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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飞鸿踏雪泥(1) ...

  •   [唱曲]

      别矣斯世,别也今宵;
      投死之行,梦中梦杳。

      [沉弦]

      譬犹无常原上道旁霜,
      一步逐一步,行行去消。

      [旁坐说书]

      堪哀, 报晓七声钟,
      已听第六声;
      剩得一声听竟,

      [大夫说书]

      便寂灭为乐,了却今生。

      ___

      “我做了个梦。”

      在神像之前祈祷的少女如是说。

      她身侧面容清冷的男人闻言,掀了眼睫看她,松开合十的双手,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耐心等待下文,神情沉静,如一块浸了光的冷玉。

      “我梦到以前的事,”秋山尹侧头,眼眸一转,望着右上方,竭力回忆,“四周都是大火,我拼了命把你推到安全的地方,想着你要活下去,想着你一定要背负着我们的爱活下去。只是梦里的时间拉的很漫长,很多双手将我向后拽。”

      头顶的神像半阖着目,如同佛典所言,如来悉知悉见。这份通透里生出一份慈悲,神情悲悯,垂怜世人。

      她在这样的目光中继续道:“所以我想,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因为我的原因,生出误会和嫌隙,今日才能见面,真的太可惜了。”

      义勇不语,注视她的容颜,犹如望着庙宇中尚且繁盛时晴朗的天空,凝望里闪烁不息的情念与惆怅。他略带忧伤地停在这里,想起过往错过的无数时光。

      他想起秋山尹同他曾经说过,世人在六道里轮回流转,生生世世,亲人的尸骨堆起来比须弥山还要高,因为生离死别流过的眼泪积攒而成,比大海还要广阔。下三道众生众苦充满,而得到欢愉时又会忘记往昔痛苦,所以无法珍惜修行,日复一日沉沦。

      富冈义勇在重逢之后,那些因困惑、迷惘和胆怯而导致擦肩而过的沉默,那些过往折磨许久的伤痛,像古旧的墙面一般,随着剥落的油漆而片片凋零落下,甚至消弭不见。而在她此刻的话语面前重现,提醒他做了多少错事,错过多少可以重逢的机会。

      他刚想说什么,又听秋山尹若有所思道:“义勇先生。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的是很脆弱,所以能够短暂相聚的时光,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会在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比谁都要珍视您、爱着您。”

      他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明明是自己的错处,却被她尽数承担到自己身上。如果可以重来,自己能否将心意表达得更确切一些呢?正如她现在这般澄明、凝练一般。

      因为感情太过浓厚而发酵于心间的沉痛堆积,他带了些许酸涩开口:“尹,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想和你说对不起,”没了过去沉重的锚,她的笑意越发轻快,烙印在记忆而生出的阴霾也尽数消失,露出虎牙,“只是我更想和你说,我是这样珍爱着你。”

      参拜过庙宇之后,秋山尹虽然因义勇难得的假期而感到十分欢愉,但也因为身体问题而略带疲惫。好在富冈义勇也是喜好安静的人,所以两人在集会上并未停留太长时间,提早寻了个旅馆休息。

      秋山尹提前踩了点,不是极乐教的产业,没有恶意的气息,这家店看起来无比普通且正常。

      普通、正常,对于平常人来说显得无趣的几个词,对于鬼杀队而言,意味着带有人间烟火气息的安稳与追求。

      为除鬼故,不惜身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一切的一切,只为换取这样不甚出奇的寻常。

      秋山尹在叮嘱店家布菜时,特地要求希望能有义勇爱吃的菜,然而晚饭却因为厨房食材用完,并没有上萝卜鲑鱼。

      她一时有些生气,自己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倒是不甚在意,但涉及到义勇有关的事情,则会因为恋人的感受没有被满足而产生不悦。

      义勇倒是没什么,只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竭力表达心中所想,同她道:“尹,你只要能在我身边就好了。能够看到你,我便不会奢求更多。“

      秋山尹:”……“

      看得出富冈义勇真的很认真在说话了。

      其实她从零星的记忆和别人口中诉说的故事中,可以大概推断富冈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能用沉默应答,那便绝不开口,能说一字绝不说两个,甚至因为语言太过精简而显得格外石破天惊且令人误解。

      但是近日的相处里,义勇和她说的话真的很多,基本她说两句话,对方定会像家养小狗一般应和同样长度的话语。表情之认真,态度之诚恳,宛若病人复建,努力的姿态里流露明显的笨拙。

      她觉得有些好笑,搓小狗似的揉了揉他蓬松黑发,又捏了捏他的脸:“我明白义勇先生的心意。只是我也希望这样的日子里,能够有你喜欢的东西……”

      “我只喜欢你。”

      回答地快速又果断。

      她站起身来:“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被你喜欢的我,打算去买被你喜欢的菜。”

      富冈义勇拗不过她,将她按了回去:“尹,还是我去吧。”

      秋山尹挥挥手,目送他远去,等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后,这才缓缓后退,寻了个安静的长廊坐下,一边看风景一边等他回来。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眼熟,大概又是忘却的记忆里的某一章节,如同置身梦中,尽管尚不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却意外地有着熟悉感。

