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记海棠开》几又殳

2、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苏棠当然知道perfect arrangement，这在时下的年轻人群体里是从某种角度讲很时髦的一个网站，可能是因为苏棠工作的关系，她能接触到很多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来寻求美貌的人——无论男女，他们把美貌只当作自己的筹码之一，因为他们坚信：你若要往更高的地方走有了很多别的筹码却单单只少了美貌那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遗憾。而perfect arrangement就是给这样兼具美貌与才华却没有人脉背景的年轻人一个更完美的平台，让他们在这个大平台上获得自己想得到的资源、利益……不过天底下哪有白来的午餐，这个所谓的完美平台让寻求资源的人和提供资源的人之间形成的关系——更像是“sugar daddy和sugar baby”。
　　这个唐任以前从关昕那里也略有耳闻，他们那个圈儿里的人都瞧不上他，说他其实就是高级皮条客，运用自己的网站优势把手里的美女资源送往各位大佬处自荐枕席，然后他从中得利。但实在让人无法把眼前长得如此道貌岸然的唐任，和这些苟且之事联系在一起。

　　苏棠公式化地开腔，“唐总有任何需要我做的，直接开口就好。”

　　“哈哈哈，怎么样唐总，苏医生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没问题，你有什么问题之后直接找她，让她帮你安排。”

　　“苏医生，我们，合作愉快。”苏棠总觉得这个微妙的断句哪里怪怪的。

　　“合作愉快，唐总。”苏棠对他微微颔首。
　　受袁主任嘱托，苏棠送唐任下楼去停车场，今天他没带司机是自己开的车，也没带昨晚的助理，是助理吧？正暗暗揣测着，听到他开腔：“苏医师，经常喝酒？”
　　“……？”难道是在试探自己的职业素养，怕自己喝酒误了他的事，“偶尔。”
　　两人并排站着，回答问题的时候，苏棠微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听到回答时挑了下眉，他的风衣搭在肘间，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昨晚的事，谢谢唐总。”苏棠想起来还没道谢。
　　唐任从电梯的镜面墙壁笔直看着苏棠，今天看到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知道了她的“棠”是海棠花的棠，此刻看着她的镜像想起句词“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怎么谢我？”
　　“？？”
　　“叮。”正好电梯门开，苏棠把唐任送上车后，正准备原路返回，车窗摇了下来。
　　“没想好，就先欠着吧。”
　　“……”什么情况这是？！难道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苏棠在绝尘而去的车后灯中风中凌乱。

　　送走唐壬后，“袁老，要不要等甄师兄放假回来后，再……”
　　一般这样的大V袁主任都习惯交给甄意，甄意是苏棠的师兄，他来科里十多年了，从还是袁主任的学生开始，就一直跟随袁主任，可以说是袁主任的左膀右臂，但是近些年，随着甄意的羽翼渐渐丰沛，和袁主任逐渐演变成一种相爱相杀的局面，两人谁也离不了谁，但是有分歧的时候也谁都不让谁。

　　“不用等他了，我看他心都玩野了，不想回来了。你慢慢也得能独当一面，不要总跟着师兄后面晃荡，懂吗。”

　　“明白，袁老……”苏棠无话可说的回答道，我只是不想当你们俩相爱相杀的牺牲品。

　　“唐任跟咱们之后会是长期合作的关系，我也跟他聊了，回头他带来的人都放到咱们的合作医院那边去。”

　　“我明白袁老。”嗯那边硬件软件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好，收费也比较高。

　　“行，那就放心交给你了，你有问题直接跟我汇报。”

