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34、小礼物和大提议

　　早上起来，左宁浑身不适，想到昨天晚上的盛宴就抱着痰盂一顿狂吐。她以前不知道原来银鱼这么好客，客人想走还不让走，拉着她一通天南海北的聊，结果等南海蝴蝶吃完了，她的脸色也青得发紫了。
　　吐出胃里最后一口苦水，左宁软软地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搂着木木大人，“你说他是为什么呀……明明装得这么喜欢我，还要折磨我……”
　　大人慢慢道，“你以为用黎明君的东西没有代价？我估计黎明君一早在铜镜上下了神识，饕餮自从回来之后就没出现，为何偏偏在你们使用铜镜时出现？时间地点都掐得这么巧，若不是黎明君让他来的，我还真不信。”
　　左宁不懂，“黎明君手下多的是人，非得银鱼来？”话出口才知道错在哪里，拍了下脑袋道：“路小七，路小七，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过也幸好因为黎明君给银鱼面子让他自己去收拾路小七，不然不知道黎明君要怎么给我千刀万剐呢！”
　　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女人低声道：“银鱼大人吩咐奴家送些醒神的汤药过来，请左娘子开门。”
　　左宁愣了一愣神，看向木木大人，用眼神问它开是不开。
　　大人很大方地用眼神回答：开！
　　于是左宁一步三趔趄地蹭到门口，拉开门。确是个窈窕的少女，端着一个雕花托盘，中间摆了一碗淡红色的汤汁。看左宁接过托盘，少女拜了个万福就告退了。
　　“怎么今天不是路小七来？”左宁单手支着托盘，另一只手去合门，满脸疑惑，“银鱼不是很喜欢差使他来帮我做事？”
　　大人从床上跃下来，摇着尾巴朝左宁走过来，“饕餮待你算是客气了，只是吓吓你，青州灵狐是他的手下，少不得一顿打骂，这会儿说不定连床也下不来。”
　　躺在床上的路小七摸着伤腿，不知怎么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喝完汤药又躺着养胃，一直养到日上三竿，银鱼遣人来叫她吃饭，左宁才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起来。
　　汤药中含有花香，喝起来微甜，现在胃里也不是翻腾地难受了，看来银鱼还是有点良心的。
　　派来的人不像路小七这么喜欢等她拾掇完再陪她一路走到后花园，一路上乐此不疲地跟她描述自己的坏心眼，这人禀报完了就走，干脆利落。
　　左宁也乐得没人跟，抱着木木大人一路悠闲地看过去，存心要让黎明君和银鱼好等，报昨晚的一箭之仇。
　　看着一院子的芍药，她想起一件事来，俯下身子对怀里的大人低声道：“你什么时候现原身跟黎明君交涉啊？”
　　大人正伸了爪子拍芍药上的蜜蜂，不在意地回答：“黎明君不是说了青丘没有这人么？还有什么好交涉的？”
　　左宁气结道：“他说没有就没有了？”
　　大人把爪子缩回来，安抚地摸摸她的脸，“好啦好啦，哪天你把饕餮引开，我单独跟黎明君谈一次。”
　　左宁这才松了口气，顺手掐了朵花才直起身子。
　　好容易磨叽到了圆桌食堂，老远就能听到银鱼和黎明君相谈甚欢，一点没有等人的焦急，左宁不由大大地气馁，情绪低落地坐下。
　　银鱼瞟见她手里持着的芍药，深眼微眯，嘴角带笑，“你喜欢花？”
　　左宁“唔”了一声，把花递给他，“给你吧。”
　　银鱼受宠若惊，连忙放下茶杯接过，顺势又握住她的手把花插到她的鬓角与耳廓之间，笑得温柔，“还是你簪着好看。”
　　左宁僵了一下，毫不领情地说：“我不姓杨二……”
　　银鱼用非常自然非常天真的语气接话道：“我知晓，你姓左名宁。”
　　左宁把花从头上取下来放到桌上，富有感情道：“杨二是我家乡的一位名人，爱戴大花，自称皇室小妾，常有人笑话她，你把花簪我头上，倒让我起了莫名的乡愁啊……”
　　这句话明里暗里都是在讽刺，银鱼自知理亏，只得咳了两声道：“黎明，还不开饭么？”
