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芳踪》沈砚溪

2、宦臣·中

　　四．
　　平帝走后，画眉看着坐在梳妆镜前脸色变化不定的徐幼容，皱眉道：“娘娘，这便是那位？”
　　“是。”徐幼容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回想着方才见到的那张脸，怔怔出神，“他果然没死。”
　　难怪遍寻不到，她压根没想到平帝将人放在自己身边。
　　不过，既然找到了，那她便要有所动作了。

　　次日，徐幼容便带着亲手制的核桃酥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有侍卫守着，阻着她们不让通行，画眉便塞了一把银子劳守在殿外的宫人代为转达，那宫人本就不敢多加阻拦，见此欢欢喜喜的进去了，不多时殿内便传来皇帝口谕。
　　“宣，柔妃入殿觐见。”
　　徐幼容刚进殿，便听见平帝戏谑的笑声传来“爱妃今日倒是有闲心主动来瞧瞧朕了？”
　　“谁叫陛下昨日取笑臣妾不识得陛下身边人，我这便挨个来瞧瞧。”她美眸上挑，娇媚一笑，上前状似无骨的倚在平帝身侧，“臣妾这不是带着亲手做的糕点来赔罪了吗？”
　　说话间又转向跟在一旁的画眉，道：“画眉你且把这些糕点分下去，让诸位公公也尝尝鲜。”
　　平帝捏了捏徐幼容的小脸，详装愤怒，“哦，那些糕点也是爱妃亲手做的？”
　　“自然不是，是臣妾小厨房的厨子做的，分于他们尝尝鲜，也好叫他们知道臣妾的好，在陛下面前多多为臣妾美言。”
　　“你倒是诚实。”
　　“陛下，不就喜欢臣妾这一点吗？”
　　“你呀你，朕看朕倒是把你宠的无法无天了。”平帝又揉了揉徐幼容精致粉嫩的耳垂，略带无奈的吩咐侍奉在旁的宫人：“你们先退下吧。”

　　魏阑干领着众人退出御书房，待回到住处，才不紧不慢地打开食盒，果然见里面堆了满满一盒核桃酥。
　　虽然那位柔妃说这是偏殿小厨房做的，但魏阑干知道这一定是她亲手所制，他神色莫名，拿出这些核桃酥细细品尝，又将指头上的残渣也一一舔舐干净。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尝过这味道了。
　　吃到最后却见下头压着一张用簪花小楷撰写的纸：“明日午时，御花园小湖。”
　　魏阑干目色一暗，沉默地将纸揉成团，掷入了灯盏中。他看着它燃尽，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此后接连七日午时，徐幼容皆细细梳理妆容，换上最明艳的衣裳，早早在御花园等着。
　　却最终，无人赴约。

　　“朕这位父皇历来下的好棋”昭帝颇为不屑的开口，“什么都喜欢算计在鼓掌中，而后缓缓图之。”
　　史官听得冷汗秫秫，并不敢出声符合，只得将话头一转：“那位太后倒是性情中人。”
　　“不过是在朕父皇面前装出来的罢了，不过若是朕”昭帝缓缓闭目，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大概，也会为了这样的女子心动。”
　　那样痴情的女子，本就不该属于深宫。
　　五．
　　最后却是平帝一纸诏书将魏阑干送进了清宁宫。
　　“柔妃侍奉有功，拨调宫人十数，以示嘉奖。”
　　谁也不知道，平帝为什么将魏阑干派去她身边。徐幼容心头涌上无数猜忌，惊疑，可更多的却是欣喜若狂。
　　她面色平静的瞧着底下跪着的众人。
　　想的是，时隔多年，她终于再次回到他身边。
　　之后的每一日，魏阑干都能收到这位柔妃娘娘赏的核桃酥。
　　入口软糯香甜，与之前那一盒，一般无二。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任何的交集，他们都知道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可情爱之事，本就不由自主。
　　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徐幼容。

　　那是庆历二十一年的八月十五，中秋。
　　宫宴过后，平帝宿在了别处，徐幼容被画眉搀扶着回了宫。
　　倏尔灯火通明，丫鬟们在几声低语中捧着铜盆进殿伺候，水拍打铜盆发出脆响，殿内声音嘈嘈切切，之后，灯油被吹灭，清宁宫重新隐于寂寥。
　　魏阑干透过窗瞧着那处由明转暗，便也准备歇息，却忽闻两声细微拍门声。他开门，看见一个浑身沾满酒气的人藏在黑色兜帽中，赤红着脸，瞪着一双美眸瞧他。
　　他见此，心尖一颤，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却听来人嗓音嘶哑，唤得柔肠百转：“阑哥哥。”
　　“...娘娘认错人了”魏阑干惶然跪下，显得害怕至极，“奴才，不过就是个阉人，当不得娘娘一句哥哥。”
　　“你是觉得我会认错你？”徐幼容听闻此话，痛苦的闭上双眼，突然拔高音调低喊，“我进宫就是为了你！”
　　“奴才...”
　　“嘘，听我说。你可还记得那年花灯之下，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我还是当年的那个答案。”
　　“此情不改，只关你我，永不为外因所扰！”
　　徐幼容说完便扭头离去，踩着满地清辉，融入那噬人的无边夜色当中。
　　而魏阑干愣愣的站在原地，攒紧了拳头。指甲牢牢的陷进肉里，他却置若枉然，任凭鲜血顺着他的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混身上下的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叫嚣。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就那样在原地站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才如梦初醒般去挑了一桶冷水兜头泼下。
　　他觉得，不仅徐幼容疯了，他也疯了。因为在他心中，自卑，惶恐这些情绪在那一刻竟全数被欢喜盖去。
　　他只能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他如今不过就是这长安城里最低贱不过的一个宦官。
　　他们之间，宛若云泥。
　　第二日，主殿便来了旨意，魏公公忠心有加，准上跟前伺候。

