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语》仗剑过中原

3、凤凰集

　　最后一次到凤凰集，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的凤凰集很热闹，人潮汹涌，喧喧嚷嚷。集上卖烤肠烤鸡烤羊肉串的门前总聚集着一群吃汉，目光贪婪地盯准炭火，他们眼瞳倒映着兹拉兹拉的油花撞出的一阵阵火苗。
　　如今风沙肆虐，现在的凤凰集，只剩老书生一个人了。
　　老书生好像是个疯子。
　　我推开他家干裂的木门。门吱呀吱呀的，吓得西门耳火一哆嗦。老书生眯着眼，看了我们很久。认出来了，他咧开黑洞洞的嘴，“哦，是你！”。是啊，他又如何忘得了我？呵，当年我可是吃了他一根巨好吃的琉球烤肠没给钱，被追堵逃窜。
　　老书生的笑容有点令人心酸。“可惜了，那么繁华的凤凰集。”
　　我不解：“为什么？”
　　陈鸡翔道：“老头儿，我们远道而来经过这儿，饿了，有吃的没？哦，有故事的话最好了，时间多的很，坐下来听你细细地说吧。”
　　鱼香肉丝伴粒粒香大米，吃得我们好不快活。老书生做了饭却不吃，他静静看着我们，像一个和蔼的老父亲。
　　“他们，都不见了。”
　　肃杀的风声冷冰冰地吹，顿觉孤寂。
　　打尖，住一宿。我听到风声经过窗纸的哨声，看到漏过的璀璨星光。老书生不会睡的，还在挑灯夜读吧。屋子里回荡着王脚气的呼噜声。鼾意浓，响彻云霄。
　　突然，一个脑瓜崩把我弹清醒了。是雅舞。“这么晚干啥啊？”“嗯，我饿了。”
　　“啊咋就饿了？不是吃了那么多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你知道的，我是饕餮体质，对食物非常敏感。刚吃了那么多为什么会饿了？仔细想一想，再观察观察，你看，这个地方有些古怪。“
　　雅舞指向墙壁，我看了一会儿，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雅舞摇摇头：“唉，可能你与老书生太熟了，就看不出来。“
　　“你搞什么神神秘秘的？快说吧！“
　　“跟我来吧！“雅舞招招手，我跟他走出这间屋。老书生在不远的另一间屋子，挑灯夜读呢。他持笔的手上下翻飞，形如狂草。墨在纸上飞快地留下痕迹极力远观，他写的是一个个名字。
　　突然，我察觉到端倪。老书生饱蘸的墨滴在衣襟上，竟然完全没有留下痕迹。灰白的衣服还是灰白。写字的纸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之上的字迹竟然在一点点消失！
　　回到小屋子，老王他们都醒了。雅舞掏出牙线：“现在明白了？他只是一道执念了。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执念的幻像。“
　　“执念？“
　　“是的。当年凤凰集的沙暴，全村无一人生还。老书生是最后走的罢，眼睁睁看着那些亲近的人事尽数覆灭。可能太痛，不愿意就此离开，想留下些念想。“
　　陈鸡翔抹了抹眼泪，说：“那我们送他安心离开吧！“
　　终于相通，原来凤凰集的人早就消散，只剩下老书生的执念魂魄幻化在这里，他是想留下一些痕迹，刻下那些远走的人、经年的事……时间长了，老书生可能已经忘了自己只是一缕残魂，有条不紊，生活规律。最令我们开心的是，老书生的手艺还在，做的饭是真好吃。这几天大家已经尝遍了各种口味的空气馅美味佳肴，可再这样下去，张雅舞要被饿死了。
　　我们不想再等下去了。
　　没想到的是，书生自己来找我们谈话了。
　　他摸摸胡子，叹了口气。“唉，这两年我过得苦啊，你看，那么多人，都被沙子埋了。我时常想回到十年前，如果建设的时候不让他们砍那么多树，留下一片林阻挡风沙，就不会有今天这么惨了。可惜没有如果。“
　　“我不愿走得那么糊涂，但即使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办法把那些名字刻在某处，没有办法让时光记下他们。“
　　他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我看见周围的集市再次浮现，吆喝的人们，玩耍的孩童，飞奔的少年……幻像一幕幕浮过，老书生的残魂渐渐消散。我们在光影斑驳的凤凰集行走着，天空阳光明朗，集外树荫清凉，耳火拿起集市上的初音专辑，我牵走一只烤鸡腿……时光飞速流淌，画面停在最后的沙暴。老书生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光。
　　又回到那个温暖的小屋，炉火摇曳，手掌穿过却不烫。书生合上他的《中庸》朝我们摆摆手，指了指天上，就连同周围的一切，一起消失在沙漠的夜空。
　　我们五个人面对面互相看着，还好，都完好无损。握握手，一切都非常真实。星空璀璨，沙漠的夜晚，陈鸡翔咂了咂嘴：“刚才集上的烤肠不错，是内个味儿！他就这么走了吗？“
　　突然，鸡翔眼睛睁大，指着五十二分的方向：”看！“
　　太阳在遥远天边酝酿，老书生的身影在那里清晰起来，我们冲向那第一抹光辉。
　　老书生看见我们，咧开嘴笑了，等我们来到身前，他逐渐透明的身体长出了蓝色羽翼，“回来告诉你们一下，琉球肠烤的时候不用刷油，用它自身的油脂会更好吃！“言罢，与每个人握了下手，这是最后的告别。
　　万千朝霞洒落在一望无际的沙漠，远处的戈壁滩几只草泥马奔腾而过，雀跃着。这是一个很好的晴天，天上下起了带着明媚阳光的细雨。在我们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一棵小草伸展了筋骨，饮下几年来第一滴生命之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