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35、决定了就快跑吧

　　将养七日之后，路小七勉强能下地走动，说是伤寒倒也不假，偷窥青丘宝镜当天就拖着伤躯在门外跪了一晚上，真的着了凉，只是翌日就好转了，伤风只伤了一半，左宁来问他是不是受了冻的时候他坚决地捂住鼻子使劲擤鼻涕，算不算的造作他不知道，只是差点擤出了鼻窦炎。
　　银鱼下手当真狠辣，没废了他一身修为已经是仁慈，他半点也怨念不得，实力在人之下，又有什么好说？
　　只是这位主子骂得狠打得狠，却也惯得狠，这两日天天命人送了上好的参汤补品来给他。
　　一个下人，被骂了打了只会认命，并不需要这般体贴关怀。
　　真是摸不透银鱼主子在想些什么。
　　路小七端起手边的鱼翅汤碗，小抿一口，忽地手一抖泼了一点，心里念叨不是左宁这冤家又来了吧，果然门就跟着被敲响了。
　　左宁拎着金丝笼子大摇大摆地进来，也不问他，径自往床边一坐，“这两天好点了？”
　　路小七道：“好点了，只要你不要天天来看我，我会好得很快。”
　　笼子里的讹兽眼睛一瞪，“好得快！当然好得快！只要能天天看到你，我怎么也得好啊！”说罢在笼子里打了两个滚，一张小泉脸笑得无比谄媚地攀着金丝笼门要豆子吃。
　　左宁笑嘻嘻地丢了两颗豆子进去，“诞者你从来不说真话，难得居然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路小七嗤笑一声，“你还真不要脸，这么希望男人巴上你？”
　　“没有，”左宁把剩余的豆子放回口袋里，“只是觉得一个坏蛋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地任我欺负，很好玩。”
　　路小七不理她，转过头去看窗外。
　　“劳烦小七爷快点好起来，我好去涂山找狐狸师父。”左宁把金丝笼子摆在一边的阳光里，讹兽“哇呀”高叫一声，见没人搭理它，嘀咕了两句蜷起来开始打盹。
　　路小七狐狸眼眯起来，嗡着鼻子说：“昨天还看你兴高采烈地说黎明君帮你找到了一个狐狸师父了，你能回家了让我快点提问，怎么今天又说要去涂山？”
　　左宁叹了口气，失落道：“黎明君找到的狐狸师父名叫狐离，确实是青丘人士，也是狐族，结果是个私塾师父，问他半天只会浑身发抖，什么也没问出来。”
　　路小七抽出用了无数次的手绢，装模作样地擤了一下，得意道，“活该你找不着。现在你话也说完，可以走了吧？”
　　左宁摇摇头，“才不走，我一回西厢银鱼就要来找我，每天就是问我要不要听曲子啊要不要喝茶啊要不要赏花啊，烦都烦死了。”
　　“你不待见他？”路小七端起没喝完的鱼翅汤继续。
　　左宁垂下眼睑，想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只是……不想跟他相处太多，而且我本来就不是一个雅人……”
　　“唷！”路小七的鼻子立刻不嗡了，精神抖擞地问，“这么说来，是你怕跟他处出感情来咯？哈哈，有戏有戏，反正我主子也中意你，何必推三阻四的，今晚就从了他吧！”
　　左宁眼中精光四射，又把金丝笼子拎回来摇醒了讹兽，恶言道：“快！给我攻击他个胡说八道的坏蛋！”
　　路小七又软绵绵地倒回去捂住额头道：“啊呀，头好痛……是不是看到了恶人犯冲了……你快走，快走……”
　　讹兽一脸迷糊地看着他俩，只当他们是床头吵架，一会儿床尾就合，趁着左宁不摇笼子了，迅速缩到一边又睡着了。
　　装了半天不见左宁有什么反应，他从指缝里漏出一点视线看她，见她怔怔走神，心里约莫有了个底，不由大快，觉得她落了把柄在他手里，真是大大有趣。咳了两声道：“怎么不见你的猫跟你一块儿过来？”
　　左宁回了神，“哦，它在家里等子琴回信，都八九天了，早该回信了。”
　　“子琴？”路小七为了银鱼拍案而起，“你还在什么地方养了个相好的？”
　　“相好？你连他的信也看过，怎么就看出相好的意味来了？”左宁纠结了。
　　路小七凝神望远，这才想起来仿佛很久以前抓过一只褐色小鹰，脚上缚了纸条，信内言之无物，确实算不上是情人的通信，充其量不过是朋友之间报个平安而已。
　　他略带失望地强辩道：“说不准你们信中藏有密语呢！”
　　左宁不答，忽然蹙着眉头站起身，“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路小七莫名其妙地看她拎着金丝笼子大步跑出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木木大人站在假山石上挥了大半天的爪子才让左宁看见，心中无名火起，尾巴已经炸开了只等她过来好训斥一番。
　　讹兽在笼子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口中大声嚷嚷着：“我要摔死啦我要摔死啦！”
　　左宁将笼子随手往旁边的石块上一摆，气喘吁吁地站定，抬手接下木木大人，“大人，什么事这么急？”
　　木木大人对着她的脸“啪”一下拍住，又怕从此把她的脸拍成苦瓜，控制了用力不到一成，小示惩戒。