　　“你猜，朕是由什么原因入了魏阑干的眼？”
　　座上的昭帝问的漫不经心，底下的史官却巍颤颤地跪在原地，不敢作答，好在昭帝本就不打算让他回答，自顾自的接：“全是因为朕的一双眼。”
　　他还记得魏阑干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说：“殿下果然有一双极美的眸子。”
　　六．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庆历二十二年的冬宴之后。
　　彼时，因为徐幼容的软磨硬泡，魏阑干与徐幼容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
　　魏阑干甚至觉得就这样陪她守着这红墙绿瓦，寂静宫庭似乎也不错，哪怕一辈子不做任何僭越，止于主仆。
　　但他却始终没有忘记过，他被派来徐幼容身边的根本缘由。
　　那位平帝，想动徐父尚书之位已经很久了，无奈那徐尚书狡猾如狐，根本抓不到一点错处。
　　那这个错处，便只能出在后宫。
　　冬宴后。
　　平帝秘密宣召了魏阑干。
　　那天，他从养心殿回来已是深夜，浑浑噩噩的推开房门，却见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
　　“你去哪了？”徐幼容支起身子，托腮看向他笑的眉眼弯弯“我等你好久了。”
　　“你说来年开春，我便设计假死，和你一道出宫好不好？我们寻一处山清水秀的村落，再抱养一个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好不好？”
　　魏阑干眼中暗光闪过，嘴开开合合几欲应下。却听那头的徐幼容低下头，扣着手上的丹寇说：“我同你开玩笑呢。”
　　“我不会为平帝生孩子，今日冬宴我看见了那个七皇子，垂着一双似我的眼，可怜巴巴的缩在角落，你说我将他过继过来，由你教导，好不好？”
　　“奴才，惶恐。”
　　“那便这样说定了，我明日便去同陛下提。”
　　那头徐幼容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魏阑干却通体生寒，只有怀中放置草人的地方烫的灼人。
　　他一瞬间似乎理解了扑火的飞蛾，概因情动，生死不论。

　　三日后，魏阑干低头跪在平帝跟前，沉声禀告，“陛下，偶人已经放好了。”
　　随后便是一室静谧，直到大太监匆匆忙忙的跑进来禀告：“陛下，德妃娘娘不知从何处听闻柔妃娘娘秘密藏了大皇子的巫蛊，带着人硬是破开了清宁宫的门，一阵翻查。”
　　原来，那位深居简出的德妃是平帝的人，倒是藏得很深。
　　魏阑干正待告罪。他因私抗命，本该以死谢罪。
　　却听大太监接着说“巫蛊没翻出来，却翻出来一个陈年的香囊，里面装着一块玉佩，还...还有一张婚契！德妃拷问柔妃与何人私通款曲，柔妃却死活不答，德妃娘娘一怒，便要将柔妃活活杖毙，以正宫规。”
　　魏阑干闻言不可置信的回头望去，几欲上前揪紧那太监的衣领让他再重复一次刚刚的话，却听上头劈啪一声，瓷杯落地。
　　平帝的眼中同样写满了不可置信，他忽而呵道：“魏阑干，去，拦下德妃！”
　　魏阑干领命，拼尽全力朝清宁宫奔去。
　　他向来不信神佛，那一刻却只在心中疯狂祷告。
　　可，终究是晚了。
　　那一天，京中下了一场大雪，遍地银装素裹，他却只瞧得见入目的那一点红。
　　徐幼容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蜷缩在地上，目光迷离却攒紧了手中被摔的粉碎的玉佩，口中呜咽却直死未曾吐露半个字。
　　她就那样在他面前活活咽过气去。

　　“朕现在都记得魏阑干和朕讲这件事时的表情。”昭帝轻叹，言语之间带着些许惋惜“这件事过后，魏阑干才真正成为了之后心黑手辣的魏公公。”
　　“你看偏偏是这微弱蒲草的女子勾动了毁灭宫廷的燎原业火。”
　　“不过朕也没料到，朕那向来冷心冷情的父王竟是动了真心。”昭帝说到一半，忍不住嘲讽起来“可那又怎样？”
　　“他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张名为柔妃的假皮。”
　　他一直以为平帝从始至终没有真正为谁动过心，直到那日入养心殿，偶然发现一处暗格。
　　那暗格藏得极隐秘，里头却仅仅放了一方妆匣，妆匣里是一幅美人图，上面徐幼容笑的娇俏，软软倚在书案上，分明是平帝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