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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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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城市天空,厚密的黑云压低沉降,空气中散着浓厚的烟雨清香。
交错盘复的高架桥拔地而起,圈圈相扣,层叠交加,车水马龙被固定其间,通往各自的道路。
沈渊瞥了瞥时间,嘴里叼根烟,脚缓缓踩下刹车,等滇洲高架的桥下红灯。
三辆平板半挂车此时出现在了视野尽头,连续从高架东侧驶向康平街方向。
红灯在此时变成了绿灯。
沈渊是等待车辆的第一排,脚松刹车给油门。前方没什么车,她多给了些油,车子倏忽间穿过高架下最近的桥墩,来到桥体正下方。
就在此时,头顶上方传来可怖的异常响动,瞬息间倾覆了一大片土块,她压紧了瞳孔,几乎在零点一秒不到的时间里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脚下油门一下子踩到了底,车辆因突然加速而发出的声响被身后那恐怖的倒塌声完全掩盖,周旁好几辆车也都疯狂加速往前冲。
激烈的碰撞声,恐怖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沈渊的冷汗顺着脊背一下子就下来了,隐约沁寒了皮肤,前后已成一片烟尘海洋,她瞥了一眼后视镜,心跳登时蹿上了一百八,那高架桥竟然就是往她这个方向侧翻了!
把车停到路边,她使劲呼吸,才平复下腔子里猛烈跳动的心脏,下车站到马路牙子上往那边瞧,一段大约七十米长的桥面侧着躺倒,十多辆车被直接砸中车顶,半个身子都压在了里边,还有不知道多少车完全被砸在里面。侧翻的桥体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深刻裂痕,三辆货车摔到了外边,车尾灯一闪一闪的,浓烟从引擎盖里滚滚冒出。从她这个角度看,另一侧还有没来得及通过桥下的一众车辆,算是都捡了条命。
桥梁体厚密的水泥层裂开了,墩柱被压碎成不规则的形状,大部分直接化为齑粉,断裂处全是土块碎渣,烟尘呼啸漫天。
交警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消防车响亮的鸣笛声划破欲雨的天际,场面乱作一团。
沈渊明白要不是自己刚才反应快了那么一丢丢,现在车顶必然也砸着那个庞然大物,这条命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后边一连串停过来一溜儿车,沈渊到车尾查看,发现只蹭掉了一块漆。
突然,她的目光被定住了!
马路边同样也有一人查看自己奔驰的尾端,那人着黑色衬衣长裤,身材劲瘦,双腿修长,赫然正是昨晚刚打过照面的苏缓!
他转过身,发现了背后那道灼热注视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沈渊错觉,他感觉苏缓眼中闪过某些迟疑,甚至警觉,似乎并不怎么高兴见到自己,但他很好地掩藏住了,冲沈渊礼貌含蓄地点了点头。
街角边“华北食府”饭馆。
店内放着纯音乐版流行歌曲,靠窗的一个位置,沈渊点了一道菜之后把菜牌给了苏缓,微笑:“你看看自己愿意吃什么。”
苏缓点了酸汤肥牛煲和水煮鱼,还有一壶水果茶。
他心里略显忐忑,刚才沈渊说他救了他们同事还没有谢他实在说不过去,今天大伙又一起死里逃生就必须得请他吃一顿饭时,他本来想拒绝,可她藏匿在程式化微笑的背后,是强硬几乎不容拒绝的语气,好像即使他有天大的事今天中午这段饭都必须吃的样子,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开车跟着来了。
沈渊看他点了这两道菜,嘴角扬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只一瞬间消失不见。
“您是河北什么地方的人?”她笑着开口问,注视着苏缓的眼睛。
苏缓眉心突地一跳,眼光下意识地望了她一眼又匆匆转开,几乎是习惯性地不敢看别人眼睛。
“别介意,虽然你身份证上写你是本地人,但是口音在那儿呢,我也是河北人,我河北廊坊的。”
苏缓神情有些变化,几乎是一瞬间的诧异却又被掩盖住了。“我大学在北京念的,所以口音有些变化,但我就是滇洲本地人。”
“喔——”沈渊点点头,“我说呢,那这口音可变不少。您学什么专业啊?”
“我学工程管理的。”苏缓的声音四平八稳。
“那您现在做什么工作?”
如果苏缓的手不用一直放在桌子下面,他现在已经要扶额感叹了,本来就不想碰到警察,现在还碰上个业余爱好是户口档案调查的警察。
“我家里人给开个公司,带着手底下这些人平时做一些工程。”
“你们自己有工程队?”
“不是,都是包出去。”
沈渊点点头,脑海中形成一些人物数据,此人是滇洲本地人,大学在北方上的,现在回到家乡自己开公司,富二代。
“那你这一身功夫从哪儿学的啊,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感觉你比特警都专业。”
“哪里,一些三脚猫功夫而已,在大学时我学了几年的跆拳道,当时也是怕人有危险,要不怎么敢上去。”
沈渊点点头,笑:“现在像您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沈警官,”苏缓内向地笑了笑,“您在警局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是秘书处的,副局长秘书。”
“就是昨天那个高副局?”
