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记海棠开》几又殳

1、唐总，您好

　　苏棠——酥糖，这个女人人如其名，有点儿甜，不是性格，也不会嗲音，是她的梨涡有点儿甜，不经意地说句话，一个表情配着梨涡就够你心里想起个“甜”字，更何况她长得还美，眼窝微深，眼睛嵌在里面像两汪水，眼波流转，嗯你就懂什么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了，鼻梁高挺，鼻唇角角度完美而标准，可以充当整形医院的完美案例，所以袁主任总是对那些来做鼻综合整形而又犹豫不决的姑娘进行说服:“你看我们苏医生的鼻子美不美，标不标准，做完，你就和她一样啦。”可是，我们的苏棠医生，堂堂一名整形外科主治医生，只懂“业精于勤荒于嬉”，却不自知自己的美。袁主任的说服传来传去，添油加醋，倒成了“苏医生的鼻子就是袁主任的杰作”，时不时还有人过来向苏医生求证请教，一开始苏棠还解释一下，久而久之也就算了，最多顺水推舟来一句:“袁主任技术很好，你的鼻子会比我更美。”配着她的梨涡浅笑，真是致命一击，那些做着一整就成绝世佳人美梦的姑娘，个个都像打了鸡血。

　　其实苏棠的美是遗传自母亲，母亲总怀疑家里祖上有俄罗斯血统，苏棠一笑置之，也实在懒得去求证。她看袁主任拿她的美做起了自家医院的广告，做得不亦乐乎，她倒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最多配合照了几张鼻部广告宣传照放到了医院官网上。袁主任是名校出身的整形外科界大佬，她又是袁主任的嫡传弟子，学术技术没得说，就是性格和袁主任南辕北辙，袁主任亲切随和，幽默风趣，常常把患者哄得开心自己也自得其乐，苏棠确是性格有点儿冷冷淡淡的，袁教授偶尔会痛心疾首:“小苏啊，你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苏棠倒是看得开，她信奉:勉强自己实在是亏待自己，在职场中也有保留自我的权利。可能长得美的姑娘都会受上天眷顾——有任性活着的特权。任性归任性，在专业方面她是颇得袁老信任的，袁主任不仅在院里给她机会，在院外的合作医院里也委与她重任，索性她自己也争气，不过只有她自己懂得，所有看似轻易的结果都是自己无数艰难的付出。苏棠常如此提醒自己“不是世道艰难，是势单力薄外加人心险恶，所以，武装自己才是硬道理。”苏棠不会花言巧语地哄患者，是因为她不会与人虚与委蛇。

　　苏棠一般下了班就是回家宅着，但是也有例外。

　　“来啦。”苏棠坐到已经有点儿微醺的尤让身边，尤让一脸荡漾地瞟了她一眼，苏棠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有点儿喝茫了。

　　“喝点儿什么？”酒保微笑问她，苏棠是老顾客，虽然最近来得少。

　　“喝这个吧。”说着她从袋子里拿出几瓶日本产的低度清酒，度数低到像喝酒精饮料，尤让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就知道要陪她喝一顿，但是想想明天还要上班，也是不能坐以待毙喝挂自己。

　　“你这什么玩意儿？”尤让扯过一瓶看着，对她嗤之以鼻，“你一个千杯不醉喝这个，逗我呢？”

　　“你一个两杯就倒的，在这儿喝这个，逗我呢。”苏棠让酒保给她换了酒，自己把她喝剩的拿过来喝起来。

　　“真行，没意思。”虽然嘴上有不满，但尤让还有点儿清醒意识，知道苏棠也是关心她。苏棠顺便点了几碟小食陪酒，也是为了给尤让垫垫胃，一碟奶酪正好配手里口感顺滑的威士忌，一碟醋昆布配清酒别有一番滋味，一碟鲜无花果是今日店里特选，一碟麻辣藕片清脆爽口，尤让怼她“小布尔乔亚”，她倒是无所谓，喝美了就行。

　　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喝着，兴之所至，酒到醺酣处，花当烂漫时，苏棠都会难得高兴地要冒一根儿，因为店里有禁烟标识，她找到店外熟悉的吸烟区，细白的手指点了支烟抽起来，她是极少吸烟，除非此刻心情正佳兴头正盛。正吞云吐雾着放空，梨涡若隐若现地，从她身前走过一位即使现在是夜半三更也依然衣着考究纤尘不染西装笔挺的男人，他路过时还带着干净清冽的气息，像是远离人间烟火游戏人间的纨绔公子，苏棠肺里的一口浊气顿了一秒，她抬头的一瞬间正撞上在昏暗路灯下的他的侧影，嗯难得的帅，一刹那有点儿羡慕，又有点儿说不明地排斥，是要付出多少挣扎与苦乐，消化多少黑暗才能如此光鲜，才能登上琼楼玉宇如此高处不胜寒。苏棠想想突然笑了，自己真是喝多了，怎么就莫名关心起陌生人来了，她按了按眉心，掐了烟，回到了店内。

