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记海棠开》几又殳

4、你是我哪种朋友

　　苏棠到了唐朝，她极少来这种地方，今晚正好是lady’s night，舞池里人头攒动，她忍不住侧目，尤让不会在哪儿卧着吧……呵呵，她应该不用进池子找了，捉到一只生得白白净净又我见犹怜的小服务生，苏棠问：“吧台在哪儿？”
　　小服务生指了个方向给苏棠，音乐声太大，苏棠和服务生几乎面贴面。
　　苏棠走过曲径通幽，来到相对来说安静了一些的吧台，但是围着吧台坐满了聊骚的人们，苏棠看着也是无足插脚的光景，正好一对男女走开，苏棠见缝插针，问道：“我朋友预定的房间号我给忘了，打她手机又不接，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您朋友叫什么？”
　　“尤让。”
　　“……抱歉，没有这个人。”
　　“……”苏棠头大了，忘了有可能这是别人的局，“您稍等，我再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依然无人接听，这也在苏棠意料之中，吧台侍者侧目看她，见她无计可施，对她耸耸肩，便走开去忙别的了。她努力回想电话里的内容，但除了嘈杂的背景音和断断续续的陌生声音，她实在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才发现她对尤让的很多事已经开始不了解了。正兀自怔忡之时，手机突然“嗡、嗡、嗡”在苏棠手里振动起来。手机来电显示“方莱”。
　　“苏医师～”手机接起来后，传来方莱独特的嗓音，百听不厌的好听，“苏医师，你在哪儿啊？你怎么还不来啊？”
　　“……”这孩子肯定是喝多了，“你在哪儿？”
　　“我啊，我在……在……我也不知道，你等等啊，我发个定位给你，嘻嘻……嘿嘿……”
　　“不用了，你身边有谁吗？让他（她）来接电话，听话。”
　　“有啊，我让她接。”
　　“喂，糖瓜~”
　　“尤……让？”
　　“嘿嘿，是我，我不让人给你打电话了吗？你怎么还没到？快来啊～”
　　“我到唐朝了，你俩在哪儿？”
　　“你在吧台报唐总的名字，他们有人会领你上来的。”
　　“你别闹了，赶紧告诉……”苏棠没说完，那边就挂了，苏棠回拨，又是无人接听，苏棠很生气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您好，能帮我再查一下我朋友的房间吗？”
　　“可以，还是姓尤？”
　　“不，姓唐。”
　　“麻烦您说一下全称。”
　　“……”苏棠视死如归了，“唐任。”
　　本来还在摆弄自己手中iPad的服务生这下一脸认真地抬头正视她，又问了一遍：“是唐朝的‘唐’和任意的‘任’吗？”
　　“对。”难道是有什么不对？苏棠被服务生看得心里发虚，可她明明没做亏心事。
　　服务生的眼神起初还是盯着苏棠审视的，可渐渐就从苏棠这里失焦，看着苏棠身后的某个方向，苏棠顺着他的眼神往后看，然后，就见到了唐总本尊，唐任神情莫测地看着她，站在离她5米远的唐任穿了件有型有款的立领深灰色大衣，剪裁服贴考究，更是衬得他不骄不矜的清贵，一副黑色的小羊皮手套摘了随意握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从耳畔落下，像是刚和人通过电话，苏棠觉得尤大律师需要的不是江湖救急而是大刑伺候。
　　“唐总，这位小姐说是您的朋友。”服务生像是打小报告似的立马和他汇报，呵呵，狗腿。
　　“唐总。”苏棠打招呼。
　　“苏小姐。”唐壬笔直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转头对着服务生说，“是我，朋友。”
　　唐任手下一帮出生入死得力干将都爱称他“头儿”，他也习惯了爱称自己麾下一帮年轻人为“我的人”，刚刚他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是“我的人”。
　　苏棠和唐任被服务生领着往包间走，唐任把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你怎么来了？”
　　“……被朋友……叫来的。”苏棠心里的os是：我是被坑来的、诓来的。
　　“是尤律师叫你来的？你们是朋友？”
　　“……对”从现在起不是了！
　　唐任看了她一眼，她回视，他人很高，苏棠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很快到了房间门口，唐任遣退了服务生，自己很有绅士风度地开了门请苏棠先进，门开，房间里应景地放起了Bahamas的《All the time》，歌词突然应景：似乎他拥有世上最多的时间可她却不想共度，苏棠还在犹疑，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互相看着对方，周围一切都短暂虚化。
　　“你为什么知道我姓‘苏’？”苏棠也把一直在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也许是音乐太撩人，也许是环境太躁动不安，才会让人想在试探中越界。
　　“这是来自朋友的疑问？”他看向别处，松了松领口的领带，这结论是因为想起刚才服务生的话，然后笔直看回苏棠的眼睛，“你是我的，哪种朋友？”
　　“……”这人的断句为啥总是这么微妙？！不能一句话说完整吗？！在对峙中，苏棠想从他晦暗不明的神色里窥探端倪，但是他的眼神太灼人，让人分心，苏棠渐渐觉得脸热。
　　“头儿，站这儿干嘛呢？”房间里坐不住的年轻人见他们的唐总迟迟不进来，派了代表来请人，苏棠先一步进了房间，唐任一进门，男男女女都站起来打招呼，看样子都是他的属下，他对所有人说：“都随意吧。”
