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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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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石道,眼前便豁然开朗。
村舍溪流,农田作物长势茂盛,远山密林郁郁葱葱,周围是大片的油菜花,黄澄澄的,风中飘着淡淡的油菜花味道,九隅扯起衣袖盖住而珵,而珵不明所以:“怎么了?”
“嘘。”
他便闭上嘴不吭声。
此时,迎面走来一个农人,穿着短褐,挽起袖子和裤腿,仿似没看见他一身格格不入的锦袍,带着笑容上前询问:“公子怎在此处?”
九隅回道:“我亦不知怎的走到这儿来了,不知老人家可否为我指路?”
农人笑着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桥说:“你家就在桥头,你往里走便会知晓了。”
声音虚幻的传入耳中,九隅执礼道谢,农人又道:“赶巧我也要去拜访余员外,便送你回去罢。”
说着上前拍拍九隅的后背,“走吧。”
手腕上传来一阵紧痛,是而珵在使劲勒他,他神态自若仿佛没有察觉,手指向内蜷缩勾了勾它的尾巴,勒人的力道才松缓些。
农人带着他在田埂小道上穿行,一边是田地,种着大片的油菜,一边是错落村舍,能看见田间劳作的人们和房顶飘起的炊烟,偶有几户人家出门,见着他们都亲热的打招呼,一派祥和宁静。
农人满脸笑意:“过了桥就到你家了,你出来这半日余员外和夫人怕是着急的很,先前还遣了丫鬟出来寻你呢。”
他也不需要九隅回答,自顾自的拉着他过桥,一到桥上而珵就绷紧了身子,九隅四下打量,只见远看是乡间的石桥,离近了才发现桥身温润,触感细腻,分明是一整块墨玉雕琢而成,两侧栏杆雕的是鱼跃门化龙的场景,两侧场景相反,有首尾相接之意。
走到桥中间,九隅站定不动,农人还笑着催他,手上用了劲儿拽他往前走却发现怎么也拉不动,他疑惑了一瞬站定不动了。
岸边的杨柳轻轻摆着,柳枝抚在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温和又空灵的声音轻轻缓缓:“吾儿,还不快快归家。”
九隅启唇,低沉如闷雷的声音便在上空炸响,旋即两人被幻境弹了出来。
再一睁眼还是石道中,没有如白昼般的光亮,周围依旧一片黑暗,只有头顶悬着一颗光芒暗淡的珠子。
而珵化作人形把珠子抓下来,“龙珠。”
那颗龙珠的光已经快要消散了,珠子上布满了细细的红色裂纹,像血丝一样甚是刺目,凑近嗅了嗅,应该是龙窟里的那条龙,受伤后蜷在珠子里在此处设下幻境靠吃人来恢复修为,大概是力量太弱了,幻境造的无比粗糙。
九隅捏了个决罩住了最后一点莹光,而珵握着珠子细细擦了擦放进了自己的百宝袋里。
这一次九隅没有耐心再慢慢走了,一袖挥荡平了前面的石道,轰隆隆的声响连绵不断——山石簌簌的往下掉,后半段石道已经挖进了山体,地势增高,身后因石室崩塌而灌进的河水漫了一半便往回流了。
眼前的石道被豁出了一道大口子,九隅带着而珵飞出去,明亮的天光洒下来,月亮照的海平面波光粼粼。
而珵:“这是……渤海。”
九隅转头看了看山中,半山腰的密林陆续亮起了火把,“去看看那人是谁吧。”
而珵:“好。”
两日后。
山风呜呜的吹着,一大团乌云被风吹着走,天还是阴沉沉的,山道上的土地湿润,一路走去沾了满鞋底的泥。
自从进山以后天就没有晴亮过,本来还有些天光,没过多久又阴下去。距离白庙村只有几里路了,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村口。
今日一大早出发走到现在,张菡走的腿软,但赵昭没有停下歇脚他也不敢说停,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后面蹒跚跟着。
府兵走的官道,赵昭带着他和高嘉走了舆图上标注的一条山路,比官道近很多,就是要翻山越岭,幸好现在已经在往山下走了。
张菡揉了揉脚踝和小腿肚,深吸一口气勉力跟上他们,密林重重,层叠交错的枝桠里能看到一点屋舍的影子,他不由的松口气,走了一天的路,终于是到地方了。
房屋都是寻常的青瓦房,大部分都腐朽了,整座村子透着股颓败的气息。
“才不过两年就成这样了?”高嘉诧异道。
三人进村时天已经擦黑,整座村落静悄悄的,暮色笼罩下一座座房屋像是即将复苏的怪物张着黑洞洞的巨口,张菡搓了搓手臂,“这里看起来阴森森的。”
高嘉四下查看一番,从墙上跃下来,“大人,前面有处屋子瞧着要干净些,可以去那歇歇脚。”
赵昭:“就去那里。”
三人移步往前走到岔路口再向右拐过去就看到了高嘉说的那间歇脚的屋子,大门虽也破旧但相比其他房屋确实要干净很多,木门半敞着,一边锁扣上还挂着铜锁,土墙圈出了一块小院,三间房的格局,外面是灶房,灶房旁边种了一棵槐树。
高嘉:“这院子里怎么种槐树?不是都忌讳这个吗?”
“也有不讲究的人家。”张菡指着槐树底下那口井,“你瞧,这还打了口井,你不是进来看过吗怎么还奇怪?”
高嘉:“我翻窗进的里屋。”
大门旁边栽了棵李子树,现在正冒新芽。
赵昭捻着李树叶子,嫩生生的,张菡瞧了两眼,奇怪道:“白庙村不是闹旱灾,土地干裂庄稼颗粒无收,才举村搬迁的吗?”
