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
-
崔端在风吹时往金明烟身前捱了捱,他想替金明烟挡挡风,就像曾经那些年想为金明烟挡住一切烦心的人和事。还未到那经年的多事旧地,思绪就因关于那地方的东西给起涟漪了,竟是被一艘沉船勾连思绪细想也可笑,什么事都没有却如惊弓鸟,正是有了在意的人才会草木皆兵罢!
他心想无论是风雨雷电还是刀剑人言,他眼前这个人他都要护好,从前是这样今后也是这样,因为金明烟是他的无价宝,是他的心头肉。
金明烟在崔端眼里,就像他的名字。珍如金宝,又如炉烟,珍爱又怕失去,总会觉得像金鼎炉烧了药丹,仙人一样烟升明照,怕一阵风吹散,也怕鼎炉清凉烟自绝。
他对金明烟的喜爱,就像冬退春推,脱雪复翠时,“香雪海”的杏梅开花,漫山遍野,势如涛海,势不可挡。
在姑苏有座邓尉山,那里广植梅林,间约种杏,每当花开时节,芳香四溢,呈现出一片涌浪堆雪潮海之观,故又名“香雪海”。
从前春绿日浓的时候,崔端曾带着金明烟去看过一次花满山。当时金明烟看着眼前遍野梅林,杏花次第开放的景观时,眉眼弯弯就像月牙。金明烟特别喜欢杏梅之花,那次春游他同崔端夸赞了好久,于是才有了后来“小香雪”的美传。
如果说花与人一样具有神识,那漫漫盈山的花开就是它的笑颜,而想让一个人欢颜,那就要送他一座会笑的“山”。
因为金明烟赞不绝口的胜意,于是崔端就送了他一座“山”,只是为了看他欢喜,博他颜开。
在吴州的浒山,崔端仿照邓尉山之观,建了一座园林送给金明烟。那里也是载遍梅林杏树,一到春风十里时,万紫千红一齐暗芳涌荡,冠故称“小香海”。
世上知道崔端的人,有熟悉同他为亲戚朋友的,也有陌路听过“小香海”传说的,他们都夸崔端情深意浓,宠护金明烟比的过“荀令香”对妻情钟。
说起荀奉倩,也是一代名流风士,有才有貌,少年时立誓要取绝美妻子,众人都认为他是爱色贪貌的人。没想到他对情钟专,他的妻子生病了他就用身体取暖温护,不离不弃到哀毁骨立,最后因为妻子病逝也郁郁而终。
拿荀奉倩与崔端做比较,足够看得出崔端对金明烟的情深与钟爱。
崔端并不知道自己的喜欢有多热烈,他只想和金明烟在一起,想看他在自己的保护下喜乐,想两个人细水长流的走下去。
就如说书先生讲过得一段词:我这辈子哪怕我一个人过日子,我也不会娶别人,我一定要娶你,我对天发誓,你放心,这一辈子我得对你好,天天想日日盼,我不知道杭州城有多少人,怎么就那么奇怪,我就在西湖岸边认识了你呢,看见你挺好,我也就踏实了。
看过听过的故事话本不少,崔端只记住了这一段评词,书里那种感觉就是他对金明烟的,不必契誓同盟,不必你侬我侬,只要他万福金安千端称意就好。
“起风了,崔端。”金明烟抬头对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崔端说到,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脊背,目光投去是崔端他英俊的侧脸,棱角分明,煞是好看。
崔端“嗯”了一声,从思绪里走出,徐徐说道:“敏敏定下的客栈就该快到,了,就在前边了。没被风吹着吧?”
