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猫米

4、肆

　　崔端看着眼前徐云起的背影，余光中却也扫入了金明烟的表情，尽收眼底的欢悦让他觉得气短，他莫名的惆怅然若失，却又自嘲般暗骂了自己一句。他心想，果然患得患失的老毛病，一旦遇到强劲的对手就会病发。

　　人的情绪是瞬息变化的，难以预料的事情也是这样。崔端刚这样深怀感慨，一张长凳就从楼堂甩了出来，以凌空撞击之势砸向了徐云起。

　　就见徐云起提剑一挥，用迎面之力劈去，长凳便被斩成数段。他侧面睥睨地上废料，望着楼堂里低声沉气的叹骂了一句，“暗箭伤人，下作。”

　　“小爷我就是下作，有本事你别躲啊！”，这声音让近处的金明烟听的一激，心想这不是崔敏那小子吗，果不其然的纨绔，真是走到哪里都惹事。幸好他知道徐云起是个懂分寸的，不然崔敏身上就要被戳几个窟窿了。

　　众人闻声抬头，见从盯看着的楼堂门口里，走出了一人影来，年纪轻轻举止轻狂，一看就是没有经事历俗的高粱子弟，却又无不为他暗暗捏汗，只怕徐云起等会儿将他揍的找不到南北。

　　崔敏提着剑，走出楼门凶戾的瞪了人群几眼，拿剑指着徐云起说：“刚才楼堂里头窄，小爷我使不开，外头宽敞我不一定打不过你。”

　　“好啊，一试便见真章。小屁孩，让你知道谁是真大爷！”，徐云起调笑的说着，他心想很久没活动筋骨了，那就陪这个小屁孩练练手，顺便教育一下他，谁叫他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徐云起当然不是要真打实战，就是点到为止，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个孩子。只不过这个孩子让他看起来很不爽，就像当年建京城里的某些人，小时候也如此嚣张跋扈，傲慢自大。

　　书上说萍水相逢，果然是不打不相识。崔敏下楼路过廊堂时，因为楼上楼下往来拥挤，他又着急去迎见他小叔，就故意踩了前头挡路的人一脚，不料那人也不是吃素的，只对着自己笑了一笑，随后一脚就碾在了自己脚上，用的力还比自己大很多，登时是又疼又恼。

　　见那人踩完自己转身要走，崔敏伸手扯住他，一脸不服气的吓骂道：“奶奶个瘪三的，居然敢还我？”，他真是一肚子窝火，从小到大横着走，头一次遇到兜不住脸的场子，但他没有半点故意找茬而理亏的觉悟，只是想把怒气再还回去。

　　徐云起被人莫名踩了一脚，感受力度和态度就知道对方是故意为之，顿时心想，这是遇到找茬的混账无赖了。待他回头一看，居然是个小毛孩，还正瞪眼瞅视自己，长得真是他妈的看起来欠揍。

　　自己并没有故意挡路，凭什么受这窝囊气呢！徐云起打小也不是逆来顺受的那种人，随即一脚就跺了上去，一笑而过。

　　原本以为小屁孩会知道收敛，不料他扯住自己还喊来帮手，这不依不饶看来是睚眦必报，明明是有错在先，真是厚颜无耻。

　　“那你想怎么着？”崔敏看着扯住的人，回了自己这么一句话。便给自己喊来的随从一个眼神，把徐云起往着酒桌旁一推。

　　“给我打！”一声令下，随从们拳脚拥去。

　　徐云起一个翻身，踹退了靠近身前的二人，将旁边的桌子一掌推开了丈远。几招往来，打斗不止，碗碟碰碎，楼客惊喊，整个楼堂闹随即成了哄哄的一片。

　　崔敏见随从们不敌，随即抽出身旁一柄剑，晓是羞怒上头，蛮力的朝着徐云起劈去。一声“哐啷”犹如金石崩裂，尖锐磨耳，就见徐云起早已持剑格挡。

　　徐云起何时拔剑的，楼堂里无人看见，如此快准，令人咋舌。他收力猛抬，一招划空拨剑，将相抵的剑挑开，然后剑弧回旋直逼崔敏身前。

　　他本想将崔敏的剑逼落脱手，不料崔敏也算有点功夫，推剑穿刺，绕拨散力，竟然给他躲开了，也怪自己没真打算要伤他。

　　崔敏斜身一躲，心中不禁暗叹对方剑术了得，又忽的越过面前一张桌子，对着前方一剑横扫，剑锋急走锐气凌厉，行过处都齐齐削斩。

　　他本以为徐云起会躲开他的猛击，不料徐云起竟然迅急侧身，近身怀剑，游步前行，用冲刺招式来到自己跟前，只见面前剑尖寒星逼临，自己反而落了下势，不躲不行。

　　他连忙倒退几步，却仍然不见徐云起收势，对方的剑又快又密，犹如飘在大风里的树枝，直教自己招架的开始有些吃力，进而几招来回后，崔敏不禁看着徐云起在心里赞叹一句，好快的剑！

　　他本就是个少年郎，意气风发，崇拜英杰。虽然徐茜客的威名是一早就听过的，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大明鼎鼎的游侠，正是与自己对打的眼前这人。

