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探案笔记[大改中]》季十一

11、分歧 人心都有恶

　　铃铛底下是一层灯笼纸，汤九竹悄悄把它们收进袖子。他把铃铛里的棉花取出来，用食指指尖和拇指捻着铃铛想要摇晃，就陡然感觉后心一凉！
　　汤九竹微笑了一下，袖子里的灯笼纸悄然消失，他从容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过身来。
　　一把黑色的利刃戳一片小纸人身上，小纸人的短手短腿正死死抱着刀刃，让它不得逃脱。

　　汤九竹又取出镇魂音柱，在上面套了个气球，用银签擦响魂音。
　　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嘶吼，黑影如同流水一样涌进了气球。气球快速胀大，里面隐隐约约还有一些不知什么颜色的影子翻腾，汤九竹用银签熟练地在气球的口上打了个结，银签末端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紫金色光芒来。
　　气球一下子乖顺地缩小了，变成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玩具球。

　　汤九竹轻轻打了个响指，迷境应声破裂。

　　“不许动！举起手来！”
　　汤九竹：？
　　为什么我刚出来你就拿枪指我？
　　他能够感受到来自白骁棠紧张的情绪和锋锐的目光，就像蓄势待发的野兽。汤九竹举起手，无辜地提出疑问：“你为什么要拿枪指我？”

　　“汤九竹？”白骁棠眯着眼反问了一声。
　　“嗯。”汤九竹扭了下头，发现白警官没有出声制止，举着手转了过去。他看着白骁棠的眼睛，这位身经百战的警官脸色看不出异常，但紧张的情绪随着他的一身阳煞，让汤九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这里没什么危险。”
　　至少对于白骁棠来说，那个杂交鬼物甚至连把他拖进迷境的本事都没有。

　　“我没紧张。”白骁棠下意识矢口否认。
　　汤九竹微微一愣。怎么会没有呢？自己的感觉不会错的。他肯定道：“你在说谎。你有在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骁棠眼神微微移开一点，带着点恼羞成怒反问他：“这该是我问你吧，汤顾问。带路带路带着带着人不见了，跟我躲猫猫玩呢？”毕竟是二十来岁的人，再怎么成熟老练，都会有说话不过大脑的时候。
　　话刚出口，白骁棠就意识到自己这样发泄紧张情绪的行为不太好。

　　但是我真的没有紧张，我真的不是怕鬼，呸，这世界上没有鬼！鬼都是杜撰出来的！
　　主要是你突然消失，突然出现，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才会紧张的！
　　白骁棠一边在心里自我辩解，一边放下枪，想换个话题关心一下汤九竹刚刚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汤九竹听到白警官“恼羞成怒”的反问，陷入了新一轮沉思。
　　他是不可能悟出这种羞怒交加的高级情绪的，他只觉得白警官好像有点生气。可是他为什么生气呢？他自己在外面应该什么都遇不到才对，那只可能是因为自己生气，可是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生气呢？
　　迷茫。

　　“我灵身极阴近魔，最容易受小鬼侵袭。刚刚遇到个杂交种，把我拉进了迷境，你进不去，所以看不到我的。”汤九竹简要解释道，“你有一身阳煞护体，这种级别的鬼物都奈何不了你，所以我没有和你玩躲猫猫……躲猫猫是什么？”

　　呼……还好。汤九竹这个怪人好像完全不会被言语中伤。
　　白骁棠握紧拳头，又松开，快速缓解了自己的情绪。
　　“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有些话你随便听听就行了，不用认真……停下，也不用记到本子里！”

　　“哦。”汤九竹快速抹去了刚才的一段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又不是个真正的傻子，当然能够明白哪些话和案件有关，哪些话完全无关。至于躲猫猫是什么，听起来就像是凡人孩童玩的游戏，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汤九竹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突发奇想地逗人玩。
　　偶尔地，他也会觉得这挺有趣的。
　　尤其是白警官，一边生气一边就会消气，然后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自己。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汤九竹倒不觉得无聊，白骁棠有些受不了了。
　　不是谁都能在那双黑眼睛的注视下泰然自若的，尤其是他刚刚还……咳，他才没有怕鬼。
　　“说说看吧，有什么发现？有关于被害人或者绑架者更多的信息吗？”

　　“嗯，凶手应该是个误入迷境的普通人，我没有感受到运灵驭鬼的痕迹。这个潜藏在小树林里的迷境毫无灵智，其本体被粗暴地改造过，添加了人类的血肉，变成了一种四不像的东西。”汤九竹想了想，眼前一亮，“这种杂交物有点类似于你们凡人所说的‘鬼’了。凶手运气很好，这个改造虽然粗暴，但还算成功。不过，到此为止了。”