　　一边往里走一边往位置上扫了一眼，却不见尤让，苏棠四下张望，看到她扶着墙步履虚浮地朝自己走来，眼神涣散无法聚焦，苏棠知道她是真喝多了，立马要走过去扶她，还没来得及走近，尤让脚下踉跄，眼看要摔个狗吃屎，却及时被人扶住，扶的人正是苏棠在外面见过的男人，就是这么狗血，这么巧合。

　　“……”苏棠走近他们，而此时尤让已经像无尾熊般挂在陌生男人身上，苏棠就差两步就能靠近他们的时候，却从她的侧面方向来了一位同样步履不稳模特身材的女孩，动作过于自然服贴外加流畅地就往苏棠身上倒。

　　“……”苏棠注意到的同时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了她，一只手还护住女孩的头，以防她摔倒时碰到，正在想怎么“失物招领”，这时抱着尤让的男人偏头看到了她们，苏棠正好撞上他的眼睛，那感觉像是黑洞，不由自主被吸引却又令人望而生畏。他的双眼皮一只褶儿深另一只浅，真的是双命犯桃花的眼睛，眼珠黑白分明，可眼里的光却晦暗不明。

　　“真(甄)……意(逸)……”女孩的头歪在苏棠肩膀喃喃呓语，苏棠感觉她的重量越来越重，显然把她当成人肉睡垫，她一手护住她的头一手抱着她努力维持她的站姿，但显然身高的差异，让苏棠有心无力，女孩越来越站不稳逐渐失去重心。

　　“方莱，你醒醒…”苏棠看到抱着尤让的男人身边还有一位男士，他上前一步过来扶住了女孩，他转移了女孩的重量，而且指名道姓的唤她，看着像是认识的，苏棠如释重负。

　　想了想又不对，尤让还挂在别人身上，一抬眼就看到，那只尤尾熊过于心安理得了，苏棠:“……”

　　“多谢，我来吧。”苏棠内心一边数着羊驼，一边去抱尤让，谁知道尤让一点儿都不听话，苏棠试图把她抱回来，可试来试去只是她自己的左眼皮跳了跳接着右眼皮又跳了跳，尤让就是抱着人家不撒手。

　　“孟醒，叫人把车开过来。”

　　苏棠为了尤让就这样坐上了陌生男人的车，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刚刚帮她把那个叫方莱的女孩扶住的男人叫孟醒——像是他的属下，至于他，他目送孟醒带着方莱坐上了出租车离开，然后公主抱地把喝茫的尤让放上了自己的车，又请苏棠上了车，全程流畅而沉默，搞得苏棠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感谢和质疑。就这样沉默坐了一会儿，车从胡同深处开到了大路上，他透过车内后视镜与她对视，他的眼神直接而坦荡，问她:“你们去哪儿？”

　　苏棠报上地址后，车平稳流畅地滑入滚滚车流，车窗外飞闪而过的晚秋夜景，枕在她腿上熟睡的尤让，车内适宜的温度，车载音响里放着轻缓的音乐，这一切的舒适安宁都像催眠曲一般，加上酒精的作用，和一整天的庸庸碌碌，苏棠很疲惫，疲惫到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也许他也不想过多交流，虽然累但苏棠还是强打精神没让自己睡过去，她斜靠在椅背上，眼神早已放空了，她不经大脑地喃喃自语：“谢谢你，陌生人……”

　　唐任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眼窝微陷，眼里汪着水雾，眼下淡淡的青紫，看上去很疲惫，刚刚的话像是她半梦半醒间的梦呓，他寂静无声。
　　一路安静，到了地方，尤让自己醒了，自顾自下了车就往楼里跑，苏棠看她捂着嘴难受的样子也没拦她，想着总比像树袋熊似的挂人身上强。

　　“谢谢你。”苏棠表示感谢。

　　“不用客气，刚刚也多谢你扶住了我的人，她也喝多了。”边说他边跟着苏棠进了楼道，苏棠也确认了原来他们真的都认识，尤让扶墙而站，干呕了好一会儿，脸色极差，走进电梯间的时候，尤让脚步踉跄，苏棠把她圈在怀里扶着，她就是不老实。

