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猫米

3、叁

　　王来宝送完茶水自二楼下来，便在帐台旁远远看见走来的两人一马，现下这两人已到了楼前，正瞧着楼匾说话。

　　他在云来客栈干了四年多的店伙计，机灵行当里一眼打过，便知谁是贫富贵贱。王来宝心想，看他们穿戴得体，举止有度，必定是行走宦游的公子少爷，随即走上前去招呼了起来。

　　“两位客人里边儿请，打尖还是住店呢？”

　　于是近处得见，那牵马的人高大英俊，一副秉节持重的样子，虽然不苟言笑的带着些孤高气势，却又不是沉默寡言的那种孤僻感觉。

　　看他穿着紫袍，头束金簪，腰系一条白玉鹘捕鹅革带，带钩挂着双卯佩，便不禁想起从前听说书人所讲的评语：看他风度不凡，为一世男子之标也。

　　而另一黄衫青年，更具天人一样的相貌，眉目扫过如同三秋悬月，略带着疏离。他手握一把芭蕉样式的团扇，月兰地缂丝做的石榴小鸟图，缀着粉红水绿二色穗子，物件精美别致。从此之中，足可见他是个做派讲究，生活娇贵有格的人。

　　崔端闻声将牵马的缰绳递给了王来宝，随抬手指了指客栈，对着金明烟说到：“约好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他紧接着解下马背上的行囊，对眼前小二嘱咐起伺马事宜，并目光投扫了几眼客栈一楼的里堂，意在巡视崔敏他们的身影。除此之外，他还掂量了掂量马鞍上刚取下的佩剑。

　　前一会儿还刮着风的天，现在破开一道口子似的，忽的明快了好多。西斜悬挂的大太阳就像个烧红的铁炉，流云被照的漏洞百出，教人直觉得光明耀眼，热浪灼身。

　　金明烟接声道：“快进去吧，天光晃照的厉害。”

　　他忙挥起扇子，欲要在进楼前扇一扇身上被颓然晒热的感觉，只见长长的穗子荡来荡去，青红散乱，犹如炸花。

　　“这样的好马真是少见啊！”王来宝自牵过缰绳，看到那马儿头细颈高，四肢修长，通体淡金色皮毛油亮流动。他虽不懂马，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句。

　　金明烟听到此话，突然转回过身去欲要言谈一番，崔端只好拿着行囊和佩剑等立在一旁。

　　“瞧你还挺懂行的呀！”金明烟话带感叹，笑着对店小二说到。紧接，他又指着马背问向店小二：“知道汗血宝马吧！”

　　王来宝见了好东西随口一夸，其中的确带着买好吹捧之意，可他面对这不曾预料的交谈，先是心头一怔，连忙回答：“听说过，听说过。”

　　“这马儿就是，轻盈矫健能跑的很呢，你看它皮毛多好啊！”

　　王来宝望着眼前的金明烟，不知怎的就觉起隐隐面熟来。遂在心里仔细打量着，看他年龄与自己差不多大，满身的闲贵之气透露出清寡，本以为是个傲慢骄子，没想到语气却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端详了几眼后，于是脱口对着金明烟说到：“公子，怎的看你有些眼熟。”碍于唐突无礼，便又忙解释道，“晓得是见人太多混套了，随口一扯的请您莫怪。”

　　崔端听到眉头一皱，心想“难道这店小二认识金明烟吗？”，就在他欲要顺听下文，等着金明烟与那小二如何回话时，忽然只听见有“呯呯哐哐”的打斗声，倾刻之间，三人同时望向了客栈里堂。

　　人声就像下了锅的炸物，噼里啪啦的躁动起来，一时之间客栈前挤满了人，往来的目光探探索索的往去楼堂里瞅着。

　　楼堂里面有对峙的喊叫声，有店伙计的劝战声，有管事惜财的埋怨声，喝彩的，叹息的……。一时间，乱七八糟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渐渐地楼里楼外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一开始除去人语乱糟糟的，打斗处本来只是桌椅板凳的碰响，夹杂着碗碟的碎声，却不知怎的忽然多出了刀剑的铿锵争鸣。

