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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人一猫斗穷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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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宁下定决心要跑的时候后悔没能留在青丘,但现在下定决心要留在青丘了却又犹豫是不是跑路了更好。
一则她不会上阵杀敌,二则她不想看到铜镜中的情景重现眼前。
铜镜中所示,从天而降的雷光,分明就是劈在她身上的,毫厘不差。
想起这件事情她就要在床上抱着枕头打滚,果然还是跑了比较好。
木木大人和黎明君商量过了,让她一同在大殿之上,一旦有什么危险,也好就近保护。此时跪在高台之下的是一个五短身材的类人,之所以说他是类人,因他浑身漆黑,连牙都是黑的,偏长了两条赤色眉毛,头顶红发如野猪鬃,高高竖起,尖锐刺人,在台下龇着牙发出嚎叫,操的是一口黑齿国的方言,难以明白。
青丘国有专门的翻译官,将这人的每一句话都翻译给黎明君听。大抵是威胁恐吓,说是两国交兵,不杀来使,杀则犯忌,是要遭天谴的。
黎明君闻言冷笑一声,反问道:“是夜,尔等宵小之徒武装泅渡于我青丘东海岸,伏于礁石之下,安放不少通灵猛兽,试图绞破我青丘结界,也算是来使?”
翻译官一五一十翻过去,黑齿国的细作被他的话略略一震,片刻之后就又嚣张起来,黎明君听得不耐烦,手一挥扭断了他不断吐话出来的喉咙,同时笑道:“黑齿国这班小人,自作聪明,只当在我青丘安下些东西便能占一时便宜,殊不知本君早有准备。这次战事有铜镜显灵告之具体时日,本君早已派人埋伏于黑齿国,只等他国内兵力空虚之时能将其灭国,真可谓一劳永逸。”
台下的大臣纷纷拊掌而笑,高呼“君上英明!”
左宁这才知道,所谓战争,并不像她想象的一样,是大家扛了机关枪大炮刺刀一起往前冲,捅死一个算一个,而是高位者之间机关算尽的一盘对弈,却还不如电影中真刀实枪的打斗,起码能看到枪尖从哪一个方向刺过来,现在这样暗地里动手动脚,譬如暗处放出的冷箭,你永远不知道它从哪个地方射出来,是敌人的弓还是朋友的弩。
这次战役是数年来最大的一场,青丘国被黑齿国闹得烦心,早就增加了国内的兵将数量和实力,按照往年黑齿国派兵数量来看,青丘国稳操胜券,假如打得好的话,甚至能如黎明君所言,反咬一口,吞并了黑齿国。
木木大人说过黑齿国好勇斗狠,细作的尸体才被扔进海里,就有一支先锋部队率先攻破了西边的结界冲进青丘过来。
原来东边放置的灵兽不过是障人耳目,看来尚未开化的黑齿国人聪明地采用了一个声东击西之计。
好在西边海岸有青丘国一员大将把持,黑齿国的先锋队虽来势凶猛,却也溃退如潮,退到岸边时已经近乎全军覆没。
这员大将左宁看着有些眼熟,银鱼捏捏她的掌心,笑道:“他是你昨日去后山捕猎时遇到的渔夫之子——金涛将军,骁勇善战,是青丘国的第一勇士。”
左宁脸上有些红,装作淡定地看着铜镜中的显像。
她昨天出逃一事被讹兽大嘴巴说给了路小七听,路小七笑得饭都多吃了一碗,直说她没出息没胆量,连逃跑都能失败,转而告之银鱼,只道是她闲得发慌去后山打猎了才会没有好好待在西厢,让饕餮郎君一顿好找。这种说法少了她不少麻烦,使她对路小七有了稍许的改观。
只是接下来的情况让黎明君和殿上所有的大臣都有些始料不及。
在黑齿国的先锋部队乘着东海鲛人潜入海底之后,海面上袭来一阵狂风,竟卷起了一条水柱!
黎明君的小胡子一抖,表达出了充分的惊讶,“黑齿国民只善斗殴不擅法术,如何能引起这般滔天大浪?难道……”
银鱼伸手在空中一掠,造出一面水镜,从另一个方向看水柱,果然见到其后一只猛兽踏水而立,其状如虎,肋生双翼,獠牙露在唇外,双目赤红,它一扇双翅就有一股飓风将海浪卷起来,直拍向岸边,金涛将军奋力施法才勉强抵挡。
“是穷奇。”银鱼抹去水镜,沉吟道。
左宁看得心惊胆颤,不止是为了这只看来骇人的穷奇,更是因为水镜中穷奇的一双赤红眼珠。
似曾相识。
“报——”一名探子从外急急冲入,“我青丘国埋伏在黑齿国之军队……被黑齿贼君发现,已为黑齿贼君全数剿灭!”