　　“老实点儿成不成？！”苏棠想难道自己这一声过于“大佬气质”了？吓得尤让默默无语，眼睛红红，可怜兮兮，苏棠内心一声叹息，万马奔腾“……”

　　电梯门一开尤让挣开苏棠就往屋里奔，苏棠还没追上她，她就进了屋关了门，“咔哒”一声从房间里面落了锁，苏棠的眼皮跳了跳，如果不是有陌生人大概就直接踹门了，虽然这是苏棠的单身公寓，钥匙也在她的手袋里静静躺着，但是如果从屋里反锁，那外面的密码锁和钥匙就形同虚设，苏棠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个防盗门。苏棠试图敲了敲门但是场面一度很安静。

　　“既然我扶了你的人，你也安全把我的人送到了，那就……”苏棠为了抢救尴尬的眼下，希望他能识趣点儿赶紧走吧。

　　果然唐任很识趣地说道：“有缘再见，苏小姐。”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和苏棠握了握手，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默默吐槽：还是无缘再见吧。确认他走后，开始给尤让夺命连环扣，电话无人接听，敲门也没人来开，折腾一阵最后终于决定放弃挣扎，磨磨蹭蹭地往小区外走，期间还不死心地折返捶门，依然无人应答，最后她实在是怕扰民，只好妥协地打了辆车打算回医院休息室凑合一宿。

　　第二天，苏棠一直忙到中午才有时间给尤让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你上班了吗？”苏棠不确定。
　　“没啊，我昨天没跟你说吗，我把我从上班到现在攒的年假都请了，从今天开始我要休假了。”
　　“……”苏棠的眼皮又开始跳，“那你现在在哪儿？”
　　“嗯……在你家啊。”

　　苏棠的单身公寓离医院不远，她便趁着午休回了趟家。
　　本想着一进门就对她咄咄逼问，结果一看到褪下精致妆容的尤让，现在的她和苏棠记忆里学生时期的她似像非像，她眼下青紫的黑眼圈和若隐若现的泪沟，其实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华，苏棠的逼问就转成了：“吃饭了吗？”
　　“不想吃，不太饿。”尤让蔫儿蔫儿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宿醉未醒，看到她这幅样子，还好苏棠在回来的路上偷偷打电话给她的律所确认她真的是休假状态，要不真的会怀疑她是不是辞职了。客厅桌子上散放着几瓶洋酒，都是从苏棠的酒柜里拿出来的。苏棠看到这儿，二话不说找了个杯子，倒了一杯底，拿起来就是要干了的架势。
　　“你干嘛？！不上班了！”尤让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不上了，下午就请年假，我要陪尤大律师在这里歌舞升平，醉生梦死，人生苦短，我们及时行乐，其他都不重要。”
　　“噗嗤，还没喝呢，你就开始耍酒疯了？怎么，真疯了？我在这儿耍酒疯，你也陪我？”尤让的眉眼本就生得魅艳，此刻挑眉言笑晏晏，更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可是苏棠却觉得这笑一点都不媚也不甜只有苦涩，苏棠看着心里不舒服。
　　“那人又找你了？”
　　“……”尤让颓丧着抬起双手捂着脸，沉默不语，过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哭，只是沉默，也许是真的无能为力，所以才无力发声。她正陷入一段非正常的男女关系。
　　苏棠熬好粥回到客厅时，尤让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熟了，没有了醒着时的愁容惨淡，尤让的睡颜像个小孩子般无知无觉，苏棠回了医院。

　　“小苏啊，来我办公室一趟。”苏棠刚到医院就接到袁主任的“召见”。
　　“袁老？”苏棠敲门。
　　“进。”袁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和来客款款而谈，她一进来，袁主任看向她，来人背对着她，直到她走近“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小苏这是唐任，国内有名的perfect arrangment网站创始人，也是糖影（sugar plan）的CEO，唐任这就是苏棠医生，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们院里很优秀的年轻人。”
　　唐任放下交叠的长腿，站起来转向她，那眼神一如昨晚的直接，可能因为白天戴了眼镜多了几分静水流深的深不可测，苏棠脑中瞬间蹦进一个想法：现实版霸道总裁？！她没想到还能和他再见面，只一瞬便恢复如常，袁主任介绍的人就是昨晚上送苏棠和尤让回家的那个男人。
　　“苏医师你好，久仰。”唐任伸出右手。
　　“唐总，您好。”苏棠握了上去，从他手上传来的热度，让她突然醒悟过来昨晚他好像叫自己——苏小姐，“小女不才，是袁老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