　　“你还知道过来找我啊？！我以为你跟青州灵狐浓情蜜意地忘了大人我了呢！留大人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子琴的书信就算了，居然对大人我的暗号视而不见！你知不知道我胳膊很酸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木木大人合着讹兽的节拍吼道。
　　左宁一把按住它的猫嘴，小力道帮它揉捏了一气，委屈道：“刚才说到点事，没注意到……何况大人这么小巧玲珑……啊不！是高大伟岸！欸……总之是我错啦，大人您宰相肚里能乘船，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木木大人勉强消了消气，“子琴回信了。只是这次……似乎有点麻烦。”
　　左宁接过它攥在手心里的一团缓缓展开。
　　却见这封小笺字迹潦草凌乱，似乎是在一种很不稳定的场合中写就的，左宁看不懂草书，木木大人便逐字逐句地念给她道：“‘青州不可再留，惟念汝二位尚未归返，不知当如何。近夜月圆，魔族洞出，千万小心。又及，思索再三，吾暂行荒芜之地，十数日后再返青州，期汝二位归来。’”从语句来看，这信不是一天写就的，但他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惊慌和紧张却让人不解。
　　他是在害怕魔族么？
　　并不像是。
　　“怎么回事？”左宁很直白地问。
　　木木大人掐着猫胡子想了很久，“我也不太了解，但看他的样子似乎遇到了麻烦，你快快给他回信！”
　　“可是他不是说要走么？小鹰怎么找到他？”左宁边提问边翻过纸，从袖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羽毛笔刷刷写起来，“青丘近日来十分安好，我将要去往涂山……嗯……魔族一事……”她的眼里奔腾而过一幅画面，有高大的猛兽击飞了青丘国的将军，直奔她而来。
　　魔族！难道，铜镜上所昭示的劫难是这件事情？！
　　木木大人在一边咬指甲，“你也太小看我的小鹰了，真是的。左宁你怎么了？”
　　“离月圆之夜还有多久？”左宁猛地回头问道。
　　大人被她瞪圆了猫眼，“明天晚上就是啊，怎么了嘛……”
　　“我今天就要去涂山，离开青丘。”左宁又匆匆写下两个字，“不日将归”，“这里不能久留，不然有性命之忧。”
　　大人的剑眉皱得一高一低，“什么意思？黎明君确实说这些天要预备战事，你是说对战的是魔族？不是啦，你不要瞎担心，是黑齿国啦！青丘实力强大，黑齿国每年来犯，每年都是被打得连家都不认识，这次想必也是一样的，你要对黎明君有信心。”
　　左宁心怦怦跳，“不是，这次没这么简单，铜镜告诉过我，我们必须走，今天就走。”
　　“狐狸师父的事情呢？我帮你现了真身去说服黎明君，现在你又不找了？”木木大人不乐意了，“还有，你不是说要等路小七伤好了才一起去么？”
　　“黎明君帮我找了七天，快把青丘国的地都掘起来了，该找到的早就找到了，我也是个识时务的人，不敢再劳烦他。路小七的事情是银鱼说要等，现在是我要走，我管他这么多！何况……”左宁在动摇的心里暗下决心，“他们本领不低，不会像我一样……大人认识去涂山的路吧？”
　　木木大人犹豫地想了下，“不认识……”
　　金丝笼子里的讹兽大力地撞在笼门上，“我认识我认识！只是到了涂山我要你们放我走！”
　　左宁喜出望外，拎起笼子道：“好。”
　　走在奔往西厢路上的时候，周围平静的风景使得左宁心中的不安感越加强烈，不仅仅是对于月圆之夜的害怕，更是出于一种将朋友抛弃独自逃生的谴责。但她只是一个小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所要的只是回家，不是功名不是利益，青丘国也不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她没有任何义务要为这个狐国献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风声呼呼地灌进她的耳朵里，黎明君的小胡子，路小七的狐狸眼，银鱼的温柔笑容，在门槛前后翻滚的狐狸大臣们，还有这么多小厮下人……她要就这样背信弃义地走了，虽然无从言信也没什么义，只不过借住了月许，受了些照拂。
　　左宁猛地站定下来，不然，还是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战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进了房间门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握着纸条又愣了一会儿，仍是片字不留。
　　银鱼啊，你是只神通广大的饕餮，左宁不在你身边反倒省了你的心，希望这次战争你能全身而退吧！
　　左宁拎着金丝笼子，抱了木木大人，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离开青丘国的路。

作者有话说

　　补更昨天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