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36、到底谁想留下来

　　据黎明君所言，涂山实际与青丘国相去不远，左宁一路狂奔向西，寻到一处海边，累得直喘气。
　　金丝笼子里的讹兽跌得东倒西歪，眼冒金星，坐起来了还不住往边上摔。
　　左宁拍拍笼子问道：“诞者，接下来是要过海呢，还是往哪边折过去？”
　　讹兽的板牙用力撮了撮嘴唇，言之凿凿道：“向右边走。”
　　讹兽善欺，每言之反者，向东则言西，向南则言北，对即错，错即对。但眼下它被囚在笼中，脱身全靠指路不错，左宁量他也不敢再胡说八道，就按照他说的向右边一转。
　　临海滨的地方住户不及山上多，但三三两两落在岸边的渔户也有不少，走五步就有一家。晒干的鱼被悬挂在屋檐下，海风一送，就是一股咸腥的味道扑鼻。狐狸喜欢吃鸡，在这里虽能钓鱼，却也有不少渔人圈养了鸡群，喂以香米，倒是只只肥硕。左宁找了块高耸的岩石，脱了鞋子走到石头后面，放下金丝笼子和木木大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现代被困在考试制度中，从来没下海游过泳，来到唐朝之后倒有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后悔原先在国君宫中安定欢乐，银鱼是黎明君至交，她也算沾了光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就没想过要游泳？现在要她跳下去爽上一把，又要去哪里洗净一身的海盐？难道要风干么……
　　犹疑了一下，左宁选择走在浪边踏踏水就好。一会儿总能找到淡水池，洗个澡有伤风化，洗个脚总没问题。
　　讹兽不喜欢水，一有浪潮扑上来就使劲往笼子边上缩，有个浪翻得大了，它向后一突，反而撞翻了笼子，顺着沙滩的坡度往下滚，直滚进海水里左宁才追上，拉起一看，讹兽已经四脚朝天翻了白眼浑身抽搐。
　　左宁哈哈大笑，也不敢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只伸进去两条手指按了按它的肚皮。
　　木木大人在一旁□□爪，海水太咸，它舔得一脸凄然。
　　按了五六下，讹兽才噗噗地吐出口水来，幽幽地把眼黑从眼白里翻出来，湿淋淋的耳朵颓废地垂在脑袋两边不停地抖，它嘶哑道：“我是死了么……”扭头看到海浪还在一潮一潮地扑过来，惊得又蹦起来，像仓鼠一样推着笼子网上滚，“怎么地府里还有海啊？！”
　　左宁笑得前仰后合，甩了甩鞋子里的沙，从岩石上接下舔爪子舔地不耐烦了的木木大人，“诞者，看你还要扯谎，这就是报应。”
　　讹兽的板牙一颤，三瓣嘴翻了翻，竟然从红红的眼睛里挤出两滴泪，“你在威胁我！”
　　左宁忍住笑，“不敢不敢。”提起笼子踏沙而行。
　　又走了近五里路，细软的沙滩已经到了尽头，再过去是青丘狐族铺就的石板路，渐渐向上，最上是狭窄难行的悬崖峭壁，峭壁下的海浪没过暗礁拍打在巨石上，发出轰鸣的响声。
　　左宁在石板上蹭掉脚心的沙子，这段路因为被阳光晒了很久，石头里泛出温吞吞的暖气，烘得她脚痒。
　　从峭壁上下来的一名背了鱼篓穿了衣服用后腿走路的狐狸见到她，爽朗一笑，“这不是饕餮郎君尊贵的客人么？”
　　左宁愣了不止一愣，傻乎乎地问：“你怎么认识我的？”
　　肩膀上的木木大人也有些吃惊。
　　狐狸甩了甩身后五条尾巴，变成长满络腮胡子的渔夫，笑道：“吾儿在朝为官，时常提起您，说您喜好在门外听政，乃是饕餮郎君的客人。今早海风送爽鱼虾满盆，老夫就想着可能要遇见喜事了，呵呵！这儿有些新鲜的海鱼，望客人笑纳。”
　　左宁连连摇头，“不必不必，多谢了！”
　　狐狸渔夫硬要塞给她，“青丘国地处海外，少有人来，况客人身上的气味非比寻常，应是大贵人，怎可不收礼物？”
