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芳踪》沈砚溪

3、宦臣·下

　　七．
　　魏阑干行尸走肉般回到养心殿复命。
　　却听平帝厉声质问：“魏阑干，那玉佩是你的吧。”
　　魏阑干默认，引得上头帝王气急败坏的嘶吼：“是你害死她的，魏阑干！但朕不杀你，朕要留着你，留着你和朕一起，永永远远的记住她。”
　　“你不过就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也配肖想朕的女人？”
　　“从她入宫的那一刻起，便只能葬入朕的陵寝！”
　　是啊，不过就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魏阑干自嘲一笑，承受着上头帝王的滔天怒火，心下却不由回忆起当年的光景。

　　魏阑干初见徐幼容时，她才七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岁，而他长她五岁，接了密令搜捕京中一伙肆虐的人牙。
　　那一天是花灯节，街上人影攒动，热闹非凡，正是犯人最喜欢的时候。
　　他们的窝点是一艘花船，魏阑干带人去抓的时候，那伙贼人壮士断腕将所有幼童全数抛如湖中。
　　他无法，只得放弃追捕，转去救人。
　　徐幼容便是其一，被他捞上岸时，因为呛水失了神智，言语含糊不清，幸而她身上佩着徐府的玉佩，才得以知其身份。
　　魏阑干本欲将徐幼容送回徐府就自行离去，却因徐幼容死死的拽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而作罢。
　　唤来大夫才知，徐幼容因落水惊吓过度，神智有损，只能精心修养，慢慢调补。
　　而当时的徐幼容，因为那场事故变得只愿亲近魏阑干，徐臻无法只能请魏阑干代为照顾。
　　这一养便是整整五年，而徐幼容也因这五年相伴，对他芳心暗许，更加亲近。
　　两府长辈乐见小辈若此，便也默许了他们互通书信。
　　又一年花灯节，她邀他同去看灯，在华光掩映下偷偷啄了他一口，笑的像只偷腥的猫儿。
　　魏阑干的心，忽然漏了一拍。他羞的满脸通红，微弯下腰，附在她耳边低语。

　　平帝从来运筹帷幄，却小瞧了女人的妒火，也低估了德妃占有欲，最终落得满盘皆输。
　　他最后一次去见德妃时，那个历来端庄清冷的女子，像一个疯子一样嘲笑他：“哈哈哈，陛下，筹算落空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告诉你，陛下！”德妃扯落朱钗，竭力嘶喊，“这深宫呆久了，没了一个不疯的，我嫉妒她，嫉妒的发狂啊！”
　　惊得平帝拂袖离去，只留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德妃以下犯上，贬为嫔，且此生不得离开承恩殿半步。
　　第二道，柔妃品德有失，但念其伴君之恩，从今日其封锁清宁宫，只允柔妃贴身婢女一人出入其间，户部尚书教女无方，官降三品！
　　第二日早朝自是引出轩然大波，更让人惊叹的是，徐尚书咋闻爱女离世，心思哀切，自请致士。
　　平帝不允，此事就此搁置。
　　柔妃之死，便只溅起了这一点水花。

　　而清宁宫。
　　画眉拉着魏阑干行至无人角落，哭哭啼啼的塞给他两封信。
　　一封上书“我思慕卿卿，愿永结秦晋之好，卿卿愿否”
　　正是当年在花灯下他同徐幼容说的那句，魏阑干眼角忽然流下一滴泪来。
　　另一封上书“阑哥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呀，从来就与家世，身份无关。难道你变成了宦官，就不是我的阑哥哥了吗？我死后，你不要伤心，出宫吧，代替我好好看看那山河人间。”
　　“魏公子，这两封信是小姐三年前写的，说，若是有一日她死了，便将这两封信给你。”画眉在旁边抽泣，“小姐还说，若你想知道当年魏府灭门的真相，就去找徐大人，她安排好了人，可以带您出宫。只是，希望您莫要再回来了，就这样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
　　真相？
　　什么真相？
　　魏阑干茫然的想，那似乎也是个下雪天。
　　父亲忽然被宣进了宫，回来时摸着他的脑袋哭的泪流满面：“阑干啊，爹教你的忠君爱国，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到死也不要忘记。”
　　紧接着便是一场通天的大火，身着铁甲的将士一脚踹开魏府的门，屠戮了魏府满门，他的父亲，娘亲...甚至是他从前养的两条狗。
　　在那一晚过后，全数死去。
　　除了他。
　　他被平帝的亲信带进了宫，施了宫刑。
　　魏家早无，徐幼容故去，真相，重要吗？
　　却到底还是跟着宫人混出宫，站在了徐臻面前。
　　“我宁愿你当年真的死了，”徐尚书看着他无力的叹息，“可容儿不相信你死了，非得进宫找你。”
　　说着递给了魏阑干一封秘信“这里面有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原来，魏府当年没有通敌叛国。
　　魏府无罪，有罪的从来都是平帝。
　　当年平帝初登基时，内有武将拥兵自重，外有藩王虎视眈眈，他迫切的需要兵权，以此稳固皇权。
　　而魏家辈辈忠勇，魏父自愿牺牲，以几身为诱，引出几家有异心的武将，再让平帝连根拔起，收复兵权，他死之前只提了唯一一个请求，希望平帝顾惜魏家保下最后一丝血脉。
　　平帝允了，却因惧怕魏家子存有异心，对其施以宫刑，使其再无延续魏家可能。
　　原来，自己不是罪臣之子，他的父亲也没有欺君罔上，妄图谋逆。
　　魏阑干突然明白了，徐幼容希望要他出宫找徐臻的原因，不过是想让自己毫无芥蒂的活下去。
　　她到死都希望他做回那个张扬坦荡的魏公子。
　　他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爱慕。
　　...
　　可他，终归要违背她最后的期望了。
　　他问自己，那在宫中的无数个日夜，耳畔响起徐幼容的撒娇声时，他真的不嫉妒吗？
　　他问自己，平帝为了一己私欲，构陷忠良，致使他家破人亡，沦为宦官，爱人惨死，他真的不怨吗？
　　他心中积攒的恨，在那一刻疯狂的涌现出来，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把利剑，猛地斩断了名为君臣的枷锁。
　　他想，既然宫廷已经这般肮脏腐朽，那便换一个新的吧。
　　魏阑干本就是一把锋利至极的刀，而在徐幼容死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让他归鞘了。。
　　于是他扭头注视着徐臻，语调蛊惑：“徐大人，你可想为阿容报仇？”

