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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展鸿 你最初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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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梅,六十二岁,云海市本地人。教龄四十年,二十二年前入职远洋中学,二十年前是吕峰的班主任,同时负责江小柔班上的语文教学。”一个秀气的小女生抱着档案跑上来,是被何秋从其他科室要过来的实习生,叫做苏晨。她干活麻利,三两下架起投影屏。
汤九竹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谢,辛苦了”,收获了少女一张羞怯的笑脸。
李云瘫坐在座位上,累了一整个上午,基本上没捞到什么有用线索。
众人都对此习以为常。并不是只有凶手才会说谎,现实世界不像剧本杀,没人能事不关己地坦白式发言。事实上,能够像上一个案子的汤九竹一样,准确提供有效线索的证人少之又少,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保留的秘密。
对于重案组的刑警来说,奔波一天一无所获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这种涉及超自然的案件。
“白队,这人有问题?看起来倒是个德高望重的教书人。”
白骁棠没有说话,直接放出了记录仪的视频,因为角度问题只能录到孙红梅的下半张脸,但是声音可以原原本本地录进去。
汤九竹在一旁抱着学习的心态看着。
白骁棠和这位孙主任聊了不短的时间,在白骁棠提出需要教职工资料之后,原本一直比较强势,想要占据话语主导权的孙红梅一反常态地主动开始介绍情况,而且有些……“过分热情了。她想隐瞒什么东西。”李云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他这种大小混迹市井的人最擅长看人眼色,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对。”白骁棠点点头,“不过我和九竹对了一下信息,大概能猜到她在隐瞒什么。她知道莫白英就是江小柔,但是她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再次被揭开伤疤,受到伤害,所以故意弱化莫白英这位班管教师的存在。”
李云犹豫了一下:“要传唤她吗?”
“……先不,李云,你去排查一下江小柔和莫白英的人际关系,莫白英的过往经历。等确定她们是同一个人之后再进行传唤。”白骁棠摆了摆手,“你带着那个何叔带我们队里来的新人一起,让她熟悉熟悉节奏。”
他指的是那个小姑娘苏晨。
展鸿皱了皱眉:“为什么还要查一次?九竹在我们天门也是一流的先生,他不可能算错的。”
“不是这个问题。算卦这种事情只有你们会,我们都不懂,看不见,摸不着,什么结果全凭一张嘴说出来,是不能作为证据写入结案报告的。”白骁棠这会儿有了学院派的严谨,“越是这种大案重案,越是要程序严谨。”
说完他下意识朝汤九竹看了眼,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人家还浪费了一滴血去算卦呢。
“……你觉得九竹会说谎?”展鸿一时间有些气不平,他虽然和汤九竹第一次合作,但弟弟展青却与其有过数次交情,对汤九竹的评价一直很高。展鸿多多少少是会站在同为天门中人的汤九竹的立场上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展鸿。”
一前一后两个声音响起。
白骁棠抬眼看去,有些奇怪汤九竹这么个向来事不关己的人会在这时候插话。
汤九竹看了看白大队长,又看了看暗含怒气的展鸿。他想,展鸿认为白警官不信任自己,然后生气了,但是这个生气的前提条件是不存在的,作为讨论的当事人,他有必要解除误会。
“白警官没有认为我说谎,我支持他的做法。”
展鸿这回被两面夹击,脸色有些精彩。但他也不能继续说下去了,继续说那就叫挑拨离间了,于是他只能用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撒撒气:“好吧好吧,你们没意见就行。我说九竹,我可是在帮你说话,你居然联合人家欺负我,你对得起我弟弟吗?”
汤九竹:?
你哪里在帮我,我什么需求都没有,你帮我什么了?是我对帮助这个词语的定义有问题吗?
而且我也没有欺负你,我只是就事论事。
还有,我跟你弟弟有什么关系?
