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探案笔记[大改中]》季十一

27、童年 他不怕被鬼

　　“朋友圈都传疯了，不过好在事情压下来了，现在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明天看上面想怎么说，反正是不可能照实说的。”展鸿一只手拎着裹尸袋，动作粗暴地将其丢入囚车，“你们跟我回去还是怎么样？”
　　展鸿长腿一跨，上了车，探出头来等待回答。

　　白大队长保持着异常的沉默，汤九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展鸿，说道：“我先去医院看看，他们说有个人被十刀击伤了九次，我去看看情况。”
　　展鸿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一样：“啊……那个人啊，挺厉害的，挺厉害的。听说要不是他辖区警察还制不住这玩意儿。不过他遭了这么大罪，要想直接忘掉不可能了，你把这个带上，让他把保密协议签了。”

　　“好。”汤九竹摸了摸兜里的玻璃瓶，应下这个差事。
　　反正只要签字成契，至于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直到展鸿开车走了，白大队长还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白警官。”汤九竹眨巴眨巴眼，试探地喊了一声，“白警官？”
　　“啊，我开车跟你去医院。那个伤者情况还好吗？医院的常规医疗手段能不能治好他？”汤九竹注意到白警官喉结滚动了一下，抿了两次嘴唇。他语速稍显急促，神色和脸色上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是很明显还是在紧张啊。明明刚才和鬼物对峙的时候表现相当优秀的。

　　汤九竹有些担心他现在这个状态，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快走两步到白警官前侧。“要不我来开车吧，你刚刚和鬼物交手，现在休息一下比较好。”汤九竹自我检讨道，“按理说我不应该让你和鬼物正面对峙的，这是我的失误，实在是非常抱歉。”

　　“你会开车？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我记得徐局有说过你以前很少接触现代工业产品。”
　　“啊，对，事实上我们以前要跑很远的路，都会用遁术。不过开车也不难，看一下就会了，能入天门的人方位感都不会差，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出车祸。”汤九竹点了点头，怕自己的语言不足以取信于人，又补充道，“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能运灵阻止事故发生。”
　　白骁棠：“……”
　　听起来更不放心了。

　　“所以，你考驾照了吗？”
　　“驾……”汤九竹忽然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词所代表的意义，稍有些疑惑地问道，“一定要有驾照才能开车吗？我会开也不可以吗？”
　　“当然要有驾照才能开车，不然每个人都声称自己会开车都可以上路吗？这样不知道要出多少车祸。我们现在是警察，我们更要遵纪守法，你要是开车上了街，说不定明天江队就要去交管局领人了。”白骁棠忽然瞪了汤九竹一眼，颇有些无奈地吐槽他，“你真的一点常识都没有，你家长辈怎么放心你出来？”

　　汤九竹：“我家没有长辈。嗯……我在天门是辈分最大的一批人了。”
　　“你？那还真是看不出来，你不会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吧？”

　　白骁棠坐进驾驶室，双手抓住方向盘，又松开。
　　汤九竹笑了一下，只是说：“按照凡人的算法，我的确是二十二岁，在世生活了二十二年。”可惜鬼蜮不知岁月，要把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也算上，就太久了。鬼蜮不容活物，就算是活着，也像死了一样。

　　“白警官，把手给我一下。”
　　“干什么？”白骁棠下意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才把右手递出去。汤九竹明显能感觉到他掌心有些湿润，大概全是冷汗。他伸手一抓，白骁棠忽然感觉什么东西褪去一般，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白警官，你……很紧张。”汤九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转而带了些好奇，“可是你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寻常鬼物都不是你的对手。”
　　白骁棠想都不想，直接否认道：“我没紧张。”
　　汤九竹眨了下眼睛，真诚地说：“可是刚才的你比平时的你话多十倍不止，这太明显了。”

　　白骁棠：“……”

　　他扭过头去嗤笑一声，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你就那么乐意知道我怕鬼？怎么就这么喜欢抓着不放呢。”白骁棠自我辩解道，“而且我也是接受过脱敏训练的，这又影响不到执行任务！”说完他还回过头，脸色不快地瞪了汤九竹一眼，不得不说，这会儿白骁棠饱含杀气，锐不可当的目光还是颇具威慑力的——

　　把汤九竹逗笑了。
　　汤九竹十分开心，他觉得自己许久没有遇到这样有趣的人了，不免让他想起天门里那个一边看着老鼠尖叫一边把它拍成肉饼的小师妹。“对啊。我会希望生活中多些戏剧性的事情，遇到不符合一般逻辑的事情，难免要多加注意几分。”巴掌大的小脸上缀着笑眼弯弯，“人就是这样才有人的有趣啊，如果威严的人一直威严，软弱的人一直软弱，这和木偶戏的脸谱有什么区别呢？”

