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探案笔记[大改中]》季十一

73、人偶 人偶娃娃漆

　　汤九竹的眼睛是很纯粹的深黑色，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她很难不感到惊悸。
　　单良的笑容顿住了，然后又干巴巴地憋出来一点，语气里多了几分惊恐和紧张：“……怎、怎么了吗？”

　　汤九竹揉了揉眉心，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我在确认你的记忆有没有被鬼物干扰。”
　　单良咽了口口水，等待了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追问道：“所以……有吗？”

　　有吗？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因为汤九竹也不知道。
　　从现象上来看，绝对是有的，可是从因果来看，一切正常。
　　“现在还不能确定，只能说我没有在你身上观察到明确的鬼物干涉迹象。”汤九竹的表达永远那么严谨，“具体还要回去完成进一步的信息比对。”

　　单良还没说什么，一直情绪紧绷的单秦就吼了起来。他好歹记得压低了声音，这就更显得他的气势凶狠：“你们到底有什么可隐瞒的！被威胁的不是你们自己的命，你们就不着急是吗？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世界上有这些东西存在，我就应该有权利知道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单秦！”单良一脸震惊，纤细的手臂死死扯着弟弟的胳膊，努力想要捂上他的嘴。
　　她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两位……两位警官，我弟弟这段时间一直比较紧张，他只是太害怕了！我们没有怪罪……不是，我们没有不满意……”

　　“姐！你为什么要道歉！我们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凭什么隐瞒信息！”

　　“你给我闭嘴！”眼看着弟弟有了些不依不饶的模样，单良终于急了。
　　姐弟俩相依为命，长姐如母，单良的威信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体现。单秦再怎么不甘不愿，也闭上了嘴，只是用那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眼神瞪着汤九竹和李云，好像他们是什么大反派，压迫者一样。

　　汤九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才渐渐收起脸上愤恨怨怼的表情，转而切换成色厉内荏的故作从容。
　　但他的气场昭示了他一如既往的紧张。

　　汤九竹忽然笑了一下，低下头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怀表一样的东西放在桌上，指针咔哒咔哒往前走。
　　这是用来卜算时间的在凡钟，它有一个很奇妙的副作用，就是声音拥有催眠的性质。这主要和制造在凡钟的材料有关，这声音对天门中人无效，汤九竹上一次注意到这点还是怕白警官出车祸，想不到这回居然用到了副作用。

　　单良觉得注意力被齿轮交互，指针走动的咔哒声有些牵扯，下意识觉得不对。“这……”
　　“嘘。”汤九竹抬起头，把纤长的瓷白色手指压在口罩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比起尚且能警觉的单良，单秦的表现就差得多了。钟表只是想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明显呆滞松懈下来，原本紧张的气场也呈现出凝滞的状态。汤九竹眼中多出几条颜色偏暗的血丝，很快从凝滞的气场中捕捉到一些活跃的东西——
　　汤九竹左手做了个抓取的动作，右手抖开一张符纸。
　　他摊开手，就仿佛手心有一团火焰一样，去点燃符纸——这个形容相当贴切，因为符纸的确如同被点燃了一样，泛起了青蓝色的火光。然后火光沉淀，又变成符纸上扭曲的青蓝色图案。

　　单良去看那个图案，只觉得扭曲不成型，仿佛还在不断变动一样。

　　单秦仿佛受到刺激一样陡然清醒过来，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尖锐难缠，活像个闲着没事骗保为生的老太太。单良终于受不了他不合时宜的敌意和冒犯，喝令他回自己的休息室里关禁闭。

　　汤九竹微微眯着眼，白皙的皮肤掩藏在碎发的阴影之下，活像个鬼。
　　“他一直以来都这样吗？”

　　单良听到这个问题，仿佛想到了什么，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不，他就是最近……就是近两天才特别管不住脾气的。是不是……是不是被这个，影响了？”单良远远指着诡谲的符纸，只觉得上面的青蓝色扭曲图案能够搅乱人的心智，又让人不得不想去看。
　　还好汤九竹直接把符纸折了起来。

　　“不是。这是……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监听装置。”汤九竹斟酌着语气，“单秦三番五次强调我们隐瞒信息，似乎对我们的掌握情况很感兴趣。”
　　单良脸色一变，有些惶恐地解释：“他绝对不会……他绝对不会是什么，那些人的，他……他肯定不会害我的！而且他其实……他虽然看起来脾气大，胆子也大，但心里一直都挺自卑的，我们从小就没了爸妈，这我知道，但也没办法……”
　　“虽然这话有点不好听……但我知道，我弟他最怕的就是被我看不起，他肯定不会背着我去搞那些东西的。”

　　“不用担心。”汤九竹有些懊恼地歪了下头，“我并没有假设单秦是超自然恐怖主义结社成员的意思，我只是说明这个事实，他对于我们的掌握情况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心——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安全如何才能得到保证，而是我们隐瞒了信息。这种情况下，再配合监听鬼物的存在……”
　　“您的意思是？我弟弟……他被鬼、鬼……他中招了？”