　　这番逻辑让左宁听得发笑，但也真就没什么道理拒收，只好讪讪收下，左思右想找不出东西来回赠，和渔夫又寒暄了两句，暗暗在心中记上一笔便拜别了。倘若明日战场过后这只狐狸还活着，她就来还礼。
　　左宁这么想着，又转身奔回去拉住了变回狐狸的渔夫，张了张嘴，到口想要劝他离开的话就变了味儿，只说了句：“我这里有个仙果盒，送给你作谢礼。”
　　狐狸渔夫没有推让，朝她打了个揖，笑笑就要走。
　　左宁伸手拉住他，还是忍不住问：“这个……要是明天就有战事，你会走吗？”
　　狐狸渔夫摇头道：“当然不走，青丘国是老夫的家乡，为国出力乃是自然，客人是担心黑齿国来袭一事？不必担心，以老夫之力以一敌十尚绰绰有余，何况青丘国有许多将军，客人不必担心啦！只是眼看太阳要落山，客人还是早些回去，莫要教饕餮郎君担心找你。”
　　左宁“嗯”了一声松开手，笼子里的讹兽撞击着笼门试图趁人不备撒腿就跑，可惜银鱼幻术了得，金丝笼子牢不可催。
　　看着狐狸渔夫渐行渐远的身影，左宁心里的内疚愈发强烈，只求能快快离开青丘国，这样就能快快忘记这里的事情。

　　讹兽说过了悬崖向北边走。
　　左宁看着陡峭狭窄的道路舒了口气，走过来实属不易，木木大人都爬她摔下去吊了颗心在喉咙口，连仙果盒子的事情都懒得再跟她计较。
　　这种不问过盒子旧主人就拿来私自送人的事情，大人要在原价基础上加收五成利息。
　　左宁从国君宫中卷了不少金银财宝回来，交到木木大人手中也不过抵了三分之一的债务，让她足足叹了两分钟的气。
　　入山林之后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一泓泉眼，潺潺的泉水从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木木大人用水葫芦接了些喝，泉水甘甜可口，沁人心脾。左宁在下游冲了冲脚，原先的海水干透了，盐粒贴在脚背上发麻发痒，很不舒服。
　　讹兽长了一身毛，又是整个浸到海水里去的，按理该比左宁更不舒服，可它死活不肯进泉水里泡着，金丝笼子一靠近泉眼它就撞笼子，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抹着控诉他们虐待。
　　左宁没法，只好把它挂在远一些的树枝上。等休息得差不多了才摘下来问它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讹兽吸了下鼻涕，“东。”
　　木木大人喝饱了泉水，左宁抱它的时候它肚子里发出水瓶的声音，它笑得一脸尴尬。
　　这次逃亡远没有左宁想象的前有豺狼后有追兵，银鱼和黎明君似乎并不知道她跑了，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凶猛野兽，反倒是平静得像是踏春一般。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她一份心思。
　　东走数十里路，讹兽又说要在向北走一里。
　　这短短一里路，竟穿出了山林。
　　能看到渺渺人烟。
　　左宁心中大喜，往金丝笼子里丢了一把豆子以示嘉奖。
　　讹兽吃得欢欣鼓舞，顿时精神大振，嘱咐头一个丁字路口朝南方的路上走。
　　左宁对它的话深信不疑，木木大人是觉得这些人烟有点眼熟，但见他们一人一兔很来劲，也就不说什么了。
　　所以当南行了一段看到宫墙的时候，左宁的嘴巴差点脱臼了。
　　笼子里的讹兽一拍脑袋，眼珠子转了一转，“啊！我忘了，这是去黎明君宫中的道路！”
　　左宁恨不得把它炖成红烧兔。
　　木木大人扒拉着左宁的袖子，“算啦，咱们把诞者扔了自己跑吧，反正它早晚是饕餮的腹中之物。”
　　讹兽听到饕餮二字就瑟瑟发抖，立马道：“我不骗人啦！这回跟我走！我不骗人啦！”
　　左宁哪里还肯信它，晃了晃笼子，“你快把我给你吃的豆子全吐出来，我整不死你，骗人精！”
