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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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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禾高考完的那年暑假,林然留在学校准备英语四级考试,安嘉禾也每天过来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图书馆不热不冷刚刚好,林然背着单词,安嘉禾看着小说偷吃零食,她是个贪嘴的孩子,包里永远不缺话梅、山楂之类的小物件。吃得时候怕被图书馆老师发现,急急地塞很多在嘴巴里,鼓得满满的腮帮子像只小仓鼠。
等到看书累了,安嘉禾趴在桌上睡觉,夏日沉沉的午后,她脸颊上的细细绒毛,被太阳晒得泛红,移光移影,照得她头发明亮光泽。
暑假学校食堂隔天开放一次,下午从图书馆出来,安嘉禾提议:“一起去肯德基吧。”
林然愣在那,她从来没有进过大商场,也没吃过肯德基。她说:“我不饿,不吃了。”
安嘉禾略略失望,林然转过头去,梗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饿,早上实在吃太多了 。”
安嘉禾说:“那你陪我我去吃点不好吗?”
林然看着安嘉禾,既不忍心拒绝她,又想和她在一起呆着。于是,她点点头。
林然站在肯德基点餐处,周围熙熙攘攘全是人,她装得面无表情,其实惶恐不安。安嘉禾问她:“吃香辣鸡腿堡还是烤鸡腿堡呢?吃圣代还是蛋挞?”
林然不知道这些东西,紧紧抿着嘴唇,她敏感的几乎要怀疑安嘉禾在故意给她难堪。她平静地说:“都行。”
她内心非常窘迫,怕安嘉禾再次追问,好在安嘉禾看了看她,说:“我在这点餐,你先去占座位吧。”
安嘉禾取了餐过来,她买了很多,完全是两个人的量。她递给林然一个汉堡:“不饿也吃点吧。”
林然没有伸手去接:“我一点吃不下。”
“一点不行吗?”
林然支支吾吾开始找借口:“早上吃多了,有点难受。”
安嘉禾见劝不了她,把汉堡放下,推给她一杯可乐:“这个总可以吧,不喝也带不走,会浪费的。”
林然接过可乐:“好。”其实她很饿,其实她早上来图书馆前带了中午饭,她的背包里有个冷冰冰的饼,可为着那颗敏感而羞怯的心,她现在不可能当着安嘉禾的面拿出来。
林然饿的只能正襟危坐,勒紧了腰带憋着气,生怕肚子不争气叫出来。她开始转移注意力,看到邻座一家三口在吃汉堡,小孩子把肉抠出来舔完上面的沙拉酱扔掉。
妈妈训他:“哎呀,把鸡肉扔掉多浪费啊。”
旁边的爸爸说:“不吃就不吃,肯德基的鸡肉不是什么好材料。”
林然平静地看了好久,眼睛开始发涩,掉下泪来,她急急的和安嘉禾说,去厕所。还好安嘉禾在低头吃薯条没有看到她的失态。
那天和安嘉禾分开后,她回学校操场跑步,想把心中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她越跑越快,等精疲力尽停下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她喘着气找个地坐下,打开书包想拿纸擦汗擦泪。
她看到书包里有个肯德基的袋子,里面两个汉堡,一包鸡翅。她一愣,安嘉禾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用手背抹掉眼泪,告诉自己:呐,对贫穷无能为力的自己,畏畏缩缩的自己,配不上这个女生,配不上。
从那天起,林然有意无意的和安嘉禾冷淡许多,不再和安嘉禾出去。安嘉禾不解她的突然转变,失望地独自离开了。
林然盯着安嘉禾的背影,无比苦涩。她在最好的年纪一无所有,她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这自卑。
她想起自己来森原大学的第一天,就放下被褥去找兼职。她去食堂爱心窗口帮忙,去画室给老师当助理,去大街上画广告牌……
在其他人享受自由大学生活时候,她经常披星戴月,满身疲倦回学校。
但她室友都是善良之人,会在林然兼职会来的深夜帮她打满水,会经常放大堆零食在她桌上,几个人甚至会偷偷,平摊掉宿舍水电费,林然要给她们钱,几个姑娘赶紧撕掉账单,嚷嚷:等你发了奖学金请我们吃大餐,当时候狠宰你。
林然把这些好默默记在心里,她不善表达,看起来很酷。她穿着干净,读万卷书,不断地开拓着自己的眼界,吸取着知识。
她有时在会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逛荡,现在她已经从偏僻小县来到了一个大世界,对于一个贫困家庭来说,这本身就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林然想:我要默默积攒力量,希望可以有天从容自信走到安嘉禾身边去。
很突然,安嘉禾开始带饭来图书馆了,她自动无视林然的冷淡:“我妈嫌我在外面老吃垃圾食品,以后我从家做了饭带来和你一起吃,学姐,你有什么忌口吗?”