“没事,就是想事情慌了神。”
“有我在,不要多想,嗯?”崔端鼻音纯厚,犹如年长自己许多岁一样。
金明烟总会想一个问题,崔端长大后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从前明明那么鼻涕虫一样的孩子,如今长大了却那么稳重,偶尔会调皮几下或者害羞,但不嬉笑打闹的时候就很严肃,甚至有点高台冷月的感觉。
崔端名义上比金明烟小两岁,隔一岁就是一重天,所以刚开始认识的时候,金明烟从来只把他当小孩子看。而且那时候的崔端特别不出彩,文章武艺都垫底,邋邋遢遢的一个小男孩,就是这样一个存在眼尾的人,如今却住在了自己眼里,更住进了自己的心里。
“嗯”崔端感受到背后的触觉,他应声到并转回头去。
“刮的我都闻到饭味了。”金明烟虽然在说风,言下之意却是说自己饿的不行了,语气里透露出丝丝俏皮。
崔端嘴角一动,俊酷的脸上立即出现一道浅笑,眉梢带着调笑的波动而上扬,他被金明烟日常的清奇跳脱折服了。
他偏偏就是喜欢金明烟这样古怪可爱,冷清的性子里总是泛出活泼的举动,让人好奇又着迷,总会对他举动产生期待,看也看不够。正如上宫学时,文经师傅评价的金明烟:精怪心性,灵气夺人;跳脱大道,戏在仙林。
虽然是闲书绉来,戏评笑论,但是金明烟的确太不同了,世上独特的人有很多,遇到的也不少,可独独只看金明烟入迷,执迷再爱,他真是个精灵一样的人物,存在虚无世界,却让自己遇见。
“就到客栈了,敏敏已经早到打点好,你等会儿只管落座开吃吧。”崔端对着金明烟调笑道,又说“我让他们备了清风饭,知道你喜欢的。”
“嘿嘿”金明烟开心的发声,“那快点走吧。”
他推了崔端一下,几步走上了前边,崔端牵紧马,亦步亦趋的跟着。
崔端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叫崔仙奴,哥哥叫崔琪。敏敏就是崔琪的儿子,与崔端差了七岁,因为差不多大,所以经常跟着小叔在一起住。
这次从吴州郡回建京,崔端一行共有十一人,崔敏带着其他八个人先行半日,先到客栈落脚打点等候,只为让金明烟行途安稳,休息妥帖。
在崔敏心里,很早就把金明烟当做自己的小婶了。他感觉自己的小叔实在是太宠小婶了,对此他总是叹息他的小叔,是夏君幽王,爱美人胜过爱一切。
崔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出身世族,不仅满身少爷病,还是个二货头脑,嘴上跑马溜油,不读书不上道,花钱享乐却是个行家。
因为几次闯祸被他爹爹打,所以干脆搬到吴州郡让他小叔管,因为他最害怕他小叔,而且他小叔还特别有钱,只要听话读书上进不惹事,对他而言日子过得是很场面的。
崔敏按照他小叔的指派,一早打点好客栈,也让客栈准备好了清风饭。清风饭是一种冰镇凉粥,他小婶最喜欢吃甜凉的东西,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小叔的指派,为小婶准备东西了。
从三月的樱桃到九月的瓜,江里游的山上跑的,本国的异国的,反正只要是好的稀罕的,小叔都让他准备过。对此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小婶太娇贵了,小叔对小婶可是真好,凭着世间的好东西,只要是能得到的都想给予小婶。
而在崔端心里,这个美曰其名说是思念小叔,实则被父亲送来接受管教的侄子,除了有点捣蛋败家之外,还是大有用处的。因为他安排的事崔敏都做的还可以,至少金明烟很满意,所以他对这个“打下手”的侄子也是很信赖的。
清风饭刚下了蒸笼,崔敏已经前来看过两次,他身为世族子孙平日是碰不到厨事的,只因这一次出门在外,小叔有所差遣,所以凡事要亲自盯看着些了。
糯米洗干净,然后隔水上竹箅蒸,熟烂了再沥一遍,放进碗中加牛奶,再隔水煮一遍,滚沸后加入杨梅和蜜桃,淋上蜂蜜,浇拌蔗膏,最后放进冰鉴里,凉透了就做成了。
一道冰粥,把崔敏惊了一惊,看着如此麻烦的制作,他立刻想起不知何时过耳的一句话,‘君子远庖厨’,且不管是不是一回儿意思,反正厨事把他难住了,他心想这辈子也是不会给别人下厨的。
云来客栈,客似云来。在江州东城坊市边上,这算得上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旅馆酒楼,各种什样都学建京城最时兴风盛的,买卖火热的像流云行水一样。
各地各行,小到吃喝买卖大到行业规矩,全国都是近似的做派,与时俱进到了极致,但凡一处地方起了新花样,不出数月定是全国风行。倒是社稷由此可见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坐在云来客栈的三楼上,倚阑临市视,街柳攀楼生,透过稀疏枝条,远处是青山几点和楼舍街长,近处是人来人往吆喝买卖,各行各业做什么的都有。
崔敏趴着楼杆,随手将茶盏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他茶水已经喝过了两巡,瞧着该准备的都做好了,心想小叔和小婶怎么还不来,约定的时辰就到了。
他挥手示意一旁的随从,浅声吩咐了几句,又握起茶盏转身望去了楼外长街,不一会儿,抬眼低眉之间瞥见远远处,明黄暗紫的两个人影牵着匹马走来,喜上眉梢心情跳悦的就起身往楼下去。
长阳斜挂,午时将尽。天光照射的地方明快晃眼,而柳荫楼坊倒影处仍然暗凉生爽。
绀紫杏黄的色彩被光影交织着,紫的愈暗,黄的愈明,颜色本身的特点被放大了,就像穿它们做衣服的人也被放大了。
人影渐渐的清晰,他们悠闲的走着走着,就这样到了客栈前处,才望着牌匾停下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