　　“你说凶手？”白骁棠神色一变。
　　他敏锐地预感到什么。
　　“你说，那个鬼物被添加了人类的血肉加以改造？”

　　这一回，汤九竹无比精确地捕捉了白警官的言下之意，点了点头，神情严肃道：“是的。受害人已经死了……不是这一个，我肯定在这个学校的失踪者还没有被添加进来。而且，血肉成分中的怨气是递增的，也就是说凶手的虐杀手段在快速进步。”
　　汤九竹掏出那个气球，递给白骁棠：“这个拿回去，可以给展青分析一下，他在这方面比我更专业一些。”

　　白骁棠想到那些被红哭虐杀的尸体，同样手段残忍，同样进步极快，面色凝重。
　　他思考了那么几秒，突然问道：“你把这个……鬼物抓回去了，凶手会发现吗？”

　　“当然会。”汤九竹点点头，理所应当地说道，“事实上，把鬼物炼化了，凶手很可能就会停止他的虐杀行为，因为他没有办法再得到任何好处了。凶手是个凡人，没有办法直观地感受到鬼物存在，只能间接地与其接触。”
　　“比如说，你可以通过伤口召唤出红哭，比如说，凶手可能用血肉和怨气换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换不到之后，应该不会再做什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白骁棠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确认道：“你觉得，销毁了鬼物，凶手就会变回好人？”

　　汤九竹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我毕竟对普通人的了解有限……听说你是专业的心理侧写师，如果你有不同意见的话，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白骁棠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凶手会变成好人。而且，退一万步讲，他就算改过自新，那被他害死的人就白死了吗？谁来给他们讨回公道？做错了事，就必须受到惩罚，就必须受到法律制裁。”

　　“法律为什么要惩罚一个改过自新的好人呢？”汤九竹好奇道。他单纯地以一个提问者的心态说出了这个问题：“没有了鬼物的存在，凶手很大概率不会再做任何坏事，不会再对社会造成任何危害，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法律还要惩罚他呢？”

　　白骁棠冷笑了一下。
　　他多久没有听过这样天真而狡诈的问题了。
　　一瞬间，他只觉得身旁这个同僚和审讯室里冥顽不灵，满嘴胡话的凶犯没什么两样。

　　“……对不起，这个问题让你生气了吗？”汤九竹有些担忧地看着白警官，一如既往地无辜，茫然。
　　白骁棠又瞬间消了气。
　　看着这双眼睛，他就完全没法生气。
　　总觉得，对着一张白纸大吼大叫，能看到的只是自己的不成熟。

　　“一个人如果不心存恶念，就算有鬼物作祟又怎么样？”
　　“可是，人心都有恶念……”
　　“那我呢？我现在也有红哭，你觉得我会去当杀人犯吗？”

　　汤九竹微微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脸。
　　白警官年纪不大，不到三十，但冷峻沉稳的气质让他看上去更成熟些。如今这锋利含煞的目光直视着自己，咄咄逼人，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些触动。

　　“你……”
　　几乎不需要思考，汤九竹就能得出答案。红哭并不会让白骁棠变成一个杀人凶手，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命格，也因为他这个人，因为，他是白骁棠。
　　这就是人性的魅力所在了。汤九竹脑子里突然跳出这句话。

　　“……好吧，你说得对。”汤九竹抿了抿嘴唇，看起来有点小委屈。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凡人在鬼物的诱惑下堕落，变成凶手和恶徒？他们没有你这样坚定的信念，经不起任何考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汤九竹垂下眼，带着回忆的语气，又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仅仅因为一个遇到了鬼物而另一个没有遇到，于是一个成为罪犯，失去一切，一个还能继续做好人。这样……就公平了吗？”

　　这就是一个哲学问题了。
　　白骁棠看着小孩儿难得低头垂眸，看不清表情的样子，感觉自己又心软了。
　　他把手抬起来，轻轻揉了揉汤九竹的脑袋。他略长的短发十分柔软服帖，就像猫咪的长毛。
　　“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想不明白这种问题。我们的法律不看他是好人或坏人，我们看证据，看他做过了什么事。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代价。”

　　“甚至于，我们所做的事情，并不是要惩罚或者裁决什么人，更多的，是维护法律的权威。你想想，假如法律在人们心中有着绝对的权威，就算他心有恶念，就算他被鬼物诱惑，他敢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嗯。”
　　“别想那么多。”

　　“嗯，不想了。我不太擅长这些东西。”
　　汤九竹眯起眼睛，有被安慰到。
　　而且被摸得很舒服。

　　这时，白骁棠接了个电话。
　　“白队，我们找到了更多的失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