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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君子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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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你是因为躲到了一户姓“祝”的人家里,所以才避开了妖兽群?”穆清风道。
“嗯。”灼灼应声,既然和穆清风已经上了一条船,灼灼对于他问的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自然愿意说出。
但,穆清风却对此保留怀疑态度,他不相信,只是因为躲到了屋子里,所以妖兽齐齐如眼瞎了一般把她给忽视了,从而她幸存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在妖兽来临时,人人都躲在家里,就不会有伤亡,帝国也不用为每年一次的妖兽潮而劳神费心。
他之所以向这个经历过妖兽潮的小姑娘多方面打听,不过是因为:今年出现妖兽潮的地点让人匪夷所思。居然是南山内琅琊区发生了妖兽潮。
在几百年前,以宇文家族为主要代表的许多著名学者曾绘过这样一张地图,地图主要由三山、一漠、一海、六国构成。
说是山,实际是山区,绵延数千里,据说在上古时期,共有四大山区,依次为:北山区、西山区、南山区、东山区,四大山首尾相接,共用这片土地。
自人类发迹以来,各山区渐渐被蚕食,范围急剧减少,其中北山区最为严重,直至当今,其山区已被蚕食殆尽,形成了北漠,又因为北漠与东海相连,如今又渐渐被东海海水吞噬。
而东山区由于千年前一次地壳运动,连带着周围一片土地,脱离主体,与大陆遥遥相望,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后来的九州学院,人才辈出。且由于东海海水的流入,在大陆与东山区之间形成一道湾,被命名为月牙湾。
南山区、西山区相比上古,虽然范围减少了不少,但因为北山区和东山区的消失与脱离,当年四大山区瓜分大陆的荣光已经不复存在,居住在西、南山区内已开灵智的妖兽已经察觉到了生存的威胁,纷纷团结起来,西山区以陇山君为首、南山区以桀王为领袖,抵制外来入侵,这些年下来,两山区占据的地区竟然未少半分,而南山区更隐隐有扩张之势。
而六国,为两大帝国,四大小国。两大帝国分别为东华帝国,中楚帝国,四小国为东岳国、南烈国、临北国、西原囯。
其中东华帝国与东岳国处于东方,中楚国范围较大,占据北部与中部的大部分地区,南烈国、西原国分别与南山区、西山区相邻,而临北国,顾名思义,相连北漠。
东华帝国境内,仅与南山东部的琅琊山狩猎区相连,据多年数据统计,妖兽潮一般在每年初夏与深冬爆发,且爆发地点多为与南山北部直接相连的南烈国,这次“诡异”的妖兽潮打的帝国措不及防。
血流千里,侥幸逃过妖兽潮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评价。
“你遇到的妖兽大概都是残疾兽。”穆清风评价道。
“嗯?”
“盲眼、耳聋、嗅觉失灵、天生智力有缺陷。”
“……”明明是因为祝其琛家护阵很厉害!
俟城城南,破旧的小巷,穆清风和灼灼坐在背风处,避着寒风。
“那你以后有什么计划吗?俟城其实挺危险的,不合适长时间呆着。”穆清风看向因冷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徐灼灼,问道。
灼灼此时双手抱着小腿,下巴磕在膝盖上,听到他的问题,起初有些茫然,但随后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先找人吧。”
“嗯?找谁?”
她轻轻笑了笑:“一个叫琅然公子的人,你听说过吗?”
琅然公子?没听说过。“我虽然没有听说过,但天下之大,总会有人认识他,有一个目标就是好的。”
灼灼撇撇嘴,对他的回答很是失望:“那你呢?你未来有什么计划呢?”她歪着头问。
他?没有未来,没有计划。
“我啊,就想做个要饭的,自自在在。”
“那我也要做个要饭的!”紧跟着穆清风,灼灼双眼发光,说道。
“噗,要饭可不是什么好事情。”看她那目光灼灼的模样,穆清风被逗笑了:“你还有什么亲人吗?去投奔他们其实也可以。”
“亲人?”