黎明君猛地回过头去,“不可能!黑齿国派兵来犯……国内应当空虚才是……怎么可能有多余兵力围剿?”
银鱼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这次黑齿来犯,恐怕来的不光是黑齿国的军队,还有他人从旁协助。”
左宁看着他们,忽然道:“魔军,是魔军和黑齿国联手了吧?”
黎明君退了一步,靠到铜镜上,无意识地抓着小胡子,眼神茫然,“难道……真是魔军?不会啊,仙谛城奉旨压制魔界,玄因、玄果、玄渡三所道观年年要下缚魔之咒,数百年来都未曾有任何一只魔物流窜出来,怎么会有魔军?”
左宁心下一沉,木木大人也不敢发话。
魔物从魔界跑出来的因由在场的人里只有他们俩最知晓,报应啊,真是报应,不是不报,时机未到。
“此番黑齿国有备而来,后招必定不止是穷奇,我为你先去擒杀了这只凶兽,回来再作打算。”银鱼安抚道。
黎明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抖,“别去!穷奇是……”
“我去!”木木大人如急电般射出正殿,“你们只消耐心等候便是!”
左宁来不及抓住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冲出去。
“木君!”黎明君向前一扑,也同样扑了个空,“穷奇是上古凶兽!木君才不过两千年修行,如何斗它的过!龙五龙五!难道我青丘狐族就要灭亡于今日了么?”
“上古凶兽?”左宁耳朵里“嗡”地一声鸣响,“什么意思?木木大人会怎样啊?!”
铜镜中说,是她催动了雷咒,却击中了自己。
为什么当时木木大人没有在铜镜中出现?
难道就是这一场架它打没了性命?!
大殿上一阵混乱,有些大臣怕得缩成一团,变回了狐狸的模样。一个四平八稳的声音从一片噪杂中递出来,“请国君稍安勿躁,木君乃是幻暝界大将,应对区区穷奇,应是无碍。”
路小七的声音如潺和的泉水般滋润了周边狐群躁动的心灵。
“我也是这个意思,”银鱼对着路小七赞许地点头道,“君上一定要信,信木君能旗开得胜,尤其是在我的帮助下。”
黎明君从混混僵僵中回过神来,手还拉在银鱼的衣袖上,“什么意思?”
“我去助木君一臂之力。”银鱼掰开他的手,“你只消坐在这里统筹布阵,为我看好左宁便可。”
黎明君脸上犹豫的颜色一闪而过,终究是放开了银鱼的袖子,果断地“嗯”了一声,“你且去吧,本君自会为你看好你的心头好。”
莫想银鱼才往台下走了一阶,左宁倏地从软垫上起来,道:“我也去。”
路小七抬起头来看着她,银鱼的目光中也带有些不可思议的意味。
“我也去。”左宁快走了两步跟上他们,伸手坚决道,“与其坐在这里担心,倒不如并肩作战。”
她指的是木木大人,却故意不加主语,好让银鱼没有理由拒绝。
银鱼刮了下她的鼻子,“我知道你担心木君,好罢,你一起去,千万要自己小心。”
被他一眼看穿,左宁也不害臊,淡定道:“好。”
如果铜镜中所看到的景象必然降临,不如远离这个朝堂,也好让少一些人被雷劈。
左宁回头望了一眼铜镜,这一去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狐狸师父了,也许,是找不到了。
为了找狐狸师父,左宁可以不管其他人,但到底放不下这只奔向赎罪途中长了一双剑眉的猫。
银鱼招来了祥云,脚程比之昨日左宁逃亡快了不止一倍,转瞬就来到青丘西岸。
木木大人正与穷奇斗到一处,因为穷奇身上毛类似狗毛,生硬如钢针,大人站不住脚,便死死用左爪扣住它头顶鬃毛,右爪中指的指甲上拖出一条细长的红线,穷奇惨嚎一声,左眼皮被大人撕了个粉碎。
海上登时掀起一面高不见顶的水墙,银鱼随手一指,遏住了其势,金涛将军在下面全力施法,奈何体力已然透支,片刻就变回原身,七条长尾颓然垂于身后。
银鱼就地踏了两步,为左宁圈出一个结界,道:“你留在这里,一步也不准踏出去!”
