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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市 眼前景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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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顺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三郎”躺在旁边的小酉凑到耳边低低唤了一声
顺星转身,小酉凑近的呼吸就打在脸上,凤眼明亮,见顺星转过来,唇角开心的勾起来说了一声“走”
还没等顺星反应过来,小酉已经悄声下地
顺星糊里糊涂的就被小酉拉着出了门
今日是晦日,暗月无光,漆黑一团的看不清路,小酉牵着顺星依旧健步如飞
没半刻钟,小酉在一户人家墙外停下来,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白衣一闪,就从墙头翻进了院子
哎,顺星伸手想拉住他,结果连一片衣角都没摸着
小酉进了院子,正是昨日喊小酉妖怪的农户家中,左拐右拐进了屋,像进了自家花园一样,倒是留在外头的顺星,一肚子做贼心虚的焦急,一只野狸窜上树也能把他吓一跳
“三郎”小酉悄无声息的出来从背后拍拍顺星肩膀“你看”
说着一脸骄傲的摇摇右手的酒壶
原来大半夜的把人拉出来竟然是来偷酒喝了
农家酿的高粱酒入口又辣又烈,配上这两个嗜酒的人,再加上这偷偷摸摸的趣味,喝起来简直胜过瑶池琼浆
两人对着壶嘴,你一口我一口,边走边喝
“咦?”顺星放下酒壶揉揉眼睛,莫不是看错了?“小酉,你看前面可是有明烛?”
果然,两个豆大的烛光出现在他们住的村头破屋的方向
“的确”
怎么会?顺星往前一步,发现自己看错了,不是两盏,而是两排陶盏挂在路两侧的参天大树上
烛火上下浮动不定,像是有呼吸,一时吐出食指长的火龙,一时舞出指甲大的负劳,火光飞舞,变幻莫测,顺星看的入了迷,情不自禁上前两步
谁知眼前景象一步一变,两盏明烛变成两排,而后平地拔起十数丈,又豁的展开数百步见方,圈出一方天地,再行一步,人声鼎沸
顺星右手被小酉牵住拽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酒意全消,糟糕,怕是进了鬼市了
眼前像一下拨开浓雾,只见空荡的夜里忽现数排商铺绵延不绝,身边一瞬熙熙攘攘一瞬只余冷风,颇有一步一世界的难测
顺星一时语塞,使劲握了握小酉牵住的手,有些发抖,也不敢回头,生怕转过头对上的不是小酉而是什么别的东西。
小酉拇指在他手背上轻抚两下,有安慰的意味,满不在乎的说“既来了,就逛逛”
这鬼市跟人世间的集市也没什么不同,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没走几步,顺星就觉得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眼神像在看一个冤大头
“小郎君过来看看”终于有忍不住招呼的
甜腻的声音像一条软藤往身上爬,让顺星后脊一颤,扭身一看,柜后坐了个艳丽女子,花脂香粉味儿,一下子飘到面前
女子目光潋滟,风情万种,大胆打量着顺星“小郎君可有想从女子身上得到的东西,你只要跟我说,我便助你得到”
顺星闻不得脂粉味儿,掩鼻就要退后,女子见状忙起身要捉顺星的手,半途被小酉一瞪,只堪堪捉住袖子
这样一来,女子的上半身从柜后探出,伸出的手露出一截小臂,顺星这才看清,女子手臂的皮肉都已溃烂生蛆,只有双手指如削葱,面上肤若凝脂,但细看衣服覆盖住的地方早已朽败不堪,有种脂粉也盖不住的腐臭
女子注意到顺星的眼神,伸手遮了遮掩袖子,脸上竟然出现了羞赧的神色“小郎君见惯了富贵浮华,怎会不知道那底下全都烂透了,何必盯着细看”
顺星急忙抽回袖子,连退两步
脂粉香味刹时尽数消散,顺星呼了口气,身后幽幽传来果香,酸甜的味道,引人生津,是杨梅,顺星好似回到津阳王城里那个种着杨梅树的园子,母后喜食杨梅,非要在花园里种上几株,初夏一股浓郁的果香,可惜生的不好,果子酸的很,王兄就骗自己吃,打闹起来衣服都染的紫红,最后果子都被母亲拿来酿了杨梅酒,忆起母亲,顺星的神情柔和下来
小酉见顺星的神色一时向往一时喜悦一时又黯然,不禁皱起了眉
“一缕残嗅,几番深思,公子可是想起了什么”身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两人转身一看,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
青年上前一步,带起一阵风涌,冲淡了夏日杨梅的味道,随即扑来一阵酒香
屠苏酒的椒味格外浓重,一如束发那日父王赐的酒,让人忆起春风得意,鲜衣怒马的日子
“三郎”
听到小酉的声音,顺星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青年,衣衫破烂,骨瘦如柴,却有傲气
青年额头微昂“人生一世,龙肝凤髓也好,草根麸糠也罢,不过尝尝百般滋味,公子想尝什么滋味?”
顺星深深看了青年一眼,一副傲骨中自有他的故事
“旧时滋味再好,也是明日黄花,可忆不可追的,再尝无益”
青年一拱手,并不多说,后退一步,消散于无形
顺星低声对小酉说悄悄话“走了?”