“太麻烦了,不用帮我带。”
安嘉禾哼一声,带点撒娇的语气:“你不想吃我做的饭吗?”
“……”
“那你啰嗦什么。”
第一顿饭是红烧排骨炖土豆。安嘉禾一大早去菜市场买来小肋条,高山小土豆,一块块洗净切段,用锅炖了一上午。
中午她从家打车过来,两个人在学校花园长椅上吃饭。林然打开食盒,震惊:安嘉禾可能当她是猪,这么多,一层满满当当的排骨,一层番茄炒鸡蛋,一层辣炒河粉。
“快尝尝啊,我在网上学了好几天呢。”安嘉禾满脸期待。
林然伸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未到嘴边,浓厚的香味便袭来,让人口水满溢。排骨先炒过又炖,全是肋条,根根一口大小。土豆吸饱了肉汤,又香又糯。而番茄炒鸡蛋,色泽鲜艳,酸甜爽口,又加了蒜去腥,更加鲜香。
林然第一次吃加蒜的番茄炒鸡蛋:“你们家的番茄鸡蛋做真特别,居然加蒜。”
安嘉禾皱了皱眉头:“是不是很奇怪,我……不知道怎么炒,每个网站写的配料都不一样,我学着炒了好几遍,这遍最好吃。”
林然听到她说炒了好几遍,恍然反应过来,这就是她今天来这么晚的原因啊。
林然心潮滕涌,眼眶一丝灼热:“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番茄炒鸡蛋,以前我总嫌弃鸡蛋腥,不愿吃,你炒得一点不腥”
“真的?”安嘉禾非常高兴。
“嗯,真的。”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你太瘦了,喂胖点才健康。”
暑假结束前几天,安嘉禾没有来,林然问她怎么了,她说身体不舒服,这时林然才知道安嘉禾有家族遗传的‘AS’。
林然听到这个陌生名词,去百度上查,了解这是一种无法治愈得慢性病。病因不明,多发于16-25岁,以脊柱为主要病变部位,累及其它关节,造成不同程度病变。林然一页页看过去,脑中浮现出安嘉禾每天开朗阳光的模样,一阵心疼。
她不知道能帮安嘉禾什么,只能从网上搜索一些饮食生活注意事项,一笔一笔记下来。
几天后,安嘉禾回来了。林然关心她,又怕安嘉禾介意,不知道如何开口。倒是安嘉禾大大方方地说:“我爸妈都没有这病,也不知道从哪里遗传来的。”
林然低着头,仔细剥特意为安嘉禾买来的栗子:“不要紧,好多人都有这病。”
“是啊,好多都有,这其中还有我。”安嘉禾眼睛微微泛红。
林然好久,才憋了几个字:“嗯,没事。”心里懊恼,明明好多话要和她说,真是个嘴笨的人呐。
“嗨,就这呗,过一天玩一天。”安嘉禾表情舒展开来,自嘲:“就是担心这病,影响以后找对象。”
林然猛地把栗子塞进她手中,站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说:“不会。”
傍晚,两个人去学校附近爬山,山不高但台阶有点陡。下了小雨,安嘉禾不小心摔了一下蹭破了点皮。
林然就此拉住了她的手,再没有松开。到了山顶,天放晴,两个人手心里全是汗。
安嘉禾指着太阳让林然看,林然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猝不及防安嘉禾踮起脚尖,亲在了林然右脸颊。
林然记得那天的阳光是蜜糖颜色,有很多野生蔷薇,一大丛一大丛铺满了整个山坡。夕阳像一颗蛋黄缓缓的向下落,视线里的一切都被叠上一层微红的虚影。
那天是2012年7月1日,这是她们在一起的日子。
两个人刚在一起时,时间消失得特别快,眨眼一天眨眼一天过去了。
结束学习的每天晚上,林然送安嘉禾回家,坐在公交车上,安嘉禾带着耳机听歌,一会困了,头一点点靠过来,林然一动不敢动,紧张到身体僵硬。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安嘉禾的身体往前倾,林然连忙抱住她,她大半个身体都靠在林然怀里了,脸蛋蹭来蹭去,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到站了,安嘉禾不肯回家,非要再从天桥送林然去对面站牌坐回学校的车,到了站牌林然又不舍得她,再送她回来,她又送过来,两个人送来送去,马上就末班车了,才决定在天桥上分开。
林然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来看她,刚巧她也在回头看林然。最后两个人就倒退着走,一边挥手一边傻笑,全然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神。
十八、十九岁的年华太美好,那是她们感情的蜜月期,彼此之间还没有矛盾,她们度过了绝无仅有的两年。
曾骑车遍历森原市,曾一起勤工俭学开办画室,曾把滚烫的栗子揣在怀里带给彼此。在春天的花香里、夏天的大雨里、秋天的落叶里、冬天的大雪里,她们彼此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