　　对唐任来说，再次见到她一点儿都不意外，昨天送她到家看她被锁门外一脸蒙圈，却佯装镇定，也不知道求救，他是乐得其所。

　　有意思的是：那还是几年前，他心血来潮代替朋友参加登山俱乐部的活动，那时正值他创业低潮期，他想去个陌生地方放空自己，同行的几个女孩子不仅被他外表吸引，还被他有礼却不拘谨，绅士而不放浪的气质吸引，举手投足间隐隐透露着良好的家世，可碍于他态度冷淡没什么人敢上前搭讪，也有胆子大的，但都被他礼貌疏远。一行人稍作休整，下午三点开始夜爬泰山的活动。除了爬山唯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队伍中一个异常沉默的女孩，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他注意到她和其他人也基本都零交流，只和领队熟络一些，但交流也只在必要之时，甚至在她没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有人开始怀疑她是聋哑，一开始只对她浅浅有个印象，就是她长得很美可是她却不自知，她大概是他认识的人里最不会利用自己外貌优势的人，她不仅不会利用，还总是一副阴沉沉的样子，感觉随时随地可能原地爆炸，一开始也没有太过在意。爬山的过程中，慢慢发现虽然她不爱和大家交流但是她自己倒是自得其乐，上山的一路有各种摊贩，她就开启一路吃吃喝喝顺便爬爬，她沿路买了烤地瓜吃得香香甜甜，爬着爬着，累了，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根玉米，吃完了还能从背包里变出各种小零食，偶然和她对视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移开目光，她以为自己也想吃，还从包里掏出了牛肉干递给他，他讪讪，收下，每次在不同地方遇到都能看到她慢条斯理地边吃边爬。天色渐渐暗了，她也不急着登顶，还是慢悠悠地，可能终于吃饱了，开始沿途看看风景，但是夜凉，山中起了薄雾，也看不太清，她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指尖划过路旁茂密的叶尖，若即若离的，有的树木长得远也够不到，但是她还是这样仿佛在和自然进行一种意识交流，手举累了，就收了手偶尔抬头望望天儿，一路优哉游哉。随着夜色渐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薄雾也渐渐变成更深露重，沿路没有路灯，渐渐有人开始心慌，担心迷路，但是她还是有条不紊地按着自己的节奏爬着，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场，他仔细从头到脚打量了她，那时以为她之所以这么有底气，和她专业的户外装备密不可分，渐渐大家开始统一节奏，以防有人落单出事，因为路黑加上浓雾，别说辨别方向，就连离你5米远的人都开始面目模糊，领队带着大家缓慢往山顶的旅店前进，他们提前订好了山顶的旅舍，计划凌晨观看日出，但是这样恶劣的天气很有可能计划泡汤，但是现在大家已经无暇顾及日出计划，都心里默默盼着能安全到达住处就行，雨渐渐大了，地上变得愈加湿滑，大家之间的气氛也愈发沉默，可能是因为又冷又饿。“大家，我们快到了，再加把油！”领队的鼓舞声打破了沉默，有人紧随其后发问：“领队，还有多远啊？”“没多远了，大家看到头上投射过来的灯光了吗？那就是咱们今晚投宿的地方。”确实不远了，感觉投射灯已经触手可及，人群渐渐恢复了如常的活跃气氛，都是一群爱玩爱闹的年轻人，而且俱乐部以前还遇过比这凶险多的境况，目的地近在眼前，受到了鼓舞，大家心里都有了底气。离她没两步远的地方有个小姑娘听到马上要到目的地很是兴奋，动作一大脚下一滑，一下没站稳，眼看着她跌下去的方向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万丈深渊，虽然有浓雾看不清它的可怕，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小姑娘慌乱中失去了语言和行为能力，电光火石之间，小姑娘感受到一股力量把她拉向了安全的另一边，她狠狠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小姑娘反应了好久，抬起头唐任线条流畅的下巴近在咫尺，他淡青色的胡渣轻轻扫过她的额头，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望着别处，可是他坚实手臂上传过来的温度，让人心安，可是只有唐任知道，是那个异常沉默的女孩提前就注意到小姑娘的鞋带松了，本想提醒对方，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说，小姑娘就摔了，她丝毫没有犹豫地一把把人拽进怀里，而他只是刚好赶到她救人的身边，然后她一个脱身就把小姑娘掖进他怀里了，动作之流畅也是让他刮目相看，唐任试图和她眼神交流，但都被她刻意忽略，她直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混在人群里，大家都仿若经历了一次劫后余生，围在唐任和小姑娘的身边。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直视她的眼睛，也没能好好和她聊聊她不留姓名救人的原因。
　　直到去年年尾参加一场局，席间有人向他介绍：“这位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起来的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之手的甄意医生，甄医生身边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小师妹，苏棠。”
　　苏棠清清浅浅地，似笑非笑地，她的梨涡若隐若现，仰仗着甄意师兄的面子席间她沉默寡言地吃吃喝喝，有人敬酒，她也回敬，有人逗她，她落落大方，自知在她这儿找不着乐子，也就不自讨没趣。她和他自然说不上话，席间他与人觥筹交错间，却渐渐记起那次夜爬的经历，想起了她的救人事迹，一抬眼她就坐在对面，又想起她的有趣，刚才介绍的时候说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酥糖？苏糖？苏唐？
　　时至昨夜，他和她道别后，坐上车点了支烟吞云吐雾，他又想起那次夜爬，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时，她慢悠悠的背影，偶尔四处张望着转头，就能看到她的一个侧颜，看不见时就是地上的一个剪影。半支烟的功夫，她从楼里走了出来，他的车隐在斑驳树影间，只有香烟一点红光忽明忽暗，他没想隐藏，手肘随意搭到了车窗外，香烟燃在指间，可她没看见他的车，她叫的车来了，上车绝尘而去，掐了烟，他的车和她往相反的方向也走了。