小酉又掏出竹扇,挡着嘴说悄悄话“走了”
“他们怎么是那副样子?那女子……”顺星一回想起来狠狠打了个哆嗦
小酉语气轻松“做人时无论你骨子里是什么样子,都还要挣扎着掩饰一番,装作华丽高贵的,不都说人死了就解脱了,其实不过是做了鬼就无法掩饰,也无需掩饰了,知道自己烂透了,就是烂透了”
顺星想了想“那位公子想必也真是懂得人间百般滋味的”
顺星刚松一口气,又听得一声哂笑“什么酸唧唧的滋味,要是有人陷我家门于不义,害我饥寒而亡,我定要将他们屠了,哪怕同归于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何必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就知道问人要不要尝旧日饮食的滋味”
顺星转头跟小酉对视一眼,随意走了一步
这一步怕是迈的大了点,鼻子直接杵到了一堵肉墙,一股血腥味直窜过来
对面的肉墙退后两步,这才叫人看清楚,莽夫残臂断腿,靠着两膝行走,穿着铠甲,伤口在地上浸出一滩血,就这样半幅残躯还九尺有余,两人要仰头才能才能看到这莽夫的样貌
刚刚的声音问到“小公子,你可有要杀的人?”
顺星并非没有见过缺胳膊断腿的,只是这莽夫比普通人高大上一倍,伤口也大,靠的这样近,血淋淋的,叫人不敢多看,“没有没有”忙拉着小酉转身就走
几步下来,几番转寰,顺星突然停住脚步,小酉不解的看着,只见他紧盯着旁侧的男子
“是你”
男子一身宽袖玄衣,薄唇紧抿,目光冷淡,虽然面色苍白,但样貌身子,都是今夜看来最像个人的了,唯有颈项间密密麻麻的针脚,显示着男子的不同
男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目光灵动,嘴角含笑,只是颈上也布着骇人的针脚,少年并不在意两人的敌意,笑着问到“大巫赠的糖葫芦好吃吗?”
小酉明白过来就是这黑衣男子,给了那串叫人惶惶的冰糖葫芦,未等顺星说话,紧了紧牵住顺星的手,身子微侧,将人往身后拦了拦,作出保护者的姿态
男子生前也曾与人这般惺惺相惜,见此情形不由冷笑一声“今日之友明朝之敌”
“大巫”小酉似乎在品味这个称呼“原来那糖葫芦是大巫赠的,是何用意啊?”
男子淡淡答到“易货”
小酉问“易的什么货”
男子答“命”
小酉嗤笑“大巫做的这算是什么买卖”
男子好像也冷冷笑了“白给的买卖”
男子身边的少年性子活泼,见两人与大巫一问一答的,却没人关注他,忍不住插嘴“你白白收了我们的东西,哪有不付酬劳的道理”
顺星眼神转向少年,眼里露出玩味笑意,柔声问到“如果不付会怎样啊?”
少年一昂头“我们山市是最公平的地方,有来必有往,聪明的话留下报酬,免得我去取的时候粗暴”
顺星继续同少年闲话,装作为难的样子“可那糖葫芦是你家大巫落下的,我好心帮他保管了一日,谁知他却迟迟不来取,还白白占了我家窗沿”
少年一时语塞“这……”
“这可是你家大巫欠了我的”顺星大度的摆摆手不让少年继续说下去“罢了,我也不为难你,就只收一颗红果作为报酬吧,剩下的你们记得去取”
少年听顺星说的好似也有道理,便懵懂的点点头应下了
小酉在旁边憋笑,三郎蒙人的样子真是坦荡
黑衣男子见少年做了笔赔钱的买卖,却也不恼,只是淡淡看着
顺星见这少年爽朗明媚,不像鬼市里的其他人,不,其他鬼,阴气森森的,不由多说几句“你们还做什么买卖?”
少年一听像是难得揽到贵客,倒豆子一样“可多了,客人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少年眉飞色舞打量顺星“你是生魂,自然不懂,大巫说过,来这山市的左右都是些执念不散的痴魂罢了,有欠情的欠爱的,欠忠欠孝的,还有欠手欠脚欠眼睛的,要补齐了才能投胎呢,我们的买卖就是帮他们,补了该补的,要到想要的,就圆满了”
顺星又问“补的是鬼魂,那你们为什么要去跟活人拿酬劳”
少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自然是要拿生魂的四肢五脏三魂七魄补,要不然要拿什么补?况且我也不是白拿他们的,金银绸缎我也没少给啊,他们收下了自然要给我点什么吧”
顺星想到河边大娘说的死者的惨状,默不作声点点头,随后又不合时宜的想到,买村民的命用金银绸缎,怎么到我们这里就是一串冰糖葫芦,有些,瞧不起人了吧……
小酉突然出声“那你欠了什么?”
少年看了小酉一眼,怯于同他讲话的样子,转头看到顺星疑惑的眼神,突然冲顺星嘿嘿一笑,指着颈上的纹路“头啊,你看补的还算不错吧”
小酉像是看透了什么“既然补了,为何还困在这山市里”
少年一瞬有些茫然,随后又笑了“大巫还在这里,阿童便陪着大巫”
两人眼光转向黑衣男子,大巫表情依旧是冷冷清清
少年心无城府,想必这骗命的恶毒主意定是出自这位大巫“大巫又是欠了什么”
黑衣男子不爱说话,却也有问必答“欠一座城”
顺星对这答案有些意外,与小酉对视一眼
少年脸上却出现些慌张,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叫到“大巫……”男子并不答话
少年对顺星勉强的笑了一下,又紧张的看向大巫,几番欲言又止,大巫已经好久没有提起往事了,少年还想着就这样不究缘由的下去直到忘了为何在这,也挺好的
可最终少年还是收起了笑容,叹了口气“不是大巫的错”
大巫看着顺星,又好像穿过顺星看着什么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