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探案笔记[大改中]》季十一

47、意外 汤九竹想，

　　当初来公安局第一天，为了报答收留之恩，汤九竹买了早餐。后来他更是长期包揽了这一活动。
　　“你好像挺喜欢吃东西的。”白骁棠挑挑拣拣地在红汤锅涮了两片肉，然后牛饮三杯雪碧，“喝点汤？这家店的菌汤挺有名的，要海鲜粥吗？养胃。你吃这么辣还是听伤身体的。”
　　汤九竹吞下嘴里的最后一块肉，用食指和拇指抵着耳后和下巴，靠着桌子休息。
　　“好像是吧。以前我朋友也说我特别喜欢能吃的东西。”

　　白骁棠停下筷子。
　　他的目光在雾气中漂浮不定，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专注地看着眼前人。“为什么是你朋友说？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吗？”

　　这个问题问到他了。
　　汤九竹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指。轻微而迟钝的刺痛感恰到好处地呼应口腔里的辣。“我不知道。……嗯，但是我发现好像所有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天生能分辨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是明明没有一套足以让人信服的标准来判断。”汤九竹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针对这种情况，你有没有去专门的精神科医院诊疗过？”
　　白骁棠语速很慢，明显在斟酌语气。不过这话说出口，再怎么语气委婉都是没用的。
　　汤九竹确认了一下，用更加直白的措辞复述一遍：“你觉得我精神有问题？”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白骁棠本能地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样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对，我是这个意思。你这种情况应该已经属于严重的人格障碍，但是我能感觉到你有心想要恢复和治愈，这个时候……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是最好的选择。”

　　白骁棠把声音放的很轻，也有些忐忑。
　　他认知中的人格障碍，大多是缺乏共情能力，极度自我中心，无法管理情绪的一类人。但汤九竹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缺乏对情绪的辨认和感知能力，但某些时候又能很准确地捕捉极其细微的情绪变动，他仿佛永远理性客观，不会被激怒。
　　他看到汤九竹咬着筷子，有些心动。

　　“你能告诉我一下，你们的精神科医生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吗？”黑眼睛从蒸汽对面看过来，折射出细碎的光。
　　白骁棠松了口气。
　　“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吧。”这算是最常规的手段，还有一些物理治疗，比如脑组织切割，电击之类的，他不希望汤九竹去遭那个罪。

　　汤九竹有点为难：“这恐怕不行。一旦灵身觉醒，普通药物对于我们的作用就会大大降低，而且我们有保密条例，要做心理疏导的话……”汤九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没有可能绕开保密条例。心灵是极其私密的领域，就算是凡人的心理干预手段，也必须在不泄密的情况下进行。
　　“那得找一个签了保密协议的心理医生。”

　　得了，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不过白骁棠对现在的情形还是持乐观态度。
　　汤九竹自己希望能够疗愈，这是比什么都有用的灵药。
　　“你有这个心态就很好，以后，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都可以来问我。”鬼迷心窍的白警官这样保证道。

　　汤九竹笑着点点头，眼角弯弯。
　　“所有人都会因为身边的人而感到担心，紧张，悲伤吗？哪怕这种情绪出现得并不合时宜。”
　　“差不多。”白骁棠看着他的眼睛，不自觉说道，“不只是这些，还会因为身边的人而开心，喜悦，振奋。正是因为能感受到这些，我们才能明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才有选择的权力。”
　　否则，就像设定好的机器一样运行终生，麻木度日。那有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到，汤九竹的前二十年是不是就是这样度过的，生来便知道自己的职责是除魔卫道，于是就这么做了二十年？

　　“谢谢，我会仔细体会的。”汤九竹真心实意地感谢道，“我的情况有劳你费心了，不过不用太过在意，我的状况一直以来都很稳定的。”

　　“不，我不是……如果你不能理解，就不要强迫自己去感受这些。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不希望你因为‘大多数人都这样’，就要求自己因为别人去开心，去悲伤，刻意的感情永远是虚假的。我希望……你能发现一些人，他们值得你去共情，去一起体会快乐和欣喜，去一起分担悲伤和痛苦。他们能理解你的平淡，你也可以理解他们的精彩。”
　　“也许你会发现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场景，重复出现在你的记忆中，让你感觉……不坏。那就是开心，那就是喜欢。”

　　白骁棠笑了一下，从容潇洒地起身去结账。
　　……说出这种话，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有点臊。

　　汤九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微微张开嘴。
　　“我……”喜欢能吃的东西。我喜欢和你一起吃火锅。

　　汤九竹想，他恰好认识这么一群值得的人。

　　气氛恰好，他罢工许久的匮乏情绪似乎被调动起来一些。这让他忽然有了一些明悟，也许在特案组待了短短一个多月的自己真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他所以为遥远而不可触摸的追求，其实在一点一滴地被他抓进手心。