　　一帮年轻人活力四射，而过分安静假装透明人的苏棠更是燃烧了他们的八卦之魂，唐任可是极少公开场合携女伴现身的，有人忍不住了：“头儿，您身后这……不会是女朋友吧？”
　　年轻人开始七嘴八舌：“诶，长得真好看……您叫什么啊？”、“头儿，快给我们介绍介绍啊”、“就是就是，您什么时候脱单的啊，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吧”、“这下咱们公司的单身和非单身女员工都要伤心欲绝了”、“谁说我们伤心了，有生之年见到铁树开花，我们欣慰还来不及呢，头儿替你高兴昂”、“对啊对啊，请拿出您的狗粮狠狠伤害我们”……
　　苏棠并不是不在意大家的八卦，只是因为她无法分心顾忌，她看到在他们进来后孟醒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他站在最外圈，他和唐任之间的眼神交流没有逃过苏棠的眼睛，但是她没看懂，然后她顺着孟醒的目光看到了坐在角落里喝酒的方莱，陪在她身边的尤让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给苏棠看，苏棠旋即摁亮自己手机的屏幕，看到尤让发来的微信：亲爱的，抱歉，我实在是有事相求又怕你不答应，才出此下策骗你来的，回去就自我处罚。
　　苏棠正准备回复尤让，谁知唐壬单手轻揽了一下她的肩：“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苏棠，‘却道海棠依旧’的‘棠’。”
　　苏棠实在不懂他们几个在打什么哑谜，唐任看了眼她的手机，她只好把手机收进了口袋，也只好顺势而为：“你们好。”
　　“不用瞎猜了，这位是我的，‘朋友’。”唐任打断大家的七嘴八舌，苏棠内心白眼翻飞，你这样断句只会更让大家胡思乱想，想起他的提问，转头与唐任对视更加后悔自己的越界，唐任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在别人看来，这像极了恋人之间的暧昧交流。
　　“噢～～～”大家发出此起彼伏各种声调的回答，大家在交换眼神中心知肚明。
　　“……”苏棠收回目光，放弃挣扎，只能保持微笑。
　　大家起完哄玩够了，便作鸟兽散，此时苏棠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房间，房间很大，不像包间倒像是楼中楼里的私人酒吧，房间里安置了小型吧台、台球桌、点唱机、舞池，大家四散在各处放松休闲，唐任和孟醒交流了几句后，转头对苏棠说道：“吧台坐坐？”
　　苏棠随他去了吧台，吧台里有位酒保一直在待命，他脱了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黑色圆领针织衫，脖子上的喉结锋利而清晰可见，外面是整套手工定制同色系西装，只是颜色更加深暗，仔细看能看到戗驳领的外缘一圈暗黑色的立体纹路，细致的纹路因为明灭变幻的灯光发出幽幽光泽感，酒保被他遣走，他的手法动作简洁利落没什么花样，雪克壶握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掌里显得有些脆弱无助，他调好一杯鸡尾酒推到苏棠面前，鲜艳欲滴的液体。
　　苏棠没接，说道：“谢谢唐总，不过这酒……”
　　“苏医师。”唐壬打断了苏棠，他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吧台上，苏棠头顶的微光更暗，“方莱的新闻你应该知道了吧。”
　　他的语气平顺，没有疑问，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方莱和尤让，唐壬继续道：“你朋友的‘有事相求’也是我的不情之请——想麻烦你送方莱回去，顺路的时候正好和她聊两句。”
　　“唐总，我不太明白……应该有更适合的人送方莱吧。”苏棠的眼神看向孟醒的方向。
　　“方莱看着乖顺，其实性情乖张，只有能让她愿意听话的人说的话她才听得见。孟醒和我说的话她如果愿意多听两句，我就不会向苏医师你提这个请求了。”
　　“……”
　　“方莱和我说，她之前就去过你们的合作医院几次，这次愿意听我们的安排去医院她说是因为苏医师你。”
　　“所以……唐总你觉得我是那个她愿意听话的人……”
　　“……”唐任安静地看着苏棠，苏棠突然有一瞬间灵光乍现，嘈杂真实的背景忽然变得面目全非，“只要有可能，我愿意试试。”
　　苏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可能，她只知道有些事串连起来后，她已经不想知道事情真实的面目是什么了：那晚歪在苏棠肩膀的女孩喃喃呓语的“甄意”，那份旧病历医师签名处龙飞凤舞的签名，甄意师兄迟迟不见归期的休假……
　　苏棠转身看着方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晚，她一个人喝得迷迷瞪瞪，像是被人遗弃在路边蹒跚幼小的动物，今夜合着点唱机的音乐她唱着“Ah,It's quite alright,We're just all a little sorry,No worries,'Cuz you are the same as me,I've fought my battles I've done my time,But I need you,I can't leave you behind...”
　　灯光太幻灭，只好趁着，隐秘地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