　　木木大人对他们无厘头的争执很无奈，“它本来就是讹兽一只，你信它只能说明你自己笨，怨不得它，把它扔了吧。”
　　讹兽急得跳脚，“我愿将功赎罪我愿将功赎罪！”
　　左宁深以为然地作势要扔，身后一个声音急匆匆道：“哈，可算给找着了，木君大人木君大人，君上找您，快与奴才一同去正殿！”
　　木木大人愕然地看着来人，见他是个小厮打扮，便对左宁耳语道：“快装成我！”
　　左宁咳了两声正准备开口摆摆架子，小厮就把手举起与她肩膀持平，“请木君大人下来，由奴才领您去正殿议事！”
　　木木大人没得法子，翘起它高贵的臀部，摇了摇粗尾巴，踮着猫步踏到小厮的头顶，道：“走吧。”
　　小厮转身之后，它朝左宁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先回西厢，再作打算。
　　欸，丢了整个青丘国也罢，木木大人万万不能丢，左宁想不出其他办法，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回到西厢，左宁对着罪魁祸首的讹兽一阵冷笑，丢到了外边的池塘里，隔两秒钟再捞起来，见它奄奄一息，便伸手按它腹部使它吐水醒转，醒了再扔进池塘，隔三秒捞起来，按水，扔池塘……如此周而复始数十次，讹兽受不了了，大声道：“我愿将功赎罪我愿将功赎罪！”
　　看它冻得浑身都在抖，左宁便阴笑道：“将功赎罪？”
　　讹兽大点其头，“我们连夜出发，我保证送你们到涂山！”
　　“我们不去涂山了。”左宁尚未作答，木木大人已然回来，一脸肃然道。
　　左宁有些讶异，急问：“为何？”
　　木木大人趴在窗楞上，眯着眼睛，剑眉皱起来，“此事说来话长，我只好长话短说。你应当知道拿人的手段吃人的嘴软，黎明君请我为他掠阵，我曾因你有求于他，此番回报是回绝不掉的。”
　　左宁放开金丝笼子，“不行！他本来是要吃我的，帮我做点事是补偿我了，怎么还好意思要报酬？！”
　　木木大人摇摇头，“救你的是饕餮，他对你有恩，你承认与否？”
　　左宁别过头去，不说话。
　　“现在饕餮与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帮他就等于帮了饕餮，算是你报答他了。”木木大人晓之以理。
　　左宁依旧不答，眼中波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木木大人叹了口气，又道：“我一早看出来你舍不得丢下饕餮和路小七，绕来绕去走回来也不见得都是讹兽指错了路的缘故，没见你大发雷霆急着又走，估计也是想留下来帮黎明君的吧。”
　　讹兽急了，道：“不要留不要留！我要将功赎罪！你不走我怎么将功赎罪！”
　　左宁紧紧抿住嘴唇，她不是铁石心肠，这么多日的相处的感情，还有青丘国善良的百姓，她虽然不需要深明大义，但却忍不住要心软。如果能帮一点，为什么不帮一点？黎明君毕竟没有吃她，后来帮她找狐狸师父也是尽心尽力，而今她一听问黎明君有难就拍拍屁股走人，未免太不厚道。而且她今天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都是青丘国的好，连同沿途的风景都让她为自私而感到愧疚，为什么，她还不能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左宁松动了一下口舌，道：“好吧。”
　　讹兽见连最后一丝戴罪立功的机会都被掐灭了，彻底晕了过去。
　　木木大人拍拍左宁的肩膀，“左宁，相信我，大人我好歹也是宇宙无敌超级霹雳大法师一个，保你周全还是小事一桩的，安心！”说罢得瑟地抖了一下，有些隐隐地期待着明天的战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接下来是战场……的跳跃式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