　　汤九竹动了动嘴唇，没去纠正鬼物的说法，也没回答。
　　事实上他并没有察觉到明显的，鬼物干扰的痕迹。因为与镜鬼有所接触，占卜并不适用于单良姐弟，仅仅依靠观察，完全没有证据可以佐证鬼物干涉的存在。
　　最终，汤九竹还是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很可能”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弟他从小就听犟的，也有点……怎么说呢，愤世嫉俗吧？说实话，我们姐弟俩以前过得挺惨的，当然我没有卖惨的意思啊，我就是说，以前……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教小孩儿，也不知道怎么让他觉得心理平衡，这世界上大大小小的腌臜事儿多了去了，我们看到的就更多了。”
　　从单良语无伦次的回忆中，李云渐渐能拼凑出单秦的形象来——一个饱受不公待遇，勉强能算善良正直，但对公权力，对政府毫无信任，思想稍微有些偏激，铆足了劲儿要做“人上人”，但在姐姐管束下没有太歪的青年。
　　在金融行业颇有天赋，善于钻营，对法律毫无敬畏，又最容易被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感染。

　　李云微微挑眉：“也就是说，他本来心里就有这种想法，不信任我们，甚至可以说对我们抱有敌意，一定程度上将遭遇鬼物的恐惧不安也归咎为我们的工作失误。”
　　单良听他说得那么简要直白，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按照这个说法，他现在的表现是可以理解的。”汤九竹扶着自己的小箱子，皱着眉头，“因为遭遇真实的鬼物，灵性受创，精神状态变得更加不稳定和极端，对警务人员表现出顽固的不信任和敌意……从这种意义上来看，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李云：“巧合？”
　　“恰巧发现了这么一个合适的人，在他身上放了监控，然后诱导他和我们进行接触。”

　　李云也很快反应过来，多年看小说的经历让他迅速在脑海中盘完了一套逻辑链：“照这个逻辑，镜鬼的存在是诱导单秦和我们进行接触，为什么又选中了别人？而且镜鬼第一次出现和接触的并非单秦，而是她？”
　　汤九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比逻辑推理，特案组的所有人大概都可以把他按着锤。

　　“这只是一个可能性……”
　　“还有别的可能性？”
　　面对李云的追问，汤九竹又犹豫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在天门中有一类精神要术，可以在人的意识中打下烙印，让他下意识想要去做一些事情。比如说，让秦夏下意识想要知道我们的具体安排和情况。但问题在于，精神烙印对我们来说是可视的，我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到类似的东西。”

　　怎么看，第二种可能性都是更大的。
　　但偏偏汤九竹没找到那个“精神烙印”。
　　事情陷入了僵局。

　　李云无奈，按了按那张被单良姐弟挑出来的男人照片：“先回去审这个人吧，就算所有人记忆都出现了错乱，这好歹也是个线索。”
　　汤九竹点点头，眼睛落在执法记录仪上：“回去看一遍录像。我们现在的记忆也不一定完全准确。”

　　汤九竹给单良留下了几个护身符，这让这位坚韧而优雅的女士放心不少。
　　三人从会客室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汤九竹又看到了那个牵着人偶娃娃的黑裙巫女，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单良微微一愣，顺着汤九竹的目光看到自己的作品。
　　她微微笑了一下，有些拘谨，又有些欣赏：“虽然镜子里的活物很可怕，但这的确给了我全新的灵感……艺术有时候就是这样疯狂。当然，如果这个有什么问题的话，我……我也可以把它销毁。”
　　说到销毁的时候，单良有些肉痛，但神态依然坚决。

　　并不像被干扰的样子。

　　汤九竹若有所思。
　　“完工之后它就直接从你的工作室被送过来了吗？谁送的？”汤九竹语速很快，有些急促。

　　单良也被带得紧张起来，快速回答：“是的。我让展会这边找了两个工作人员来搬，都是熟人。”
　　汤九竹忽然抬起头来，会场里的灯仿佛都黯淡了下来。“是谁？名字，能想起来什么说什么！”

　　单良只觉得自己被一股阴冷的气场包裹了起来，下意识回答道：“是……武罗，赵……”
　　赵什么？
　　单良脸色惨白：“我忘了……是个熟人，熟人，赵……不对……不是……”
　　熟悉的身影淡去，另一个清晰的形象展现出来，也是一位熟人，也是一位姓赵的男性。

　　但单良完整地经历了遗忘，篡改的过程，她知道这是假的。
　　“我忘了……我的记忆被篡改了……吗……”

　　汤九竹回过头去，暗红色血丝在眼白中扩展，又侵入到漆黑的瞳仁里去。
　　他嘴角勾起一个笑来，眼睛却没动，隔着口罩看不出表情。

　　人偶娃娃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