高嘉:“但是看这树,也不像枯死的啊。”
赵昭:“如果真到了水源枯竭,只能迁村的地步,那村里乃至周围一切需要水的草木庄稼都会枯死。可我们一路走来,周遭的树木都长的好好的,村外的田地里还因为荒废长满了杂草,这棵李子树,去年还结了果子。”说着用脚尖点了点树下,那是李子掉在地上又腐烂的痕迹。
张菡皱眉:“他们当年谎报灾情来达到迁村的目的,可当时的郡守怎么会同意……”说到这他不由想到仵作房外被迷倒的众人。
赵昭看他的样子也猜到他想到了什么,“当年的郡守是哪一位?”
“叶蓝顷。”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里寒气渐重,挨着火堆才觉得暖和些,但又怕被火燎了衣裳,张菡坐的格外别扭,赵昭伸手把他的衣角扯离了火堆。
三人啃着干粮,一时无言。
夜风呜呜的刮,就像断断续续细声细气的鬼嚎,张菡搓了搓膀子边收拾东西,“这鬼地方。”
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三个人就挤在堂屋里,在地上铺一些茅草将就一晚。睡至半夜,赵昭隐约听见叮叮咚咚的挖凿声,还伴随着不小的石块轰隆落地的声音,之后是石头被推到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声,一群人发出几声朦胧压抑的欢呼。
“终于出来了……”有人在叹息。
“我们出来了!”有人雀跃。
还有几道附和的声音,“出来了!”
“对!我们出来了!”
“快走吧!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发现这里了。”“对对!快走!不能被抓到了!”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些人跑的乱糟糟的,听在耳朵里很是恼人。
张菡:“这是怎么了?”转头看见另外两个已经猫在了窗台下,顶开一道缝隙朝外看。
他也一瞬清醒不少,就着蹲着的姿势一步一蹭的蹭到他们中间。
他们选的这间屋子在村子外围,那群人挖凿的地方正巧在这屋子斜后方的小山坡上,此时只见五六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布衣的汉子从小山坡上跑下来,月色下还能看到有人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急急忙忙的朝村子里跑。
张菡眯着眼望向他们身后,什么也没看到。
赵昭紧盯着那群人,在他们快要经过这间屋子时起身,手按在窗户上正要推开,此时旁边屋顶上跳下来两名黑袍人,赵昭的手顿时放下,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张菡骤然屏住了呼吸。
黑袍人一跃而下正好堵住那群人的去路,他们顿时收住脚步,反应飞快的转身往回跑,其中一名黑袍人似是轻蔑的笑了一声,两人一挥袖扬起一阵白烟,那群人面色惊恐却连叫喊声都没有发出便软倒在地上。
张菡大骇,一把抓住了赵昭的靴子。
赵昭:……
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黑袍人身后又走出几个人来,一水的黑衣,其中一名黑袍人沉声道:“拖回去做培养皿。”
那些人便有序上前一人抬手一人抬脚,无声的跟在黑袍人身后,动作熟练。
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里,张菡才放松下来,大口喘气。
赵昭起身跃出窗外:“保护好他。”
高嘉:“是。”他看了看张菡,从袖中掏出一把巴掌大的精致小弩递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也跟了上去,落下来的窗户擦着张菡的脑门砰的关上。
因为拖着人,黑袍人走的并不快,赵昭很就追上了,远远的坠在后面随着他们在村子里七拐八拐的走了好一阵。
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过一句话,看来是听不到什么相关信息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黑袍人在一座宅子前停住了这座宅子修建的比其他的都要气派很多,粉了白墙,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门上画着神荼和钟馗。
一个黑袍人上前推门进去,剩下的人站在门外安静的等,过了一会,里面才传来声音,“进来。”
余下的人陆续进去,随后最先进去的黑袍人出来关门,关门前在门前蹲了一会才起身从里面上锁。
赵昭蹲在门前看了一会,仔细辨别能闻到一丝很淡的松柏的味道。
猫了好一阵他才起身,正好高嘉和张菡也到了,赵昭指着那座宅子简单讲了一下刚才的事,三人缓步上前查看,在两扇门缝间发现了蜡油。
月明中天,将底下照的格外的亮,张菡看着大门忽然道:“这里是祠堂啊。”
赵昭和高嘉一齐转头看他。
张菡道:“这座宅子门口放着两尊人面虎,门上涂朱漆画门神,门檐上雕刻的花纹是乞布族用来超度亡灵的咒语,我曾在他们的部落里见过。而且,从我们进村以来没见到过一座像样的宅子,从宗庙祠堂代表颜面的宗族来说,这里是祠堂的可能很大。”
“白庙村毗邻淄州,淄州大部分都是乞布族人,两边来往也会产生影响,乞布族的祠堂建制就是石虎镇于左右,神荼郁垒分守两道,石虎就是人面虎,是乞布族信奉的神,他们深信神明可以帮他们平息怨气带来平和。这里除了简陋一些,和乞布族的祠堂一模一样,但是这样的祠堂不供奉先祖牌位,而是专门为枉死人建的。”
赵昭细细打量了一番:“那这么说,白庙村的祠堂也可能是给枉死人建的。”
张菡:“很有可能。”
高嘉看了看院墙,问赵昭:“要进去看看吗?”
赵昭:“不急,先找个地方歇歇,明日再去。”
“他们既然敢明目张胆的进出,里面应该设有不少机关,情况不明不宜贸然探路。”
三人在附近找到一间稍干净的屋子,屋里还有些没带走的破布,把它铺在地上权当床了,此时距天亮也就两三个时辰,后半夜格外的安静,鸟兽鸣声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