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61、他是最大的谜题

　　无痕幽幽地飘到左宁身后，探出一只手来，抹去了她桌前的水渍，又幽幽地说：“多好的饭前茶呀，都被你浪费啦。”
　　左宁讪讪地把嘴角的水滴抹干净，然后就听到一声“噼啪”，就类似于干柴着火的声响。
　　接着是很多声“噼啪”，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左宁又一口水喷了出来，对旁边的子琴说：“小主……这是……这是着火了吗？”
　　若小芽顶着一头火红狠狠地盯着阿睿，张了张嘴又似乎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死死地盯着。
　　阿睿拿手在她眼前虚晃，一脸无辜地问：“我是说错了什么话了么？你怎么烧起来了？”
　　若小芽头上的火气更重。
　　阿睿扁了嘴巴，委屈地看着她，“真是小气……”
　　若小芽的火气好似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唰一下就偃旗息鼓，又变成一双桃花迷离的眼，呆呆地看着阿睿，一边手还颤抖着要摸上他的脸，嘴里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看呢……”
　　阿睿转而露出一种忧郁的表情，“我也很苦恼呀……”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若小芽虽然迫于其本性不得不原谅了阿睿，但对于他刚才的恶语相向大约还有些耿耿于怀，吃得沉闷且很少，只匆匆扒了两口，就把筷子往边上一撩，捧着茶杯喝起茶来。
　　子琴时不时要给左宁布菜，从荤到素，一应俱全，吃得左宁满口流油，也没法子开口说话。
　　路小七笑嘻嘻地和无痕搭讪了两句，阿睿一要跟他搭话，他就摆出一副臭脸，逼得阿睿放弃了和好。有趣的是，阿睿不找他罗嗦了，他和无痕说话的兴致也就跟着低下去，渐渐地竟住了口。
　　阿地摆完菜后就坐到桌边一起吃了起来，只是他习惯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也就一个人在一边吃得虎虎生风。
　　饭罢，红糖说要带着左宁去熟悉一下如意居的周边，拜会两个邻居。子琴义不容辞地跟着出来了，无痕要继续当他的门童，趴在门柱上欲哭无泪地看着他可爱的小红糖和他走了个相反方向，阿睿闲得发慌，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她俩走，若小芽本要摆出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模样，但见阿睿并不吃这一套，只好涎着脸也跟着群众走。
　　这样一来，这个拜会的行列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壮观。
　　任谁被拜会都会觉得很有面子吧？
　　居巢国早已没有当时圣人初辟时人人趋之若鹜的热闹情景了。现下住在这里的不过就十来户人家，其余多数早已搬迁往其他更靠近长生界的洞天福地，这硕果仅存的十余家为了方便往来照应，互相搬离得很近，因此省了左宁一行人不少脚程。
　　第一户拜会的是居巢国的一位元老，据说自居巢国沉入水底便在此定居的老妖精，只是他用法不得当，修行了万年有余都没能成仙。他家里的小厮杂役都是从各地水里搜罗来的水精鱼精，只因他无力制造傀儡，不过这样也好，虽然这些不成器的小妖精都还残留着尾巴或者鱼鳍，总比养了一堆僵尸好。
　　接下来的两户竟是姻亲，只是两位的种族并不相同，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习惯也便有所不同，因而时常有隔阂矛盾，但小两口往往床头吵架床位和，而且每每吵架之后，两人更是感情甚笃，好似“欢喜冤家”这个词本就是为他们造的。
　　余下的七户便略过不谈，都是得了道却还没升仙的妖精，寻寻觅觅才找到这里来，他们的情况也都差不离，甚至连卡的瓶颈都差不多了，唯一让左宁狐疑的只有一个问题——这里除了如意居，似乎并没有其他人类。
　　红糖解释说是因为此地在水下修行，比之在陆上所需之法力灵力更多，现在的人修道大多心浮气躁，急于求成，早没有静修的心气了，留在这里非但不能吸取天地灵气，更会使得修道之人灵力损耗愈甚，所以大部分人都是过而不入，也就只有婆婆，能反其道而行之，独独挑了这里。
　　对于这个别有居心的如意君，左宁心中既有敬畏，又有不屑。
　　她用了强迫的手段逼得子琴留下来，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既然启开了话题，左宁便顺着问道：“沐雨也是因为急于求成而不愿留在这里的吧？”
　　红糖笑眯眯地摇头，“非也，非也~大小姐乃是另有缘由~让你知道也是无妨的~”她见左宁走得有些累了，就拉她在一旁的石墩上坐着，阿睿一脸热衷地凑过头来听。
　　左宁应了一声“哦？”
　　红糖道：“大小姐……”话才开了个头，一旁的若小芽猛地开口道：“告诉她做什么？红糖你不要多事！”