　　“之后，魏阑干便来找了朕，”昭帝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倦，“那一日，朕正在洗着一件破损发白的夹袄。”
　　“你想不想再过这猪狗不日的日子？”魏阑干立在长乐宫门前，盯着昭帝一字一句的诱哄：“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第一，我要你登基之后下旨处死德妃，且死前要让她尝尽这世间最磨人的刑罚。”
　　“第二，我要你在柔妃牌位前磕三个响头，认她做母。”
　　八
　　这局，一布便是整整九年。
　　魏阑干从那日起便开始亲自教导起这位七皇子，他本就惊才绝艳，又在御前多年，教导七皇子绰绰有余。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疯狂地培育起自己的势力，一步步蚕食着这朝廷。
　　倾覆一个朝廷何其困难，又何其简单，不过是三把刀。
　　魏阑干之父本是军中最有威严的将军，治军宽厚，又有大勇，深得朝中老将敬佩，当年其无故惨死，早就使得这些老臣寒心。
　　而魏阑干打着七皇子的旗号，再凭着这些老将对当年未能施以援手的一丝愧疚硬是将之收归己用。
　　这是第一把刀。
　　徐臻便是第二把刀，他早年积攒的金钱人脉，在这场谋划中成为了魏阑干最□□的助力。
　　而平帝对柔妃存留的愧疚怀恋，则成为了悬在平帝颈上的最后一把刀。
　　在七皇子入平帝眼的前五年，每日魏阑干都会让他学徐幼容往日的言行举止。
　　而后果然在第六年的春宴，引得了平帝的宠爱。
　　之后七皇子便在魏阑干指引下，悄悄的开始给平帝下毒。
　　第九年，平帝因为毒素堆积，引发高热猝然离世，魏阑干拿出伪造的传位诏书，拥簇七皇子即位，不服者，皆被诛于殿前，至此，满朝上下无人再敢质疑。

　　“平帝很喜欢朕，或者说是很喜欢朕这双肖像柔妃的眼。”昭帝手抚过自己的一双眼，“他宠了朕整整三年，无论朕做了什么错事，只要拿那双眼委屈地望着他，他便不忍重责于朕。”
　　“你猜魏阑干最后一条要求是什么？”昭帝喃喃，有些恍惚。

　　“最后一条，我要你，在我死后，将我——挫骨扬灰。”
　　我的身子这般脏，早已配不上我的阿容，唯以烈火，焚尽我此生罪孽，再还她一个干干净净的灵魂。

　　那是昭帝即位的第八年冬，魏阑干自服毒药，死在了清宁宫，临死前他曾请昭帝过去，说了最后一段话
　　那一天，魏阑干褪下了往日的阴鸷面容，微微浅笑，眉目慈祥，却是形容枯槁，显然已是油枯灯尽。
　　那位外界称作是人间恶鬼的魏公公，就那样跪坐在清宁宫的中央，瞧着他温柔地嘱托：“我的阿容，永远的停在了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岁。”
　　“我穷尽一生，本是想毁了整个庆朝。但百姓何辜，到底还是不忍心让百姓流离，阿宁，你是这个宫里最好最优秀的孩子，这家国，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你瞧，一转眼，我的阿容，已经走了九年了...我也是时候，下去陪她了。”
　　“只是我如今这般模样，倒不要叫她嫌弃了才好。”
　　魏阑干说到最后已是两眼通红，他恭恭敬敬的低下头跪俯于地，说出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那么，臣祝陛下，平安喜乐，得觅良人。”

　　“他们都很傻，不是吗？”昭帝说着反倒是笑了，带着些对未来的期许，“不过朕倒是也想有朝一日，有个女子能像徐幼容一样，怀着一腔爱意，向朕走来。”
　　“这便是魏阑干的一生，如此，你可愿为魏阑干写传？”
　　底下史官听得入迷，再不如起先那般抗拒，因此只是乖顺的问：“微臣领命，可...那位魏公公最后当真被挫骨扬灰了吗？”
　　昭帝摇了摇头，道：“自然没有，朕将皇陵中柔妃的尸首换了出来，同他一起葬在了城外青山，他们已经分开了太久，死后应当在一起。”
　　“你若是愿意，便去祭拜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