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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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请留步！”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个卖货的老翁正挑着竹担要到坊市赶夜场，晓是一肩熟水挑子，步行携带着“叮当，叮当”的瓷碗响。
那老翁走着走着，身旁来了个人将他叫唤了一声，他便停住脚，侧身望了去。
就见老翁身前约一尺地，有个正向他作揖答谢的青年，那青年细瞧着身量在七尺上，看着年纪像是弱冠出头。
他着一身绀紫长袍，黑发被一根同日光抢色的金簪子束着，轮廓熠熠的映着天光。因他侧着身子，容貌瞧不真切清楚，只是教人觉得身姿拔俊，颇有一派器宇轩昂的气数。
“郎君何事啊？可是要问路？”那老翁听到呼唤，放下了肩膀上的竹挑便对着青年答道。
“晚辈今日刚来到江州，路上就看见许多人奔往城南而去，因所见好奇，想讨教这都是去做些什么？还请望相告。”
“瞧看郎君气派，不像是本地人，是刚来到这江州吧。”老翁两眼一扫，将眼前的人上下看了一通。
“晚辈是从吴州郡来的，只因要回故乡途经，于是在此落落脚。”
老翁点了点头，目光顺着人群探去了城南方向，边指边说道：“就在数日前啊，长江岸畔沉出了一艘宝船，些许胆大的人趟着天黑的时候，在离船近的地方拾到了些碎金银，那消息见风就长，想去瞧热闹的人就都去了。”
“原是如此，官府不知到此事吗？那江急浪湍且人群拥挤，也不怕只为图贪财的生了人命事端，这应当防护起来的。”
“郎君好心肠啊！却可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穷苦百姓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谁不想沾一沾泼天富贵的边儿呢，教命好的说不定捞点金泥银沙，就保准是天官赐福喽。衙门官府是一早就知晓的，隔夜就调派了兵士，现已将那个热闹地给圈围了起来。”
接着又补了一句：“小老儿我昨个也曾去瞧过一眼，那宝船华丽非常啊，货载了巨多金银珠宝，都疑道是前朝遗物呢，怪哉哟！”
青年随后拱手一拜，表达了礼数后便说道：“多谢了。”
“不妨事，年轻人若是要瞧热闹大可一去围观，那处正热闹着呢。”交谈语毕，老翁又挑起了竹担前往着市坊人摊走去。
夏日将尽，七月流火，但江州的正午还是热的很。
问路的青年待老翁走后，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在发出一声“哎”叹后，便伸展双手将两肩抖擞了数下，浑身牵动遂而原地跺踏了几步，是在疏散腰骨，也许是站累了。
他转身向侧，边走边暖声的说道：“平儿，嗷不！明烟，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吃饭吧。从江州到建京也就半日了，不如休息一晚明早赶路，行吗？”
随着目光望去，在他身前近乎十步处，还有同他一道的一人一马。那人叫做金明烟，乳名唤做平儿。早在他开始问路的时候，就牵马等候在柳树旁了。
这金明烟闻声道：“嗯，这一路上本来就乏闷，又是个大太阳天。我早就累了，只等你这句话了。”
听这语气，的确是略带困乏的声息，但其中却也隐约有些撒娇嗔怪的口气。随后金明烟又道：“崔端，快点来牵马。”
原来那个问路的青年叫做崔端，待崔端听见答复声后，便快步走到柳树前解开了缰绳。
只见金明烟依靠着柳树，还单握着一柄障面遮在额前上方避光，杏黄色的圆领窄袖罩衫将他衬的肤洁白润，虽然扇子挡住了脸，却能从他穿着执戴中看出些揣摩。
他与崔端穿的衣服虽然都是云锦裁做的，但除却样式款号和颜色不同以外，还有不同。这要在那天光底下细细瞧看，才能辨晓出其中的文章来。
衣料之中就属云锦华贵，素来有“寸锦寸金”之称，而在它其中却还有别的出入分类。
绀紫的这件是散花锦，特点是纹样多，如今这件上，是浅俏叠色的瑞草云鹤图样。而那件杏黄的却是织金锦，浮缕金线作纬织的龙爪菊纹，日光下与崔端用来束顶的金簪一样，飘摇日光浮动明彩，只不过这衣服才是隐藏起来的豪奢。
再瞧金明烟执扇的手，因为手臂前举所以袖口下坠，才漏出来了半掌长的手腕，和手腕上戴的一串珍珠。那串珠子璀璨夺目饱满丰润，足有鹌鹑卵一般的大小，直教人看了后觉得“珍珠索得龙宫贫，膏腴刮下苍生背”。
这些华物太不寻常，太过宝贵。稍微见过大排场的人看见了这些，自然觉得出这个金明烟出身华贵，并不是普通高门世家就能形容的。