　　汤九竹在心里反复酝酿着想说的话。他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也许白警……白骁棠会因为他而感到开心和喜悦。

　　唔……

　　“啊——！！！死、死人了——！！！”

　　……

　　突发状况打断了晚餐。汤九竹把刚才那点复杂且似是而非的念头扔到九霄云外，三两步收拾好东西追到门口。因为是来吃饭的，他并没有带箱子，抱着衣服就出来了。他张望一眼，发现白骁棠已经循着声音跑过去了，连忙跟上。

　　小吃街嘈杂，喧闹。突如其来的意外却在气氛最火热的地方制造了一片真空。
　　汤九竹从人群中穿过，恐惧的尖叫和窃窃私语仿佛隔了一层透明幕布，延绵一片。而人墙之内，鲜血流淌的地方，显得一片死寂。
　　汤九竹看向死者。
　　这毫无疑问是一起恶性杀人事件。

　　眼前侧翻了一个垃圾桶，顶层装满的废弃手纸和烧烤用的一次性竹签，还有几个空的奶茶杯，里面孤零零躺着吸不上来的珍珠。这些垃圾虽然杂乱，却不显得特别恶心，而垃圾之下包裹的层层黑色塑料膜，更是保证了尸体的洁净。
　　就像一个精心包裹好的礼物，等待人们打开。
　　尸体呈现出蜷缩的姿势，已经完全僵硬，他的头被砍了下来，捧在胸前，背上用刀刻画出层层叠叠的玫瑰花，像一件艺术品。

　　如果这是一幅油画的话，或许真的会有人认为这是一件艺术品。
　　可惜这真的是一个人。

　　汤九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垃圾桶的位置和塑料薄膜的折痕。他发现这种塑料膜有一定的刚性，应该的确是被整理成的礼盒的模样。他在原地找了一会儿，找出几根干净的竹片。
　　“应该是用这个架在垃圾桶里面。”汤九竹靠过去，“垃圾桶上大下小，用这个架住，再铺上薄膜，可以保护尸体的完整。”
　　白骁棠看了看，拍了照。
　　他取证很快，然后就地用黑色塑料膜盖住尸体，驱散人群。至于要求视频不要外传这种事情，他就算磨破嘴皮子也没人会听。反正国家舆论监管肯定会搞定的。

　　“什么情况？”白骁棠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遇到个凶案就觉得是鬼物作祟。
　　汤九竹没带铜钱，但身上有几个刚找的硬币，将就用。他把硬币抛起来又接住，如此往复六次。摊开手，硬币乖巧地在掌心旋转，违背常理地立在中间。“跟鬼物没什么关系，是正常安检。”汤九竹小声说道，“但是有别的异常，应该会是个大案。”
　　“大案？别的异常？”白骁棠诧异，此时他更关注另一件事情，“你手受伤了？”

　　汤九竹手指上沾着不少新鲜血液，还有些卷起来的死皮，不像是在现场沾上的，更像是烫伤。
　　汤九竹“啊”了一下，用干净的左手摸出卫生纸，擦干净右手。他手指上有一小片皮肤看起来格外粉嫩，像是新生的一样。“烫伤，没什么大问题。吃饭的时候经常会这样。”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喉咙有点痒。对于喝口热汤都能烫伤食道的人来说，吃火锅实在是超纲了。
　　不过很好吃就是了。

　　白骁棠捏了捏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细长而微凉。比起他白得不太正常的肌肤，新生的皮肤反而看出了一些血色，多了点生气。或许是经常因为不耐热烧伤烫伤，他手上找不出任何老茧，摸起来柔软细嫩，像是轻揉的羽毛，撩拨着他的触感。
　　白骁棠倏地收回手。
　　“下次……以后不带你吃这么烫的东西了。”

　　汤九竹偏头看过来。他比白骁棠稍矮一些，这会儿视线微微上扬，用黑眼睛看着身边的人：“为什么啊？我很喜欢吃火锅。唔……烫伤是体质原因，跟我的灵身有关。”汤九竹低声道，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谁解释：“其实，比起冷，我更……更喜欢，热一点，烫一点也没关系。”

　　低沉柔软的声音被听觉系统捕捉，白骁棠下意识想起初次见面穿着两层单衣的小孩儿。他皱皱眉头，伸手扶着汤九竹的肩膀，手下的触感告诉他，这小孩儿还是两件单衣就出门了。“那你也不多穿点，现在冷吗？”

　　白骁棠把外套脱下来借给他穿。
　　浓重的阳煞之气包裹着汤九竹，让他舒服到眯起了眼。白骁棠还想给他整整衣领，可远处的警笛声昭示着同事们快要到来，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