是帝国将军穆晴天,在抓捕被驱逐家族的穆清风。”
灼灼怔怔,又听他感慨道:“真没想到,几年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穆清风,居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不是嘛,没想到逃了这么长时间,多少人都没找到的家伙居然在俟城躲着。”另一个看完刚才那场热闹的人也接话道。
“而且居然成了一个乞丐,我刚刚就坐在他旁边不远处吃饭!”
“一代天才成了要饭的,这要在几年前,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
“哈哈哈哈!也只能算他活该,以为自己有个几斤几两,就在外面显摆,现在被个娘们抓住,被拖着走。”
“也不能这么说,好歹那娘们是帝国将军来着,来头也不小。”
“哈哈,说的也是!”
看热闹的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灼灼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一个叫穆晴天的将军把穆清风抓走了,原因不明。
她抬起头,再次问身边人高马大的佣兵:“将军为什么要抓穆清风?他犯了很大的错吗?”
“是啊!”男子敛容,神情肃穆,似乎在回想很远很远以前的事,接着,低声向灼灼说道:“听说是杀了穆家前任家主,也就是女将军的父亲,他自己的二伯。”
说是低声,只是相较周围的吵吵闹闹的场面来说。
随着话声的落下,场面渐渐安静,所有人箴口不言,为什么一个人会杀了将自己从小当亲儿子养到大的大伯,其中密辛,无人知晓。
最后还是人群中的酒楼管事打破了寂静,他方才才发现,这个打听事情的乞丐有点熟悉,仔细一看,惊讶道:“你不是跟着穆清风来的小乞丐吗?”
唰唰唰,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灼灼身上,这让灼灼有种上课睡觉被发现,然后在所有同学的注视下被打手心的窘迫。
灼灼几乎是拔腿就跑,好在,也没人追她。
追她也没用,她除了穆清风一个名字,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停歇了一阵的雪,又渐渐下了起来,灼灼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于是冒着雪走了十几家,终于讨了碗粥和一个热乎乎的菜包子。
大年初一就被人抓走,穆清风真是不幸。
不过,比她更不幸的,是自己啊!灼灼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到已经被雪覆盖,看不清拖曳痕迹的岔道口,苦着一张脸,看向远方,束手无策。
穆清风到底被带到哪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