　　白骁棠看着那笑容，不知怎的微微一滞。
　　他深呼吸两次，奇异地感觉到情绪渐渐平缓下来，开始后知后觉地有些……感到丢脸。
　　“行了，先去医院。我看你也挺有趣的。”白骁棠一脚油门踩下去，很遗憾地看到汤九竹稳稳当当坐在副驾，一点也没有被影响到。反而是听了他的话，汤九竹忽然转过头来，问道：“那你觉得我哪里有趣？”

　　他的黑眼睛里还有尚未淡去的幽紫，像深夏的星空。
　　就好像在期待一个回答。

　　可白骁棠现在不想回答，白骁棠现在被黑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自顾自地威胁他：“我怕不怕鬼的这种事情，你笑一笑就行了啊，别给我在队里乱说，这种事情跟工作没有关系，知道吗！”
　　“为什么？”
　　“……哪有真么多为什么！说了你也听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乖乖听话不准说出去知道吗！”
　　白大队长在线暴躁，一边开着车一边伸手去捏某张天真坦然且十分欠打的脸。

　　“唔……”汤九竹一时不察被捏个正着，正想说挺疼的，就感觉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缩了回去。他隐约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总觉得白警官的态度又有些异常。

　　于是汤九竹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起了个话题：“那你为什么会怕鬼啊？”

　　“……哈，你知道什么是童年阴影吗。”白骁棠成功转移了汤九竹的注意力，藏在方向盘下的长手指搓了搓，又搓了搓。

　　汤九竹陷入了惯常的迷惑。“童年，阴影……你小时候被吓到了所以一辈子都害怕一件事，可以这么理解吗？但是你也有说过你做过脱敏训练，却还是没有克服。”
　　“我以前一直以为凡人的恐惧是因为过度地预设了后果，但是按照你们的教育，妖魔鬼怪都是不存在的东西，也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我不明白为什么理智上可以摈弃的恐惧感情上仍然存在。而你就更奇特了，你明明已经能在实际上战胜鬼物，却无法在心理上战胜它。”

　　路上堵车了，白骁棠有些烦躁地踩下刹车，没敢扭头，生怕又对上一双充满求知欲的黑眼睛。
　　“你很奇怪，九竹。”
　　“嗯。”
　　“……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吗？”
　　“好奇。但是我不否认我很奇怪这件事情。我记忆里还没有人说过我不奇怪。”

　　白骁棠突然有点后悔这么说了。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抱着手提箱的青年脸色依然平静，眼睛依然澄澈见底，完全没有伤感的意思，就好像仅仅是得出一个寻常的结论而已。

　　过了一会儿，发现白警官还没继续说，汤九竹勉为其难地出声追问：“所以你觉得我哪里奇怪呢？”
　　……也就是这个人，换个人这么说铁定是生气了。
　　偏偏是汤九竹，白骁棠觉得他真的就是好奇。

　　这个认知让他笑了出来：“展鸿他们兄弟俩明明也是天门中人，平时跟正常人就没什么区别。但你感觉就好像另一个物种一样，是个人都知道的东西你却还要费工夫去理解……你就不像个，凡人。”
　　他本来想说“你就不像个活人”，觉得有点不好，换了个字。
　　“……按照约定俗成的说法……”天门中人的确不是凡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和大多数人类物种不太一样。懂？”

　　“哦。”汤九竹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想了想，说：“我好像从出生记事开始就是这样的。”

　　先天性人格障碍么？白骁棠不自觉有了点圣父情怀，带着点感叹和教诲的语气：“人类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在心理上战胜不了‘鬼’这个东西，因为，真正让我感到害怕和紧张的，不是什么鬼怪鬼物，是小时候切身体会过的恐惧。”
　　“我小时候……怎么说呢，因为不听话，被喂过鬼。那是老家哪里的说法，小孩通灵，把小孩关到山里去就能看到鬼魂，不听话的就会被教训，知道害怕就知道听话了，不知道害怕不听话的，就会被鬼吃掉魂魄。”白骁棠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一个笑话，“我那时候哪懂事啊，在山里跟他们犟了三天三夜，差点被野兽吃了。哪有什么鬼，都是山里的野兽和尸骨燃起的磷火。”
　　“我小时候性子野，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是乖孩子，所有人都骂我，不信我。我宁愿被鬼吃了，也不想服软。”

　　白骁棠又笑了一下。
　　他现在可不是变乖了吗？变成了那些小兔崽子嘴里的“学院派”。
　　他不怕被鬼吃了，他怕被人吃了。

　　汤九竹似懂非懂。大概这就是触景生情，看到和童年时早已抽象的记忆中相似的黑影和鬼火，就会想到那个时候害怕的事情。

　　“你小时候难道什么都不怕吗？”
　　堵车路段终于熬过去了，白骁棠一脚油门冲向医院，声音在引擎声中若隐若现。

　　“没有。我朋友说我体会不到情绪的实感。不过我记得他一开始很害怕，然后他忍住了……可他没有真正克服自己的恐惧，只是不说，不表现。”
　　“后来，他死了。”

　　汤九竹下意识看了眼白警官，忽然感到一种不顺畅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