“嗯,像外祖家、伯叔家都可以,总有一个亲戚能收留你,也总比在这大冷天做个小乞丐好。”
“啊?可是我没有亲人了。”
“嗯?”穆清风蹙眉,“你活了也有八年了,这么多年,总不可能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死在了妖兽潮里。”说完,他怔了怔,仿佛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又补充说道:“是不幸丧生在妖兽潮里。”
灼灼勉强勾了勾嘴角,向穆清风解释道:“我其实有两个家,小时候,我和琅然公子、兄长生活在一起,然后,我五岁那年,琅然公子云游四方,兄长在琅然公子消失后把我丢在了琅琊山脚,也走了。”灼灼像个小大人叹了口气,“我的兄长很讨厌我,所以,把我丢在山脚也不奇怪。然后打猎的村民的发现了我,他们把我带回了村子,我就有了夫子爹爹、温柔娘亲。”
灼灼大概不知道,她在说到她的夫子爹爹和娘亲时,眼中的神采飞扬。
然而,这一切都被穆清风看在眼里。
他无法评判灼灼的幸运与否,只是突然间有点羡慕这个小姑娘,灼灼与他不同,尽管被丢下,却依然有一个美好的家庭,有爱她、疼她的父母。而他,因着父亲早年死在战场,噩耗传入帝都,母亲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而最终剩下他一个。
这些年,若不是他的二伯一直护着,加上天资出众,哪能过的那么顺风顺水,家族中那些狼子野心的,早得把他扔到一个旮旯角落,任由他自生自灭。
大家族里面的勾勾绕绕,利益冲突,不如平民百姓中真挚的情谊让人向往。
他风光时,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有人摘来,而如今,他落入凡尘——他的堂姐,便要来杀他了。
不过也是他罪有应得,谁让他杀了养育他的亲二伯。
随后,穆清风听见空气中灼灼的声音流转:“我不是爹娘的亲身女儿,爹娘都死了,可是我却活着,我不想去见爹娘的兄弟姐妹,也不敢去,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正月里的街道很静,雪花飘飘扬扬,除了偶尔能听得深宅大院里的狗吠声,再无其他。
特别是今年,由于妖兽潮的南下,扰的城中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大门紧关,似乎只有这样做,才可以与外界隔开。只要不去听、不去看,那么外界,就会和曾经一样,一片安静祥和。
可是这些,到底都是假象。
在这样的天中,对于穆清风和灼灼来说,并不美好。
寂静无人的街道,没有往日里小贩摆摊吆喝的声音,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自然,无一施舍。
“穆叔叔,我们要到哪里找包子?”寒风中,灼灼穿着早已脏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襦袄,站在穆清风身旁,一张小脸,充满希冀,望着他。
穆清风被她的灼灼目光,盯的难受,悄无声息的向旁边挪了挪,等挪到看不见她的那双眼睛的角度时,才松了口气。
包子,去哪儿找呢?
他有钱不假,可是大过年的,街上根本没人卖吃食,有钱也没用。
他也不想在像昨天那样,用灵力溜进别人家厨房,只为顺几个包子果腹。
实在愧为灵者,愧对穆家的列祖列宗。
最为主要的,若是当着小孩子的面去偷东西,会教坏小孩子,以后就会长成歪脖子树的!
穆清风思考半天,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咬咬牙,好似下定决心般,才将心底的打算说出。
“好姑娘,跟着我,吃不饱的,不如我给你找一户好人家,当个小丫鬟,能吃饱穿暖。”随便还能接济接济我。
穆清风温柔时的声音很好听,像三月的春风,温润如玉,可说出的话,对于灼灼来说,却似腊月的寒冰。
虽然这么做不太道德,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当他用令人沉醉的声音说完后,意料之中的,他看见了原本活蹦乱跳的灼灼呆愣在一旁,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见小姑娘怔怔的看着他,张口想说话,但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只有嘴在张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肉眼可见,眼眶渐渐变红,接着,哗啦啦的泪水如顷刻间覆下的大雨,夺眶而出。
那一刻,穆清风是后悔的。
可是,他说的也是实话,她的这个年纪,去别人家当丫鬟或者找个匠人拜师学艺,有他上下打点一下,都能过的很好,不至于露宿接街头、饿肚子。
比跟着他躲躲藏藏,随时面临死亡,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穆清风扶着拐杖,手顺着拐杖一点一点下移,慢慢蹲下身子,视线和灼灼齐平。
他叹了口气,用手指擦掉灼灼眼角的泪水,道:“我不会害你的。”
即使,不过萍水相逢。
灼灼不言,任由泪水划满脸颊,她就固执的站在那里,盯着穆清风的脸,一动也不动。
这比刚买到糖葫芦却牙疼更加让人难过。
明明是已经约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失信?
