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探案笔记[大改中]》季十一

45、观念 他明白自己

　　互联网成精？
　　这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这个结论一拿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所有人，哪怕是天门中人的思考模式里，鬼物都是与天地共生的存在，是天地山川之精气的汇聚，是和高科技半点不沾边的存在。保守派有这个底气看不起凡人，看不起现代科技，也是因为天门之基石，鬼物和灵性，与天地同生共存。

　　……互联网成精是什么操作？
　　要是让那帮老顽固知道新生事物也可以诞生新生鬼物，他们恐怕一个二个都得疯掉。
　　一大把年纪了，自己打自己脸可不好受。

　　展鸿张了张嘴，几经犹豫之后，才出了声：“可是，古往今来无数发明创造，都没有诞生过全新的鬼物。为什么到了现在却突然……你真的没感觉错？”汤九竹嘴里出来的话，他从来先信八分，可这事情太过离奇，容不得他无脑接受。
　　汤九竹没有被问倒，只是用推测的语气，平淡地说：“那大概是灵性不够。人道从未像今天这样兴盛过，没有自人道而非天地诞生的鬼物，也不足为奇。”
　　展鸿忍不住说：“但这只是你的猜测……难道是天门告诉你的？”

　　地下解剖室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仿佛在谈到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不是猜测。”汤九竹依然那么从容。他迎着两双明显包含着震惊的眼眸，和其他人焦虑，期望，担忧的视线，下意识抬起右手按了按耳根位置，想要转移注意力。他很少这样鲜明，这样直接地感受到情绪的冲击。

　　“不是猜测。”他重复道，姿态中多添了几分仔细和郑重，“从今朝建国之初开始，凡人的世界飞速变化，鬼物就有了许多大变动。比如说镜鬼，自从玻璃和镜子变成家家户户必备的建材之后，镜鬼的密度大大提高了。从千年前镜鬼被认为是山川之灵，到两百年前举国找不到一只镜鬼，只能人工培育，到如今基本每年都会在不同城市报告至少三例镜鬼出没。是玻璃和镜子这样反射良好，被凡人认知赋予了灵性的建材给镜鬼提供了栖息场所。”
　　“再说小刀鬼。随着热武器的运用，自然生成的小刀鬼数量也在急剧减少，从一百年前天门极大世家就联手布下刀剑冢，作为蕴养鬼物的宝地，又称小鬼蜮。”汤九竹随口举出几个众人耳熟能详的例子，就是对天门知之甚少的特案组凡人警察也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往大了说，国运昌盛，镇鬼乘风起势，污秽滋生，地魔暗中壮大，这都是和人道兴衰一一对应的。”

　　房间中忽然陷入了绝对的安静，仿佛所有人的思绪都凝固了。
　　良久，展青忽然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你说，天门钦定凡人的原因吗？”

　　忽然有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集中过去。展青像是被灼烧到一样，连蹦带跳地跑到汤九竹身后躲着。他还不熟悉江警官，只知道那是一位支队长，是比白队还要高级的警官，也是一位老战士，本能地就有些怕生。
　　汤九竹不自觉笑了一下，对这位合作过几次的晚辈多有赞叹。
　　“你看，新的鬼物诞生了。”汤九竹放下手，十指交握，“江警官不用太过担心，鬼物对令郎没什么恶意，初步评定为中三类灵，属于可以收服，具有一定破坏力的鬼物。”

　　江正航踟躇着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做噩梦的儿子，看了看汤九竹：“那现在，他……”

　　“他情况一切稳定。小青，你给他做一个首阳符，然后去医院打点葡萄糖什么的，以防昏迷时间过长身体虚弱。”汤九竹收好箱子，两只手拢在一起，说出来的话却薄凉而毫无人情味。“如果在过程中出现意外，首阳符本身相当于一次强大的反击伤害和短时间无敌，到时候我会直接炼化新生鬼物。”

　　“不能直接……直接消灭它吗？”江正航听出点关键来，追问道。

　　“……如果就此炼化，也许几年内都不会再有第二只从互联网中脱胎诞生的鬼物了。”汤九竹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这孩子有很大机会能够成为新生鬼物的共生饲主，一入门便比寻常天师更进一步。你为什么要求直接消灭它？”
　　汤九竹不明白。
　　他也确实这么问了。
　　稳赚不赔的事情，为什么要阻止呢？