      头顶的竹铃,陡然剧烈地晃动了下。

      濒临入夜,光线逐渐消退,她闻到了空气中丝缕传来的熟悉熏香。树叶上因近秋日的晚间寒气而凝结水珠,枝叶不堪其重般低眉,滴落在池塘上,与身侧那人轻巧落地声重叠。

      风过长廊,庭院的树冠飘落下细小的花瓣,远处隐隐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却只衬得此处清冷寂寥,空气隐隐凝滞。

      秋山尹没有转头,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教主,好久不见。”

      “诶呀,真是个不错的夜晚呀。”来人笑意清澈,看不出一丝阴霾,眼角弧度略微向下倾斜,为本就纯净的神情更添几分无辜,“月色真美,仅仅是望着这样的月夜,都能感到心情愉快。”

      秋山尹赞同地点点头:“是啊,这样的月色真是难得。毕竟不是每个夜晚,都能有如此良好的景致,由此,更觉珍惜才对。”

      “美景更需佳人,不然难免觉得孤寂呢。”童磨笑意不改,转头看去,言语间又多了几丝巧妙的委屈,不动声色拉近距离,鼻尖险险擦过对方脸颊,略显亲昵地蹭了蹭:“尹小姐,这些时日,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松涛声漾开,她鹅黄色的发丝在风中摇动。秋山尹坦然地望着他的眼,并未移开目光,也挂起盈盈笑意:“很开心,都是托了教主的福气。”

      童磨自然而然抬手,捻了她垂在自己肩侧的一缕发丝细细把玩,低头埋在她颈间,笑意低沉,撒娇似的控诉:“那我们今天回去吧。教徒好烦,真不想理他们……小尹,我好想你。”

      秋山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恨铁不成钢:“拜托,你可是教主诶,不要逃避工作啊喂!给我认真起来好好工作啊!”

      童磨被拍得一个怔愣,一时忘记再度拉近距离,转瞬低眉,恰到好处垂了几滴眼泪:“小尹,我好辛苦。”

      “辛苦就对了,”她笑嘻嘻拍拍他的脸,觉得童磨总是喜欢扮可怜的模样很好玩,捏了捏他脸颊,“你是神之子嘛,当然要辛苦。”

      童磨就势靠在她手心里,闭上眼睛,像是猫咪疲倦后寻着地方休憩,声音难得轻了些许:“小尹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之前,是怎么说的?“记性很差人士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小尹说过,如果累了,就不要见他们了,好好休息,教主的心情是最重要的。”

      翘班人士汗颜:“嗯嗯?好像有点印象……我居然真的这么说过!天啊!”

      “小尹还说,”他凑近了些,睁开眼,眸子在黑暗里闪动幽幽光辉,“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这个她就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略一颔首,认真思索了下:“教主,我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室内的烛焰灭了。

      天际明月前蒙上浅黛色的云,木质楼阁间沉下阴郁。童磨尾音上扬,喉间慢条斯理“嗯”了一声。

      “因为我是人你是鬼嘛,哈哈,我很容易死的,又哪来的一辈子呢。”她笑到一半,看到对方若有所思的面容,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掏心换血变鬼,于是放下手,敛了玩笑认真道,“《生经》有云,合会有离,兴者必衰,生者有死;恩爱离别,所求所慕,不得如意。

      “有诸思想缘起之法,必当归尽,坏败永没。法当崩败,法应当坏。欲使不尔,终不可得。

      “无常坏败,别离之法,欲使不至,安得如意?”

      童磨抬手,动作难得粗暴了些,捏住她下巴,眼眸弯弯:“可我若偏想如意呢?”

      秋山尹刚想说些什么,眼前陡现一线银光,锋利的白线周侧似乎涌动碧蓝色海浪,下一秒被染成红色血雾,两截手臂顺着刀势被径直斩断,抛了出去。

      电光石火,空气中传来铮然两声,下一秒富冈义勇护着秋山尹,已然提剑站到远处。

      童磨甩了甩新生手臂上的血珠,摇了摇金色对扇,眉眼柔和:“什么东西窜过去,好没礼貌,打断我和小尹说话。”

      富冈义勇没理他,转头低声问道:“没受伤吧。”

      秋山尹眨了眨眼,摇摇头,下一秒施施然从他身后走出。

      富冈义勇拽窗台上探头探脑的猫一样,把她重新拽回背后。

      童磨立在原地,微微歪头,手放在脸颊边,唤小狗似的柔声道:“小尹,小尹——别玩啦,我们该回去了。”

      秋山尹冒了个头,又被义勇按了回去。

      “诶,你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富冈义勇吧。”童磨的目光这才放在他身上,刚注意到似的,露出一瞬惊讶神情,手指在虚空点了点,微微抬起下颌,笑吟吟道,“拿着别人的东西这么久,也该还回来了吧。”

      “她不是什么物件。”义勇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平静又坚定,“是我的未婚妻。”

      童磨慢条斯理地向他的方向走去,手臂在空中轻巧一挥,朵朵冰莲绽放于身侧,冷霜弥漫。

      他低低笑起来,眸子却没什么温度,声音如同雪粒划过金色花瓣上粗粝的纹路:

      “虽然是柱,却是个男人。可惜,那就只是杀了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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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飞鸿踏雪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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