约定明明是用来坚守的。
不是吗?
刚刚才约定过的事情,转眼就变成笑话吗?
就像兄长一样。
说好的要带她去找琅然公子,一出门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徒将她一人留在危机四伏的琅琊山山脚。
曾经那个长满青草、充满花香的家,再也回不去,过去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便散了,失去所有踪迹。
眼泪是一剂良药,它会带走难过和苦痛。
从妖兽潮到现在,已经快到一个月。
这些天里,灼灼不仅目睹了村民的惨死,也在逃亡路上遇到了凶狠的强盗,接着又被人贩子拐走,作为商品在黑市中贩卖。
她翻过潲水桶中的剩饭渣滓,和野狗抢过食,也因为半个包子和别的乞丐掐过架。
于是,野狗将她咬伤,乞丐揪掉了她的一撮头发。
一直到现在,手腕上被咬的伤口依旧没有消肿,被揪掉的那一撮头发的地方,依然没有新发生出。
只不过是短短的二十多天,像是过了二十年。
在黑市里,她因为太小,体力活她干不了,侍候人她也不会,所以往往都是被别的人贩子低价收购,流通在各个人贩子手中。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被标价一百个灵珠,和旁摊位的一只系着红丝带的大白鹅一样价钱。
可是,大白鹅被买走了,她孤零零的站在摊位前,无人问津。
人贩子骂她是个赔钱货,一百五十珠入手却一百珠都卖不掉。他恼羞成怒,一脚将她踹倒在路边,膝盖磕到石头,血顺着腿,流了一地。
她却不能反抗,反抗迎来的就是一番毒打。她后背上的伤,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被人贩子手中的马鞭抽出来的。
直到一个像花仙子一样的小姑娘的到来,才结束了她被当做商品卖的生涯。
那是一个漂亮并且善良的小姑娘,她头上扎着两个小髻,左右都坠着红艳艳的流苏,额间饰以水滴形的红晶,红润的小脸上还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披着红绸白色绒毛大氅,像极了娘亲在故事中和她说过的百花仙子。
她出价将她买下,让下人给她处理了伤口,还给了她自由。
她却连一句谢谢都不敢和她说。逃亡的生活,早已让原来外向开朗的小女孩,消失不见。留下的,全部都是胆怯与自卑。
这些天来心中积攒的郁结随着不停冒出来的眼泪而渐渐消散,心情也开始变得平静。
灼灼拿掉穆清风挨着她脸颊的手,不动声色的退后几步,神情异常严肃:“我不!”
祝其琛以前跟她说过,如果在外面迷路了,需要求助别人,那一定要找有看起来书生气质的、有修养的、最好还要厉害并且富有责任心。
他拿他自己举例,说:“一定不要找像我这样风流倜傥的,要找徐棣棣那种又丑脾气又臭的。”
虽然徐棣棣并不丑,可是祝其琛作为反“棣”联盟的老大,而她是他的一员小弟,那么,老大说的自然要服从!
首先,穆清风是个灵者,跟在他旁边,如果要和其他乞丐抢东西,那肯定是自己这一方赢;其次,没有把她丢在冰天雪地里,这就表明他是一个有善心的人;最重要的就是他头发乱成鸡窝,衣服破烂不堪,断了一只腿,这些,可不就是祝其琛说的丑嘛!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结论:跟着他,准没错!
都答应了,想要甩掉她,没门!
穆清风如果知道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导致灼灼赖着他,一定会——好好和她讲道理,譬如,她说的这些是没有一点道理也没有的!他一点也不丑!诸如此类……但是,他不知道。
穆清风烦躁的揉搓太阳穴,无计可施。
可不,他答应小姑娘在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你看,街道上一家店铺都没有开门,咱们去哪买包子?”
灼灼用蓄满泪水的眼睛狐疑的瞅了眼穆清风,道:“那就去酒楼吃饭啊!”这还用说吗?
“……”穆清风捂紧自己的小荷包,一脸肉疼,佯怒道:“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
听到穆清风说这话,灼灼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她的确不心疼。
“那——咱们去城东那边?抢其他乞丐的包子?”灼灼小声问道。
“灼灼!”穆清风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吓了灼灼一大跳。
“嗯?”
“做人要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