　　这太过坦然自若的态度竟然让年过半百的江支队长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他想说比起什么机缘，比起什么几年难遇的新生鬼物，他更在意自己的孩子是否安全。可是另一边，他也深深地了解人类的认知是多么受限——人类对于一件事物的判断总是受到认知水平的影响。
　　就像小时候觉得丢了一百块钱天都塌了——也许作为凡人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事情，在天门中人眼中不过如此。也许汤九竹所说的做法的确是最好的。

　　但是，但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普普通通的，不太顾家但深爱妻儿的父亲，他更在意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吃苦。
　　“……万一，我担心，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意外。我不想小枫受伤，我只是不希望小枫受伤，机缘什么的，我都可以不在意。”沉默片刻，江正航还是哽咽着说，“你也说，新鬼物有一定的杀伤力，万一它不受控制，伤到小枫怎么办？能不能……”
　　汤九竹耐心地听他说完。
　　“……能不能直接除掉它？”

　　“……抱歉。”汤九竹犹豫了一下。
　　他的话让江正航心下一凉，在场的其他人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多少有些心里发堵。

　　汤九竹感觉不到这隐隐约约复杂的视线，他旁若无人地再次做了检测，轻轻摇头：“抱歉。您的儿子与新生鬼物的相容性非常好，这种情况在我们过去的记载中，基本可以说明您的儿子本身对于新生鬼物的态度是接纳的。您要求我直接炼化鬼物，是因为您的……担忧。”

　　说到这里，汤九竹停顿了一下。
　　他实在觉得这是完全没必要的担忧。

　　“但是如果让我做出选择，我更倾向于尊重江晓枫本人的决定。我现在能够读取到他的态度，是愿意接受的。”

　　江正航下意识反驳道：“他还小，玩性重。他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一，万一。说到这里，江正航也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明白自己是被情绪乱了阵脚，若是这件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绝对不会要求汤九竹提前消灭鬼物，他会尽自己全力去掌控它，利用它，更何况这还是全新的新生鬼物，这更有价值了！
　　可落在他唯一的儿子身上，他打心底里不愿意冒险。

　　汤九竹能够感觉到这位老刑警的焦躁和不安，甚至他还能从剧烈波动的灵性中读到一点愤怒和怨怼。这种过分复杂的情绪说不清由来，分不清你我，一直是汤九竹的短板。他思考了一会儿，很快放弃了理解和共情，就事论事地安慰道：“以我目前对于灵类的认知，我可以百分之百担保令郎的安全问题。他能够与鬼物达成共生的几率很大，就算失败，首阳符也可护他无虞。”

　　这是一针强心剂。
　　江正航几乎要妥协了。

　　他心里当然会认为汤九竹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新生鬼物意义重大。事实上，他能够理解这种选择，易地而处，他也许也会这样决定——如果昏迷不醒，困于噩梦的不是他唯一的儿子的话。责任感和私心在他内心冲突，焦虑和侥幸爬满了他的脑海。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展青去隔壁拿来了首阳符，是加强版的。汤九竹又给了一层灵性，以确定能把同事的子嗣保护到铜墙铁壁，密不透风的地步。
　　就在他准备给江晓枫用上首阳符的时候，老父亲终于没忍住，再一次坚持道：“就算成功了，他还能算是个正……普通人吗？我只希望他能过上平平安安的日子，不要整日面对那么多危险。他才十六岁，还有大好青春……”
　　说着说着，他声音就越来越小。
　　这个说法其实根本站不住脚，如果和鬼物共生就“不是人”了，那组里三位来自天门的外援又算什么东西？归根结底，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对于未知的恐惧。

　　算了，要相信自己的战友。
　　江支队长在心里对自己说，要相信汤九竹能护得住我的孩子。鬼物不只是天门中人的事，它们关系到千千万万人，私心还是要做出让步。

　　“唔。如果从这方面考虑的话……”出乎意料地，汤九竹说得头头是道的理论在这里选择了退让，“凡人的无知和无觉是面对鬼物最好的护身符，如果你一定要强调江晓枫维持‘凡人’的身份，那除了提前炼化鬼物，没有别的办法。”

　　汤九竹似乎有些苦恼，难得显得那张年轻却冷淡的脸上多了些孩子气。

　　“虽然我持反对意见，但是鉴于您是江晓枫的法定监护人，如果您执意要求的话，能。”
　　能直接除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