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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宦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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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
“我们,本该是天造地设,再登对不过的夫妻”
一
大庆有帝名昭,励精图治,文韬武略,致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素为人称颂。但朝中勋贵,私下却对这位皇帝颇有诟病,原因无他——这位陛下,竟不顾群臣力阻,尊一宦官为师。
养心殿。
庆昭帝端坐在沉香案前,背脊挺拔,剑眉星眸,端的是清风霁月,君子无双。他骨节分明的手抚过案上的美人图,用极轻缓的语调问:“爱卿觉得这天下,谁最叫朕钦佩?”
其下跪着的是一红袍紫绶的史官,半低着头,正蹙眉凝思。昭帝突然发问叫他心头一跳,带着一丝迟疑缓缓道:“陛下,可是先帝?”
可这偌大长安,谁不知道这位天子少时不得帝心,深居长乐宫。
果不其然,听闻上头天子叹息一声“错了,是魏阑干。”
“那位...魏公公?”史官额头冷汗扑簌下落,几欲掉头就走。
当年那位魏公公,阴狠毒辣,手眼通天,几欲越过王权,却无疾而终,成为朝臣缄口不言的禁忌,至今已快有三年。
心下一转,史官猛然抬头看了一眼昭帝身上的缟冠素衣。
难不成,竟是在为那位戴孝...
可这世上谁配让堂堂天子戴孝三年!
来不及等他停下这疯狂的念头,便听闻一声嘲弄伴随着君王威严的语调传来“朕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也是朕今日唤你来的目的。朕要你——为魏阑干写一则传。”
二
庆历十六年。
勤政殿栾金椅上坐着的还不是这位昭帝,而是昭帝之父,号平。
九月甘六,霜降,子时,寒风呼啸。
京中忽然响起一阵兵戈碰撞铁甲之声,远远只见一簇簇火光,从禁中窜出,与天上的三两星子相映,在石砖土瓦上打下一道道晃动的虚影,像极了夜游的魑魅魍魉。
紧接着便是一阵喊打喊杀之声,混杂着嘶喊求饶,惊得临街小儿啼哭不止。妇人细声哀哀的哄,却无一户人家敢点燃油灯探看情形。
次日,城中便贴出布告,魏、谢、朱三家沟通外族,意欲谋反,证据确凿,满门当诛,尸体暴晒七日,以儆效尤。
引得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自然无人知晓,布告发出当晚,有一娇小细瘦的女子,借着夜色掩映,在一片断壁残垣中,持一盏昏黄的油灯,颤抖着手,一具不落的翻过那些浑身血污尸体,仔细辨认。
庆历十八年
禁中大选,令各家将尚未婚配,品貌端正之女尽皆上报名册。
徐府,书房。
徐臻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儿子在书案前左右踱步,挠头痄腮,皱了皱眉历声呵止:“够了,给我好好站着。”
徐玉琢反倒更急,略带急促的低吼“父亲!那可是皇宫!莫不是你也稀罕那卖女求来的破天富贵?”
“你心疼嫡妹,我就不会心疼女儿?”徐臻冷冷的瞪了他一眼,看的徐玉琢双脚发凉,冷静下来“那深宫,豺狼虎豹环伺,我是断不会让容儿去的!”
“为今之计,只有...”
“父亲,女儿自请入宫!”徐臻话未说完,便被一女子出声打断,紧接着吱呀一声,房门被一只纤细玉手推开,身着浅碧罗裙的少女踏入房中。
“容儿,修得胡闹!”
原是徐家嫡女,徐幼容。
“还请兄长暂避。”徐幼容对徐臻的话置若未闻,转头望向一旁正待出声的徐玉琢,“我与父亲有要事相商。”
徐臻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眼中精光一闪,沉下声来:“玉琢,你出去。”如狐细目却紧盯门前的女儿。
徐玉琢闻言气得横眉倒竖,衣袖一挥,转身将房门摔的砰砰作响。
听着兄长渐行渐远的脚步,徐幼容扑通一声,猛然跪下,朝着徐臻狠狠磕了三记响头:“女儿不孝,但请父亲成全。”
“我不准!”
“我知道那件事了,”徐幼容额头紧贴着地面,声音颤抖却透着坚毅“父亲,你最明白我心意不过的,不是吗?”
徐臻骇然起身,手紧紧的扣在扶手上,憋得青筋暴起。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夜寅时,魏家阖府被诛的消息传入府中,守夜的小厮哆哆嗦嗦的跑来禀告他,小姐昨夜不在府中,彻夜未归。
他心下暗叫不好,正待去寻,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踉跄身影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罢了。”徐臻颓然倒在椅子中,无力地挥挥手,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吧,为父在宫中尚有几分人脉,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住你。”
“儿女...”
“都是债啊...”