单单那大小模样的珍珠，也只有皇室的人才能贡用，这珠子不止是金贵，还代表了主人家的品阶。
金明烟边说着话边把扇子收放下来，靠树的身子也周正着立了起来，随即就听崔端“嗯”了一声后，看到他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崔端冲着金明烟咧嘴笑了笑，他的笑俊逸英朗，看起来就像跳动的火苗，可见是个活泼调皮的性子，倒显得金明烟多了几丝清傲。
金明烟嘴角也是微起的，他看崔端时的眼睛很亮，像一潭秋水那样明快又清爽，其实也是个活泼性子，但经后天雕琢，多些透露着清寡气质。
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崔端比金明烟高出了半头。身量上看，崔端拔挺如松，而金明烟可用玉立修竹来形容，他肩窄显得腰身纤，虽没有女儿般的蒲柳姿态，但相较崔端却少了很多壮实。
崔端握着缰绳，正心思着要整理一下马背上的行囊，就在他刚要低头去做时，听见金明烟在一旁说到，“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出了家门就不要叫我乳名的，你又叫。”那语气嬉笑又像是在嘱咐。
崔端一怔，偏头略带羞意的望了望金明烟说道，“平时家里叫顺嘴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并且边“嘿嘿”笑着边用手挠了挠后脑勺。高大的青年一时显得很青稚，就像个孩子一样。
金明烟也不是真怪他，更像是满心欢喜又反而害羞，他看着崔端正在整理东西，又望了望周遭来往的行人，形形色色一时间声声入耳，就握着扇子在一边踱步轻声说了句，“真是个呆子。”
收拾好东西，崔端牵着马走在前头，不笑时的他看起来一派正经又稳重沉静，颀长的身姿，看起来势气逼人，金明烟则提着扇穗儿跟在他后一侧，一起向着客栈寻去。
街坊市路两边，是一棵一棵高大卓姿的柳树，就像虬龙一样黢黑的枝干由粗到细伸向天际，然后又万千条软枝垂落，挂着碧绿深绿一片的色彩。一阵风掠过，东西南北的动荡，既像吹散的帘子也像抽打的鞭子。
虽然是夏末的气候，因为是临江的缘故，满城景象却正浓着，丝毫见不到秋光半点，山容水貌还是苍苍一片。两人一马的身影走在长街上，身影被日光拉长倒映在地面上。
“那是怎么一回事？”金明烟瞧着路砖走着，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眉头微蹙像是思量着什么。
崔端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于是把问路打听到的事同他说了个尽底。
金明烟听明白了事由，略带疑问惊叹的反问了一句：“宝船？”
正面瞧着他的崔端点头“嗯”了一声。两人默许的对视了一眼，目光擦过之时仿佛交换了某种信息，随后又各自低头走路。
“你想到了什么？”崔端忽然问到，“花萼相辉，三月春同。”
“琉璃纲，你也是这样想的吧。”金明烟答到。
“嗯，不错。”崔端的眉头就像绞在一起的股丝，脑海里的陈年往事缥缈而起。
琉璃易宝，金银价货。在官运漕运之中有米纲茶纲盐纲诸类，其中最有名就属琉璃纲，因为琉璃纲货运的是金银珠宝，最富最华。
宫中每过十年就有一场琉璃宴，设于花萼相辉楼，到时候灯树丛林，红男绿女，万国来贺，千礼奉朝。一场宴会时长久达三个月，可谓繁华无边，热闹沸鼎，于是从此关于金银宝物的运输，人们就取宴会之名称述，叫做琉璃纲，以显不同。
纲为运货之数量，成批运送货物的组织为“纲”。运送大批货物时，每批以若干车船为一组，分若干组，一组车船即称为一纲。琉璃纲一般为江河水运，通常十船是一纲。
琉璃纲运输所用船只，称为“宝艟”，仿照前朝皇帝戏游之舫，装饰怀古花纹，通常用作警示之意。但凡官船所到，州府留意，匪贼收敛，这是暗示也是雅俗，只是多数百姓无知，正如那个路遇的老翁所言，以为是“旧朝遗物”。
崔端满脸的深怀神色，让一旁的金明烟尽收眼底，不觉间也暗自想到旧时光景。他捏扇穗的手指正勾在穗子上，几番摆转，又将那扇子握在了手中，掌心已不觉发了些细汗。
金明烟只觉得仿佛有一道身影，那样的似曾相识，从自己的神识里一晃而过。是在春华恰盛的时节里，云明柳度的江边，飘纱漫帐不尽的廊楼头，孤灯懒摇等船中……。全都是自己，往事随风，他心头顿的冒出来一句话：回首成空，来路已渺。
他想着想着，徐徐刮起一阵风扑上身来，扇穗子扫散在手腕上，痒麻麻的，让他一下又回了神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