左宁看着他郑重其事的脸,心中担忧木木大人,便敷衍地道了声“好”。
他仍旧不放心,又吩咐路小七在一旁看好左宁,自觉安排妥当,才迈步向海中走去。
木木大人被吃痛的穷奇大力甩飞出去,在空中徒劳地扑腾了两下落进海水里,左宁的一颗心也跟着落下去,好在三分钟不到,大人小小的猫身子又从海水中重新探了出来,哈哈大笑了两声,对急速前来助阵的银鱼道:“有趣有趣!你是来抢我功劳的么?”
银鱼谦恭一笑道:“不敢不敢。”双手在胸前交叉,结出一块光盾,挡住了穷奇凶猛的撞击。
有两位斗殴高手救援,金涛将军放下心来,软软倒在地上,被副将抱着抬进附近的渔家休息。左宁拉着路小七的手,紧张地张望着战局。
“你放一万个心,你家木君大人是不会有事的,不曾想……原来你身边的高人竟然是幻暝界的大将军,哼,果然不可小觑,难怪主子对你这么上心了。”路小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望望战场,显出一副疲态,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主子的安危,倒对左宁和木木大人如何结识更感些兴趣。
左宁没空跟他闲扯,眼见木木大人又被甩开,她狠狠抓了下路小七的手,惊声道:“大人!”
路小七被她捏得手都发紫了,抽了抽嘴角,见她着实挂心,硬忍住了没说。
穷奇一兽斗二人,纵使有千般能耐也处处受制,它是上古凶兽没错,但毕竟只是妖兽,千年万年也未能修炼成精,只靠了一身蛮力和风神之口与两名高手缠斗,渐渐显出吃力的痕迹。
而且看得久了,左宁发现一个蹊跷的细节,这穷奇在对付木木大人时招招狠辣不留余地,但在对付银鱼时却仿佛在无意地保留三分,颇有些谦让的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路小七实在受不了被她捏,猛地抽出手。
左宁老实道:“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告诉你。”路小七得意洋洋地揉着涨紫的手道。
左宁没好气地扫过他一眼,继续关心一猫一人一兽的斗争。
“这妖兽是吃恶鬼的,但有人用沾了魔性的恶鬼去喂它,因此更加嗜血,不然早就该为主子……啧啧……”路小七虎头蛇尾地点评道。
左宁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干脆就当没听见。
木木大人身上到底添了两道豁大的口子,浸在海水里不知道有多疼,左宁帮它嘶嘶地吸了两口凉气,却见它猛地一个乍起,左爪中亮光暴涨,也不看它如何近了穷奇的身,穷奇的右翼已经被它斜切开来。
就如同妫婷的翅膀般滑落,木木大人之神威如有神兵利器相助。
“破空刃?!”路小七眼睛一下子瞪大。
左宁钝钝地回过头去,“什么?”
“啊,哈,果然是木君。”路小七也不答她,嘴角斜斜一勾,“居然拥有神器破空,真让人大开眼界。”
左宁不再深究他话里的意思,因为银鱼忽然祭出一个咒语,使得虚弱的穷奇就地开始呕吐,海水中的咸腥味因此夹杂了酸臭腐烂的气息,闻之作呕。
左宁待得远,气味被冲淡不少,但还是刺鼻,可想而知在前方的将领是吐成样都不为过了。
吐完之后,穷奇身侧一软朝海水中扎了进去,银鱼及时织网咒拉起它庞大的躯体,运到岸边。木木大人精神奕奕地跟着回到岸上,身上的口子也不管一管,着急要得瑟地踏到穷奇的身体上,以便昭告天下它木木大人打败了一只上古凶兽,可以万古流芳。
看着远处衣衫尽湿,鬓发胡乱贴在脸上,光洁的黑袍上沾了点点泥土沙渍的银鱼,和一脸得意的木木大人,左宁悬着的心终于回到原来的位置,温暖地跳动着。
然而一声破开结界时才会有的尖锐粗糙的声音,又打破了此时的军心振奋,所有人一齐抬头看向高山上的青丘大殿——黎明君所在的方向。
乌云散去,一轮玉盘出现在众人眼前。
圆月,逢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