满脑子问号的汤九竹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句话都没问出来。
展青红着脸,迈着小碎步溜到他哥旁边,小声劝他:“哥。你忘了灵性显影技术是为什么开发的啦?没办法啊,我们这些东西不能给凡人法律当证物证词的。”
这么一说,展鸿也反应过来,不免有些尴尬。
“白警官,我和展鸿下午去一趟远洋中学,见见那位莫白英女士。”汤九竹突然开口说道,“我们去采集莫女士的肩头火,与鬼物做一次显影比对,比对结果可以作为鉴证证物。”
白骁棠微微挑眉,点了头:“行。这个想法很好。”
汤九竹对着白警官点了头,就退出了办公室,展鸿紧跟着就走了出去。
白骁棠看着他们的背影,眸色微沉。
……
“展师兄。”汤九竹不会开车,展鸿走得着急,也没拿警车钥匙,干脆开了自己的私家车。听到汤九竹这么喊他,展鸿差点没把方向盘打翻。
“别,你别这么叫我,你现在辈分不知道比我高哪里去了。”好不容易稳住车头,展鸿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乐意说辈分的事儿,我叫你九竹,你喊我名字就成。”
“嗯……我刚才突然想用以前的方式称呼你,是因为,恰好想到了我刚入门的时候。”汤九竹笑了一下,解释自己刚才换称呼的原因,“那个时候你是第一个提出与凡俗执法系统合作,将因果律法与凡俗法律相结合的。”
展鸿“呵”了一声:“你是在提醒我不忘初心吗?”
展鸿的态度有点尖锐,具有攻击性,但他的灵性却不是这么说的。汤九竹能感受到展鸿流露出来的类似“受伤、孤独、委屈、难过”的情绪。
这让汤九竹认真了起来,他还没试过怎么安慰人。
先从回忆开始下手。汤九竹脑子里草拟了个大纲。
“我记得你在动员我们的时候,说过,我们可以和凡人形成一个整体,一个亲如家人的团队。我们是凡人的眼睛,带他们看到真实的世界,凡人是我们的手足,替我们维系世间的正道。你最初是想拥有一个亲如家人的团队,你现在还想吗?”
展鸿短促地吸了一口气,顾左右而言他:“你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很多,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一句话都说不明白呢。”
汤九竹并没有感觉到冒犯,他也想到当初的自己,勾了勾唇角。
——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去,经常听不懂话,说不明白。
“你很紧张,不,很……”汤九竹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词汇来形容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只好摇摇头,语气温和地说,“你用这种方式来回答,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想,还是不想。你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吗?”
前面红灯,展鸿只好停下车,没法再装听不见。
他忍不住用手捂了脸,带着喟叹和一点挫败,声音隐隐颤抖。“想啊……”
“当然想啊……可是一年多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心里都没把我当自己人。我就像个挂件一样呆在队伍里,什么时候需要了拿出来用用,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汤九竹想了想,没说话。他哪能知道怎么办。
所以他话锋一转,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今天为什么和白警官生气?”
“是因为你觉得他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的能力和品性吗?”
“难道你不生气吗?”
“我不知道。”汤九竹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我被质疑能力和品性的时候会不会生气,因为白警官从来都没有质疑过我或者我们。他是相信我们的,他要求调查人际关系,可能是因为鉴证需要,可能是因为程序合法,但不会是因为不相信我。”
展鸿轻笑了一声,偏过头看向窗外:“你倒是想得乐观。”
“我不是乐观。”
“我只是不会被自己的主观情绪欺骗。”
我几乎没有主观情绪这种东西。
“……你觉得是我自己骗自己,自己臆想出来的敌意?”
“你过去一年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亲眼看到的,白警官没有质疑过我们,而你却因此生气了。我不觉得这是个合理的现象……展鸿,我灵身性属极阴,白警官是正阳命格,还是个凡人。”
“你是觉得,我对他的感知会出错,还是觉得,我会骗你?”
他把展鸿说过的话又还了回去。
一路上,展鸿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到达了目的地,他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汤九竹偏了偏头,所以这一次算是成功安慰到别人了吗?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这个队伍,挺好的。我能感觉到每个人在底下都有说不清数不完的小心思,我也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对彼此有或大或小的意见。但这就是凡人,他们好像天生就比你我拥有更复杂的情绪体系,并且能够在这种状况下维持稳定和协调。”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神奇而有趣的能力,也是我想学习的东西。”
汤九竹打开车门,展鸿突然提了个问题:“一个恶人,做了坏事,我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但仅仅因为没有实质上的鉴证,法律就奈何不了他。这种时候,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
“这是你正在解决的问题,不是吗?”汤九竹回过头,认真地分析,“将更多的天门手段规范化、可视化,将其作为鉴证依凭,是你一直在努力的事情。”
“……呵,是啊。”
展鸿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自己居然轮到被一个如同白纸的赤子天师灌鸡汤了。
“诶?你干嘛去?”
“采集莫白英的肩头火。”汤九竹下了车,听到这话,伸了个脑袋进来,“我们不是出来做这个的吗?你忘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