徐幼容脸上悬着的泪珠终于落下,紧咬着唇又是三叩,再抬头时,额上已有些泛青,“女儿,拜谢父亲。”
于是,这位徐家嫡女的生辰八字便被端端正正的记在了名册上。
大选那日,宫里来了一方四抬小轿,乌衣的公公踩在徐府门前新落的杏叶上,轻轻叩响了朱漆大门。
哆,哆的扣门声一声声打在人的心上,好似在为谁哀鸣。
“小姐,该走了。”名叫画眉的小丫头提着包袱,出声提醒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的徐幼容,“醒得误了时辰。”
徐府的门缓缓开了。
徐姑娘带着那丫鬟在那宦官的迎逢之声中,头也不回的踏入轿中。
银杏叶在轿后翻飞,却听谁在轿中低语。
“父亲,兄长,对不起”
“对不起...”
“那位徐太后?她和魏公公有旧?”史官听得入神,浑然忘了咋闻宫闱密事的惶恐不安,只余身为史官的无尽狂热。
当年,这位不受重视的七皇子登基时,因着追封早故的柔妃为太后一事,在朝中引起了无数猜疑。
有人说,这是为了嘉许徐府从龙之功。
但也有人说,是这位皇帝对这位先皇之妃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现下看陛下的意思分明是,这位太后和魏公公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你很聪明”座上的昭帝赞许的点点头,轻叹一声“那位太后啊,是个很傻的姑娘。”
“至少在这宫中,显得愚不可及。”
三.
选秀虽说看重女儿家的姿容品貌,但更多的却是帝王平衡朝廷的一种手段。
徐幼容贵为户部尚书的嫡女,封个一嫔半妃几乎是板上钉钉。
果不其然,册封的懿旨很快下来,上书,徐家有女,温柔娴淑,端庄静雅,封昭仪,入清宁宫,赏丫鬟,宦官数。
夜将沉,月半弯,清宁宫内早早的染起了红烛,烛火明明灭灭,像极了降落人间的点点星火。
徐幼容今日很早便被一众丫鬟唤起,伺候着沐浴更衣,抚发描眉。
现下她正捧着一方铜镜仔细地端详着镜中人的模样,桃花眼,粉黛眉,眼角勾上一笔妩媚的红,口唇染脂,一身藕荷宫装,即娇且魅。
可是,却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皇上驾到”殿外突然传来一声盖过一声的尖细传唤。
徐幼容从思绪中惊醒,她猛地扔开铜镜在画眉搀扶下起身,来到殿门前跪下,头紧紧低着几乎陷进地里。
殿外是一盏盏荧火似染着的宫灯,依次铺散在寂静宫道上,暖融融的点映着这无边的夜。
谁也没想到第一次宠幸来地这样快。
早在丑时便有传唤太监眉开眼笑的扣响清宁宫的门,贺喜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昨儿个陛下便说了今日要来此处歇息,还请娘娘早做准备。”
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你便是徐氏幼容?”
“正是小女。”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徐幼容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怯,小鹿一般湿润的眼直溜溜的望着眼前着明黄长袍的清隽男子。
瞧得平帝心中一动,朝她伸出了手。
徐幼容便顺势嘤咛一声软软扑入平帝怀中,勾着人抱着她踏入房中,掀起一片巫山云雨。
却无人知晓,在平帝最为情动之时,有一滴泪顺着徐幼容脸颊滑下,极快地消散在无边夜色中。
此后接连三月,清宁宫深得圣眷,独占帝宠,一时风头无量。
紧跟其后的是一纸诏书“徐氏幼容容姿卓绝,仪态端方,深得朕心,今晋其为妃,封号柔。”
“娘娘。”画眉见徐幼容盯着圣旨频频出神,心下着急,忍不住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日头将落,可要用些饭食?”
“可有消息?”徐幼容被拉回注意力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见画眉摇头,才沉默地道,“唤罢。”
不多时,便有丫鬟捧着各色珍馐罗列而入,将饭桌铺的满满当当。
徐幼容吃的兴致缺缺,用过些许,便要放下碗筷,却听闻一阵爽朗笑声由门外传来:“爱妃,何故怏怏不乐?”
“还不是陛下,几日未曾来看臣妾。”徐幼容抬头望去,目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却暮地一凝:“这位公公是...怎的从前不曾在陛下面前见过?”
“朕这不是来陪爱妃吃饭了?”平帝笑咪咪的挨着徐幼容坐下,语气中带几分轻快讨好,随后漫不经心的答,“你说这个?这是朕殿中伺候笔墨的公公,你不认识倒也正常,爱妃喜欢的话,朕便将他赏与你,如何?”
身边的帝王语气慵懒,徐幼容却听出几分审视的意味,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扑进他怀里:“臣妾身边已有许多宫人,便不同陛下抢人了。”
平帝听得哈哈直笑,伸手勾了勾徐幼容秀气的鼻,惹得她又是一阵撒娇。
而平帝身后,那位宦官,面容平静,仿佛主子们讨论的内容与他全然无关。
“这个宦官便是魏阑干”昭帝提起魏阑干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他们这次重逢本就是一个错误。”
“可没有这场错误,也就没有朕。”
“陛下...”底下的史官闻言又是一惊,迟疑地抬头望去,正待说些什么却见上面的帝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