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64、羁绊什么最讨厌

　　是并州。
　　在并州感觉到过这样一束目光，毫无感情的，似笑非笑的。
　　既非敌亦非友。
　　只是紧紧地将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望着，带有一种不明所以的意味，望着子琴，木木大人，或者她。
　　左宁想着有些发寒，一把抓住木木大人搂在怀里。
　　这次的再度相遇究竟是此人刻意追踪，还是巧遇？要说是刻意的，却不像阿睿一样到处都能看到，但要说是无意的，“它”毫不客气的视线也在否认这一点。左宁低下头对上木木大人疑惑地视线，问道：“你在被贬下界之前有什么知己么？”
　　木木大人晃了晃眼睛，“比如沈娘啦，比如秦尚这只黄鼠狼啦，比如孙笋啦……还是很多的，怎么了？”
　　左宁垂下睫毛，沉吟了一会儿，“有没有长得又像男人又像女人，还喜欢穿黑衣服戴斗笠的？”
　　木木大人“嗤”了一声，不屑道：“你才有这种爱好呢！”
　　左宁在心里划掉“大人的朋友，暗中保护”这一项，“如果不是朋友……有什么冤家对头么？”
　　大人的尾巴直直竖起来，“没有没有！除了老头！大人我怎么会有冤家对头！谁知道死老头哪条筋不对要折腾大人我！真是烦死人了！”
　　看着大人纠结的眉毛，左宁也知道自己又戳到它的痛脚了。她趁着大人还没提起账本，赶紧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刚才在路上，我见到的人——就是你们都没看到的——穿了一身黑衣，戴了顶大斗笠，只能看到下巴，但是一直在盯着我们看，长得很高大，身材曲线挺棒，可是……没有胸啊……你真的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大人果然被她成功地岔开了话题，作出沉思的模样。
　　想了许久大概也没答案，它拍拍肚皮再次把话题扯远，“好饿，肚子空空的……”
　　正当时，门口响起“叩叩叩”三声，有人低语道：“道友可在？斋饭送来了。”
　　左宁忙扬声道：“请进请进。”
　　一名小道士应声推门而入，客气地将饭菜摆在桌上，同时解释说：“道友见谅，我观奉行斋素，不食荤腥，如有不便，还请多多包涵。”
　　左宁冲他颔首，“我们倒要多谢贵观留宿，道自无为、在心，五谷浊气，皆是同样，吃什么本就无所谓。”
　　小道士高兴地点点头，“小道将餐盘留在这里，一会儿道友食完，可将碗筷置于盘上，明早小道再来取。”
　　左宁笑道，“便依道友所言，多谢。”说罢朝他鞠了一躬表示诚意。
　　小道士奇道：“道友这是哪一道派的礼数？恕小道道术粗浅……”
　　左宁心想坏了，这两天《涤心辞》背得溜溜的，要说点道法道理她是信手拈来，但上头没教过道教的礼数，难道不小心倒是冒犯了他们……
　　只好糊里糊涂地念了两句：“是……东洋……东洋道派你知道么……”
　　小道士以右手握拳，左手盖于右拳上，下起膝，上齐眉，为一揖，亦笑道：“幸会幸会，既然道友用贵道派的礼节，小道自当回以我文始道派之礼——倘若道友得有空闲，还望能与小道品鉴一下两派之道术道法，今日天色已晚，便不作打扰了，就此拜别。”
　　左宁听得有些懵，一昧报以傻笑。
　　小道士行完礼，径自从房中离开，片刻间脚步声就已远去。