　　随从们见小公子不敌对手，便从一旁对徐云起出手围攻，一齐‘唰唰’的亮剑对峙，接着登时一片剑影刀光，金石锵声绵绵不绝的响起。

　　徐云起环顾一周，因为楼堂矮窄，打起架来不够快意，顿时只觉得嘈杂烦乱。他素来不喜欢这样纠缠如麻的打斗，望向楼门口的看客人堆，他想出去透透气，因为眼下的群殴真是没意思的很。

　　就见他快速旋身转剑，挑落了楼堂口处一个随从的兵刃，紧接着又一脚踹去，那人就被踢出了好远，直直撞击在了门口看客们的人堆上。

　　顿时那堆门的人群“哇”的哄沸了起来，他们慌忙的从中间散开，挤去到了楼门的两边。其中还有的人被那贯力撞倒，看着狼狈的爬起来，正欲往着左右两边的人群里挤挨。　　楼门正前的街上，就这样被空出来了大片，随后徐云起纵身跃出，驻脚在了那空地上。他望着楼堂里，等着与自己打斗的那人追出来。　

　　不料那人却使出个损招，隔着楼门，抛出一个长凳来打击他，他看着横空砸来的凳子，心想若是接招不当，遭殃的就该是这周遭的看客们，当下最好是迎面而上，将那坠落之物斩碎劈断，免得因为崩落而伤及他人。

　　他看着眼前从楼堂里走出的崔敏，彼此几番言语过后，崔敏就举剑示意，然后对他使出一招搅剑。

　　只见那晃动的剑尖攒光，剑身随着腕力搅转着向徐云起刺去，这搅剑招式名为织女摇梭，是凭借着旋摇之势来迷惑对手，然后抖手颤臂猛然刺剑，往往给人以不可预料一击。　 而徐云起则使了一招‘卷珠帘’，这招式就像纺线缠丝，与搅剑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只细听那“唰唰唰”的二剑磨擦之声，两相较量层层递进，一时间好比瓷瓶里装了无数的碎铁片，被人用力摇晃着。

　　围观的看客们无不屏气敛息，注视着这场不为多见迷彩打斗，凌厉的剑声，纷乱的招式，好像一个不留神就能被晃散了眼神。

　　与其说是打斗不如称作切磋，徐云起出招处处点到为止，下手更是招招留情，同他一辈中再难找出并列之人，他使剑快准，却又分寸不失，这才是真正炉火纯青的剑术。

　　因为实力悬殊，再有年龄之分，你来我往的招式中，崔敏被碾压的开始难以还手，每每出招皆被辖制，晓是知他二人间隔着几层楼的差距，众人眼中看那崔敏竟有些被吊打的惨状。

　　崔端看着崔敏走出楼堂口时，心中不起波澜的涌动了一口气，心想这臭小子又惹事，真是一刻不让自己省心。但又看他是与徐云起打斗，心理也不是那么闷了，崔敏的剑术是他教的，这下就当崔敏先替自己会客了。

　　金明烟在人群里看着崔端招手，示意让他过来找自己，崔端看见后受意便靠走过去。

　　余光打过之处，崔敏看到了人群里的小叔，还来不及细想别的，就被徐云起的剑意逼的来了个四脚朝天。徐云起一个秋风扫叶式，拂地拨扫，招式来的突兀，让崔敏下盘不稳，后退躲闪时踩空摔倒。

　　这就是皆大欢喜的胜负，事起突兀，事终也突兀，就像世上的事总有说不定的因果，没来由的始末。

　　徐云起本欲拿剑再吓唬吓唬崔敏，举着剑做出要往下刺的起势，就等这个纨绔子弟告一声服气，低头认错。不料突然听到一声“住手！”，谁想半路杀出个崔端来，破坏了他的好事。

　　崔端总是这样半路杀出，坏人好事，眼下是这样，从前也是这样。别人都觉得崔端是个谦谦君子，可知礼持重只不过是他的外表，他实则性情闷骚，心思更是丰富的不得了，徐云起看着走近身侧人这般想着。

　　“小叔，你可算来了。”那巴巴的声音自然是崔敏的，他摸爬起来，拍了拍手和弄脏的衣袍。

　　“嗯”崔端沉闷回应了一声。又转声对正着看自己的徐云起说到，“好久不见，这是我侄子。”接着随手一指，加以强调。

　　徐云起看自己的表情很奇怪，似笑非笑的，总觉得不怀好意。他本要靠去找金明烟的，结果转头看见崔敏落败，怕徐云起会伤到侄子，于是就上前制止了。

　　　即使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久别重逢，闲站着也是说不出来什么的，两个大男人之间只能问声好久不见，除非摆酒痛饮方能畅所欲言。更何况眼下重逢的二位不仅是朋友，而且过去还是情敌呢，但崔端总觉得徐云起，现在也不排出是情敌的可能。

　　“云起哥哥！”金明烟挤出人群跑到了那三人跟前。众人见他们原来早都认识，于是没趣再看他们的久别重逢场景，便作鸟兽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