　　　“哐啷”一道兵器碰撞声，听的看热闹的人具是心头一惊，无不暗想到客栈里面打斗的人，竟然都用上了兵器。本都以为是场寻常的打架斗殴，如此一来，看客们吓得都后退了这是非之地三尺远，生怕飞来横祸。

　　金明烟也本想凑前看看热闹，不料却被人群挤拥到了楼门一旁，因为门口被楼堂里往外退出的人堵了起来，身后又围满了瞧热闹的人，他就像烧饼馅一般，给两面黏皮困在了原地。

　　可他心里觉得眼前这些人很好笑，又想看热闹又怕被牵连，又挤又退的，他还看见有的人被踩挤掉了鞋的，还有不够高踮脚的人也是很滑稽，真可谓人生百态俗事俗人，自己也难免逃出这烟火气。

　　因为马匹高大，没有人去挨挤，崔端身边的人比较稀疏，他立身瞧着身前人堆里几臂远的金明烟，将行囊和佩剑交给王来宝后，便想要上前挤到金明烟身边去。

　　王来宝刚接过行囊，正在伸手拿住崔端的佩剑时，只听楼口堵住的人群里“哇”的一声，就见那人群像是被力推开，好比大饼撕成了两瓣。有些人不禁撞击摔倒在地，正转身爬起来往分开的人群里躲，很是狼狈不堪。

　　紧接着一道人影跳出，落在了人群散开的地方，那人手执一柄莲枝缠纹剑，目光如炬直射楼堂里面，面色如水也不见喜怒，就淡淡然的立身在楼门外。

　　楼前变化一出，崔端将本来要递出松手的佩剑又紧握在了手里，眉梢微皱，目光深深的看着眼前的事端。

　　金明烟也不是无用书生，虽然他看起来淡淡衫儿薄薄罗，可自小却也是个文武兼具的人。人群摊散的时候他就先一步退开了，只有猝不及防的眼前几人被推到在地了，但却也同众人一样，心里被颓然吓了一惊。

　　但当他抬头看到那个一跃而出的人时，心里未平的波澜却又荡起了，不过这次是惊吓变成了惊喜。楼门前忽然一阵风起，持剑人的白衣像抨石之浪，清动缥缈，而西宜剑落，光泛莲枝。

　　金明烟的记忆随风而来，他脑中画面流转：初遇时大明寺前清俊的少年，二十四桥上他折赠的梅花，名扬江湖的剑客，一起去塞北……他回来了，他的云起哥哥回来了。虽然他们信件常寄，可这却是这三年以来，自己第一次再见他。

　　风里这个身量八尺有余，白衣飘飘持剑秀立的人，是金明烟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兄，亲密无间与众不同。这人叫徐中玉，一字云起，又字茜客。

　　他少幼历事流落扬州，八岁时在大明寺遇见金明烟，后被金家收养成为了金明烟的哥哥。他不爱功名利禄，却喜游戏江湖，向往自在逍遥。通常穿着一身白衣，持着西宜缠莲剑行侠天下。

　　金明烟之于徐云起，是少年情动的奈若何，浓情之上，爱情未满，是彼此之间别样而独特的情感。

　　人群里晓是有认识徐云起的，在他纵身楼出刚刚踏地落脚时，就听见有‘嘟嘟囔囔’的相关言语。期中最清楚的，莫过于那句，“瞧啊！居然是青青剑客！”

　　那人话中仿佛是带着难以言表的激动，随即就有人接话“他就是徐茜客啊！”也许是瞧见白衣黑靴莲枝剑的缘故，人群中不认识他而去猜测的语气更坚定了。

　　他的装束总是千篇一律，早就成了大众传闻，可更为广议的还是他的剑术。

　　他师承白猿祖师，一套猿公剑法冠绝群芳，四十二路剑式使得是变化莫测，多年前曾在狮子林比武从此名扬八方，可谓是：风涛动地海山秋，一剑霜寒十四州。

　　而后，因为在瓜州古渡写作了一首怀旧思友的诗，其中一句“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更让他冠以雅称，从此江湖人称‘青青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