　　饭菜大多是木木大人消灭的，就算这样，它还是横倒在床上顶了个大肚皮叫嚷没吃饱。只是一旁的左宁总没个反应，任它如何打滚吵闹也不问不理。
　　就这样，大人吵了会儿终于认定左宁是睡着了，慢慢也安静下来，不一会儿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左宁这才翻了个身面对着木木大人，自从到了如意居，不，应该说自从认识了阿天，大人就变得不太一样了，它本性中好斗的一面似乎被什么圆润闷钝的东西渐渐地磨平磨圆了。
　　找不出合适的形容，如果一定要说，就像是锋利的宝剑被水侵蚀，慢慢失去了它的刃，变成了一块锈铁，并不是说锈铁不好，它不能再伤人，对于安全性来说是一等一的好处，但本属于它的锋芒与气势却也被泯灭了，很让人叹惋。
　　这个阿天究竟是什么人？神神秘秘的，脸上总是蒙着一块布，让人窥探不到他的面貌。
　　左宁托腮想了会儿，又想起傍晚的黑衣人来。
　　有趣有趣。这唐朝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爱玩神秘？要不哪天她也蒙块纱巾装装美女？
　　忽然想起阿睿，他好似有看透他人过往的神奇能力，不如去问问他？
　　左宁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滚到地上，再套了鞋子，小步往外走。不是不想带大人，只是它这两天看来总是神思恍惚，怕它跟招财一样走丢了，左宁可不比阿睿，找不回它来。
　　摸到隔壁间，左宁敲了敲门。
　　意外地没有人回应。
　　她稍稍犹豫，就想要直接推门进去，反正跟他也不用客气。
　　更意外地是居然连门也推不开，还从内栓上了。
　　左宁有些不高兴了，冲着门缝喊，“阿睿——阿——睿——阿睿——啊——”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她只好闷闷地跺跺脚，明天再说。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一霎间，身后的屋子里迸发出一阵幽蓝亮光，从发散到聚成一束，亮得惊人！
　　左宁张开嘴巴，想叫却叫不出来，她想起这间屋子是谁的了——是子琴，不是阿睿！
　　一个从黑暗中骤然出现的银色的身影突兀地将她按倒在地上，随之牢牢地覆盖在她身上，不让她的身子暴露在光亮中，连一只手指都不让。
　　身子上的人侧过头，在她耳边严肃又小声地提醒道：“别动，危险。”
　　这个声音左宁很熟悉，是阿睿的声音。
　　这个怀抱她也很熟悉，莫名的熟悉。好像上辈子就认识，就知道，就了解，两人本应拥抱在一起，沧海桑田也不该改变。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回应这个拥抱。
　　阿睿浑身一震，背光的脸看不出喜怒，只听到他又淡淡地问道，“想起来啦……？”
　　虽然这句话并不像是一个真正的问句，左宁还是应了声，“没有……我应该想起什么吗？”
　　阿睿用可惜中带着雀跃的语气，叹息似的说：“我们之间……还差一点……找到了……再告诉你。”
　　左宁傻乎乎地缩回手来，讪讪道：“好……”
　　亮光渐渐熄灭，子琴的屋子又恢复了它原来在黑暗中的静寂无声。
　　阿睿撑起身子，拍了拍弄脏的衣角，啧了一声，“早知道穿金色的，银色的太容易脏了，下次要记得提醒我换。”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嗯，我设下的法阵看来还是有效的，道观里的人都睡熟了。”
　　“这蓝光是……”左宁跟着他站起来，抬脚就要冲进子琴屋里。
　　阿睿一把拉住她，“是他的御灵，刚才你要是被它发现了气息，为了保护主人，它可是会把你撕碎的哦！”
　　左宁哑然，抬头盯着阿睿。
　　“他在进行这个蜕变的过程，你现在不走，一会儿被他撞见，他恐怕会死在你面前。”阿睿笑呵呵地说。
　　左宁诧异道，“为什么是他死？”
　　“如果你被男人看光了，不会自杀吗？”阿睿一本正经地说，“总之，现在走吧，明天晚上，你想看的东西我带你去看——”
　　“阿睿，”他的话被打断，“你不是正巧找到这里来吧？是为什么要跟过来呢？”
　　阿睿愣了一愣，叹了口气，又伸手捋了下脖子上的招财，“原来你也不是笨蛋啊！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们之间，有羁绊。”
　　左宁眼角一阵抽搐，“如果我问你是什么羁绊……你就说不知道吗……”
　　阿睿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左宁扶住额头，“算了算了，换个话题——现在子琴屋子里没什么动静了，我们这样进去……算不算擅闯民宅？”
　　阿睿思索了一下，“不能算是民宅，所以应该可以进去，不过就算进去，估计他也是睡着的，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刚才他屋子里的动静难道不是因为他在驾驭御灵……难道是蓝色的御灵自己在晨跑？”左宁想象不能，嘴角也跟着一抽。
　　“龙灵好像都很矜贵，不太爱跑步。”阿睿摸摸下巴，“我还以为动静不会这么大的，还好我英明神武千秋万代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左宁被他牵着鼻子走，感觉很不爽。
　　偏偏这个得瑟的家伙一脸鄙夷地瞧着她，“就不告诉你！”
　　左宁感觉不只是眼角和嘴角，连她的脸，似乎也整个地抽搐了一下，这个家伙怎么就这么让人讨厌呢？正在她恨不能打死他的时候，阿睿突然换了个表情，问道：“你其实是来找我问……关于一个有趣的人的事情的吧？”他沉静道，“非男非女，似男似女。”

作者有话说

　　萎靡的大人，蹉跎的考试，不和谐的游戏。T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