“是的。”
“哦,他昨天坐在哪一辆警车上啊?”
“我开自己车拉着他去的,怎么了?”
“没什么,”苏缓瞳底有短暂的紧张,“我随便问问。”
“哎今天这高架桥怎么好好地突然就塌了呢?”他不经意间转移了话题。
“质量不过关呗,要不是咱们反应快点,现在就砸到里边了。”
苏缓也心有余悸:“可不是,油门要没踩到底,还能不能有命都难说了。”
“苏先生,您是本地人,知道这高架桥什么时候建的吗?”
苏缓刚放下的心又被沈渊给提起来了,挠挠头笑道:“这我没印象了。”
却见对面的沈渊扬起一个明媚开朗却又说不出哪里诡异的笑容:“没印象是对的,这桥十年前建的,那时候您在外地上大学呢。”
“哦我说呢。”苏缓苍白的脸笑了笑,正在这时,一股脑全上来的菜救了他的命。
两人边吃,外边的消防车警车边响着警笛往事故地点开去,连挖掘机都轰隆隆开过去了两三辆,饭馆里的客人也开始喧嚣地谈论起了滇洲高架的倒塌。苏缓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心思很细,沈渊杯子里水果茶没有了,自己又不方便添,苏缓便用左手把茶壶放在她那边,还细心为她添了一杯。
沈渊发现,苏缓做这件事的时候用右手更为方便,但却用了左手,可他吃饭却还是用右手。
“你们昨天抓回去的那些是什么人?”苏缓随口问。
“哦,好像是卖假药的。”
“假药?”
“怎么了?”
苏缓笑笑:“我听那位白警官说话,好像是说他们聚众吸毒啊。”
沈渊冷笑了一声:“但是包里发现的不是毒品,是假药。”
“那个刀疤脸应该是吸毒的吧。”
“他是,可他是也没用啊,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毒品的痕迹,就算他指正别人也没用。要想抓住贩毒的,就必须得找到毒品,要不这帮人才他妈不肯说呢。”
苏缓发现沈渊仿佛毫不在意告诉自己她不是什么文雅的人。
吃饭过程中他发现,沈渊吃菜的时候,只吃他没有碰过的那一侧,比方他吃鱼的左侧,沈渊就只吃鱼的右侧,那鱼正上央厚厚鲜嫩的肉成为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他不禁有些别扭,要是这么嫌弃自己,干脆也别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啊,这又是何苦呢。
差不多吃完了,抬头一望,发现沈渊拿出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在浅浅的烟雾中间平静地凝视着他。
她后背靠进软椅,眼神一挑:“您不抽烟?”
“也抽,这不是怕您介意吗。”苏缓一笑,拿出软中华,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两重烟雾在空中轻然碰撞,互相交融,沈渊的脸隐在背后阴晴不定。
“我二十五岁开始抽烟,后来戒了,几个月前又复吸了。”
“哦?那是因为什么呢?”苏缓在烟草的麻醉下略微放下了戒备。
“因为你啊。”
有一刹那苏缓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那四个字沈渊说得特别清晰,他一时之间不由得愣住了。
“因为我?”
“开个玩笑,”沈渊把烟灰弹到饭碗里,“我知道你有女朋友。”
听到这话,苏缓的眸底几不可见地泛出一丝忧急。
“我有女朋友?”苏缓又重复了一遍。
“难道不是吗,昨晚跑出来的那个不是啊?”
苏缓不置可否地笑了两声,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沈渊戏谑地笑了笑,修长如葱根的白皙手指弹了弹烟灰,细长的眼梢坠下,滑泻出流畅的曲线。
“感谢沈警官请我吃饭,今天非常高兴。”苏缓和沈渊走出了饭馆。
“哪里啊,应该的,您还救了我们的警察,这也是我表达对您的谢意。”沈渊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想跟他握个手。
苏缓刚才在吃饭时,右手要不放在桌下,要不握着筷子。此时他吐了口气,微笑着把手伸了出去,想轻轻握一下就松开。
没想到那只白皙手掌快速地过来,几乎不给苏缓任何转圜的余地,已经与自己的手紧密地贴在了一起,他的心猛烈地震动。
沈渊微笑地重重握了一下,随后分开。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苏缓裤子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笑道:“这是我的号码,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荣幸之至。”苏缓微笑地点了点头,突然伸出手,往她发丝间拂去。
沈渊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却见他修长的手指滑过她一绺头发,拿下来一个白毛毛。
“柳絮。”他眼底泛着一丝温暖淳朴的笑意。
几乎是刹那间,沈渊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但她说不上来。
她意识回归到了手里残留的坚硬触感,心中响起一声果然!
那是枪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