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合欢》熙子曦

4、四、寻归

　　“小姐,你要走了吗”
　　“嗯。”她将包袱系好,想了想,还是带上了“念君”。
　　亡国已近一年,他却杳无音信。她不顾家人劝阻,执意踏上了孤身寻夫的路。
　　战乱两年,他肯定已转战许多城。,而于她而言,连他最初统率的那处要塞都遥远而陌生。
　　自幼服侍的丫鬟跪在地上哭求要跟了去,她无言,扶了丫鬟起来,留下三个字:
　　多保重。
　　这三个字,不仅留给家人,也留给自己,留给远方的他。
　　她不能再带别的人走了，出于良知。正如媒人所言,她早已不是千金小姐,此去艰险,万不能让别人陪自己执念成狂。
　　但是真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是寂寞得想落泪,可她忍了不哭。思念彻骨之时,她便弹拔着“念君”只是再不肯奏那曲《意合欢》。
　　空有念君,不见思卿,满腔爱意如何合欢。
　　从京师跋涉到边关,她用了两个月,娇嫩的足底生满水泡,终于磨破成茧。
　　她从前不怕苦,可并未真正吃过什么苦;现在她却怕苦了，怕相思之苦。
　　却仍是抑制不住地想他。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毅力,但她知道她无法回头,也再无可能忘记他的模样。
　　一座座城池寻下来，她的梦境也变了。从前她夜夜梦见的都是他，一声声唤她的名字，芍儿，芍儿，温柔至极，深情至极。现在她却时常梦见姑姑，梦见先帝——姑父陪姑姑归家省亲，梦见幼时姑姑殉葬消息传来时祖父悲哀的目光，梦见姑姑冰冷的墓碑。
　　她想她终究还是入了和姑姑一样的局，此生都绕不出来。
　　姑姑殉葬前，必定也梦见过姑父吧。
　　后来，梦里姑父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旋转、交错、重合、远去……
　　醒来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很奇怪呵，她对姑姑和姑父的印象都是那样淡薄，怎会梦得那般清晰，那般频繁，几近诡异的地步。
　　她一步步走着，看过千水万山，春去秋来。
　　陌上花，几度开，几度落，几时伴君缓归。
　　天边月，几度满，几度缺，几时照君团圆。
　　惟见风中琴音凝霜。
　　她就这样找着，找着。
　　突然就看见了他。
　　依旧一袭白衣，风华无双，她也又一次望着他怔住了。
　　怔住却不是因为惊鸿一眼了。
　　他身边，站了一个女子。
　　女子仰脸同他说话，他低头微微笑着。
　　恍惚间，那女子幻化成旧日的她。
　　他似有所感，朝她望来。
　　“芍儿？”
　　她发不出声音，只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双颊流下，被风吹成冰凉。
　　就像她的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几步抢上前来，拥她入怀。
　　隔着泪眼，她看到了那女子脸上的黯然。
　　静默许久，他才放开她，窘迫地邀她去家里喝茶。
　　路上，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看着那女子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了。
　　想必是他已过门的妻了。
　　可既已与她订亲，为何要娶别的女子？又为何在妻子面前与她这般亲热？
　　他的家是一进古朴的小院，甫一进门，那女子便里里外外地忙活起来似要借琐事淡化她的存在，他和她坐在庭中粗陋的石凳上饮茶。
　　半响，她放下茶盅道：“她很贤惠。”
　　他嗯了一声，为她将茶续满，并未看她。
　　“可是恕我狂言，我真的不觉得她有哪一点能胜过我。”她尖刻地道。这大概是她有生认来说过的最刻薄的一句话了。
　　他垂下眼帘：“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寻了你两年。”他在回避关于那个女子的问题。
　　“伯父、伯母可都还安康？”
　　“我走之前还安康。”她幽幽道，“我在外这两年他们心里定会惦念。是我不孝。”
　　她是不孝，可这不孝之名，是因谁而担？
　　她真的想恨他，恨到如同爱他一般。
　　“我有四年没有你的消息了。”她语气泛起一丝凄楚，国破三年，怎么一封信也不寄。“
　　“驿道毁坏，城破人稀，也是今年才恢复了邮驿。”
　　那个女子端来两碟糕点。她注意到女子看她的眼神有委屈，有哀伤，还有祈求。
　　这女子嫁予他时，定然知道他在京师还有位未婚妻吧，也能猜到，满身风尘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她，就是千里迢迢追来寻夫的。
　　那女子一定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