　　红糖对着左宁尴尬地笑了笑，阿睿不满地抬起头来瞪着若小芽，“可是我想听。”
　　若小芽瞅了瞅他，脸色慢慢涨红，嗫喏道：“既……既然是阿睿相公想听……不如我来讲吧。”
　　阿睿不太放心地看看她，在身旁腾挪出一小块地方，示意她坐下说。
　　“咳咳……”若小芽有模有样地咳了两声，四下望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表情，才端足了架子道，“若沐雨是我姐姐，她打小爱读人间的话本子，平日里也常常溜到人间去看些戏场子。只是你们也知道，人家的戏场子总演些不靠谱的东西，写进话本里的本就是些痴情种子，演出来更是不得了的一心一意。”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一次也罢，看上两三次，简直要连下面会发生什么都能猜着了。”她又咳了一声，接着说，“有一次她看了一场不知叫什么的戏，戏里演了了个姑娘，这叫一个心比金坚，丈夫出门十年，她硬是等了十年，可惜始终没能等回丈夫，就在她要相信街坊邻居的话，觉得她夫君是在京城攀上了富贵，不愿回来与她相认的时候，一位公子哥远从京城一路寻访到她家，告知她，她夫君早在去往京城的途中就遇了难，因此十年间与她没有丝毫联系，这位公子哥乃是当年被她夫君从土匪刀下救下的一名少年，因为手头没有线索，便寻她也寻了十年，终于将消息带到。妇人闻之，也不悔也不恼，只说她依旧要在家中等着盼着，要等她夫君的魂魄从地府投了胎，再回来找她，她信她夫君会寻来，便是等到死也要等。”她眨了眨眼，“此妇人之愚昧便是天下少有，她竟不知魂魄过了地府要喝孟婆汤的么？便是生前爱得死去活来，一个轮回之后也就谁都不认识了，她再怎么执着也是枉然罢了。只是我的蠢姐姐要学这愚妇，无论如何说要去体验一把人间情爱，我与婆婆都拦她不住，终究被她跑到人间嫁了个凡人，后来凡人轮回了数次也都被她找到，你们遇到她的时候她应当是在等这个凡人的再一次转世投胎了。”
　　不知是谁的感情因素欠缺，一个“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故事由若小芽讲来又被左宁听着，总觉得干涩无味，好比是有人用一句“一个和尚和三个妖精一路上打了很多有背景的妖精然后终于成了被打妖精的靠山的隔壁同事”去形容《西游记》一样无厘头且潦草。
　　阿睿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子琴听了半天之后冷哼了一声，表情有些松动，也不知是被沐雨的实践精神震到了还是被若小芽的叙述方式震到了。
　　红糖早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此时就如同听说书一样又听了一遍，无聊地坐在石墩上前后甩腿。
　　见群众们都没什么反应，小主有些着恼，挫败道，“你们没有什么看法吗？”
　　左宁摇摇头，这要有什么看法？沐雨是聪明人或者是傻瓜蛋完全不应该由他们这些旁观看戏的判定，只要沐雨觉得值得，等一千一万年都是她的自由吧？
　　阿睿申请发言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疑问。”
　　若小芽要的就是他，正巧只有他一个人发言，真是给了她无穷的面子，立即热情地说：“说说。”
　　阿睿摇头晃脑地把整个故事简单扼要地概括出来，然后严肃问，“这个过程我是懂了，但是我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得不到答案，我必须问你——你说的我遇见沐雨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时候呢？”
　　若小芽错愕了一下才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呢，就是说——我不记得见过这个沐雨啊，所以你话里的‘你们遇见她的时候她应当是在等这个凡人的再一次转世投胎’，到底是指什么时候？”阿睿问得认真。
　　若小芽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阿睿认真道。
　　若小芽显然无法招架，只好岔开话题，道：“好像又快月圆了吧？子琴你准备好了么？”
　　子琴没有想到她会把话题滑开这么远，僵硬地回答道：“还早呢，多谢费心了。”
　　左宁疑惑地看了看他，月圆？
　　看了许久，她才总算把与子琴相遇的初次回想起来，似乎是圆月的夜晚吧？他的眼眸……
　　这么想来子琴在离开青州的时候也是月圆之前的两天，他究竟在月圆之夜会有什么遭遇，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现出与平时不同的异样？
　　原来最大的谜团就在她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要更新要更新~明天再发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