　　今天是苏棠在合作医院坐诊的日子，跟着袁教授做了两台手术，送走袁教授后，见了所有的预约患者，等闲下来，打开抽屉取手机，看到早上咬了一口的巧克力，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它，此时已经下午三点，脑海里立即出现了人生信条之一：再忙也要好好吃饭。苏棠立即关了电脑，来到医院楼下附近的一家简餐餐厅，因为这里离医院近味道也不错，大家都把这里当作“食堂”。她点了常吃的套餐，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等，此时店里没什么人，没坐一会儿，进来一个模特身材的女孩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她坐的位置和苏棠遥遥相对，苏棠留意看了一眼，确认不是自己的患者，不过还是觉得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苏棠也没过多纠结，吃好了就起身回了医院，经过她身边时，听到她声音低低地打着电话：“我在附近呢，你在哪儿？”声音慵懒低沉，有些略带中性的沙哑质感，很有辨识度，也很好听，苏棠在心里感叹：难得的一把好声音。
　　苏棠回到办公室坐下没一会儿，助理小雪敲门，进来问她：“苏医师，有一位叫孟醒的先生在外面等您，他说是一位唐总让他直接来找你的。”
　　“你让他进来吧。”
　　“还有一位女士和他一起……”
　　“让他们一起进来。”
　　和孟醒一起进来的女士竟是苏棠在餐厅见过的那个声音极好听的女孩，“苏医师您好，我是孟醒。”
　　“苏棠。”说完两人握了握手。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方莱。”孟醒说完她的名字，苏棠终于想起她为什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喝醉把她当作人肉靠垫的那位姑娘。
　　“你好，我是苏棠。”苏棠主动和她握了手，方莱笑得毫无防备，“两位请坐。”
　　等三人坐稳，小雪给孟醒和方莱倒了水，退出办公室外，苏棠没急着开门见山，不想显得过于功利，转而对着她觉得应该就是目标的方莱极淡地笑了一下：“方小姐对我还有印象吗？”
　　孟醒一身正装一副社会精英的做派，看着俩人像是隔岸观火，而方莱就看着随意多了，上身穿着墨蓝连帽衫，戴着一顶浅灰毛线帽，及踝的奶白羊绒外套低调随意又潇洒有型，看得出来她的身材比例完美，属于那种骨骼纤长型的人，腿长而直，就连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都比常人要纤长些，五官不属于倾城倾国但也是极有个人特点的甜美清秀，不是没有辨识度的大众脸，唯一不足就是太过年轻满脸胶原蛋白看着像是未褪的婴儿肥，在苏棠的专业角度看来方莱已经可以算完美。
　　“孟醒和我说我那天喝醉倒在了苏医师身上，但其实我喝多了真没什么印象了。”方莱却是直来直往的性子。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希望方小姐从现在起对我加深印象，希望咱们彼此信任，这样才能达到你最想要的结果。”
　　“好。”方莱笑起来像个孩子，或者说从生理年龄来说她也是个孩子。
　　“那你可以先和我说说，你这次来是有什么诉求？”她没有直接回答苏棠，而是转头看了眼孟醒，两人交换了眼神后，孟醒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iMac，打开后把屏幕对着苏棠，上面显示着三张不同一线女明星的照片。
　　“苏医生，你看我和她们三个人中的哪个人比较像？”
　　苏棠阅脸无数，长得美的人都多多少少有相似的地方，他们把照片摆上来的时候，苏棠本以为这会是又一个照着一线女明星整容的单纯病例。她问她自己像谁，也没有直接说出来想像谁，苏棠不禁想：又是试探？苏棠推了面镜子到方莱面前，让她可以自己一边听她说一边直观看到，苏棠一一指出她和三位明星相似的地方，基本上和每个人都有相似的地方，但是总体来看和其中名气最大的那位相似的地方最多，方莱听到她的判断后说：“那我还能和她更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