　　黎明君坐山观虎斗，笑得合不拢嘴，听他落败，赶忙叫过小厮，“上菜上菜，让龙家五爷好好补补。”见小厮下去，又转头对着银鱼挤眉弄眼道：“以前你吃不得一点亏，现在也算遇上了克星，学会三从四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
　　左宁听着话里有话，想了想也就随他误会去吧，银鱼都不解释，她何必多此一举，也省得越抹越黑。
　　上来的甲鱼人参汤、爆炒鞭花、烤羊肉等等菜肴果然都是大补，而且是全身上下什么都补，巨细无漏。
　　一顿饭吃得默然，银鱼大有讨好的意思，时不时给左宁夹点菜，她找了些借口回以软钉子，汤太烫啦、羊肉不爱吃啦、鞭花女人吃了也没用啦之类之类的，总说得他哑口无言把菜塞回自己嘴里，饭罢倒是他吃得最多，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份。
　　左宁接过小厮手中的湿巾擦嘴，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银鱼引开，想得太过专心，表情上显出了走神的模样。
　　银鱼对她说了两遍话见她都没反应，便凑得她老近，贴着耳朵说：“左宁，我有事要与你说。”
　　左宁被他吓了一跳，连着“啊啊”了两声才冷静下来，心中大喜，想着这回真是转运了，得来全不费工夫，面上却装得平静道：“什么事？”
　　银鱼被她似笑非笑的抽搐表情惊到，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有样小礼物送给你，好为昨天的事情赔罪。”
　　左宁心里冷冷嗤了一声，打你一顿再给颗糖吃，这手段也太老了吧？虽然鄙夷，却不敢流露，免得吓跑了到手的羔羊，笑脸迎人道：“要送什么？”
　　银鱼见她笑了，兴致大涨，“现在不能与你说，你跟我去小楼里看了便知。”
　　左宁赶紧站起来，“啊呀，我真是好奇，不如我们马上去看看吧！黎明君，麻烦你帮我把木木大人送回去，别忘了喂它吃点东西啊！”
　　这话说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就是一副猴急的样子，破绽百出，偏偏银鱼很配合地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表象，左宁不敢妄自以为他是信了，前思后想也觉得他不过是将计就计，要看她如何罢了。
　　黎明君不乐意了，“为什么你们都去我不能去？为什么要我给你送猫？为什么不能托下人去办？”
　　不等左宁开口解释他的连环三问，银鱼已然代替她回答道：“因为这礼物不是送给你的。因为左宁对你比较放心。因为下人手笨。”看他脸色不佳，又小声道：“回头也有东西送给你，别吃醋啦！”
　　黎明君脸上一抹红，跳得老远，“谁、谁、谁吃醋了谁吃醋了！信口雌黄信口开河狗血喷人！”扭头抱了木木大人急急就走，“要是被睿兄听到，我跟你龙五没完！”
　　银鱼笑成眯眯眼，就差前仰后合了，伸手一拉左宁，“走吧，我们去看你的礼物。”

　　这下心情是大大的好，左宁也不想追究银鱼昨天的过错了，有礼物收，又能让木木大人单独和黎明君谈一谈，一箭双雕啊！
　　心境愉快，步履也跟着轻快了些许，片刻之后就到了银鱼所居住的小阁楼。
　　银鱼在门口止住脚步，笑着朝左宁看了一眼，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里道：“诞者在不在？”
　　里面传出一阵□□西走的乒乓声，一个声音慌张地回答：“不在不在！诞者的肉不好吃！不要吃不要吃！”
　　“现在回话的是谁？”银鱼又问。
　　“是信者！”里面的声音高声回答，“诞者从东边逃走啦！你快去追它吧！”
　　“东边是海。”银鱼应道。
　　“西边西边！”
　　“西边是火。”
　　“南边南边！”
　　“南边有猛虎。”
　　“北边北边！”
　　“北边有我。”
　　里面没了声音。
　　银鱼捏了捏左宁的手，带头向屋门走去。
　　大约是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屋子里又是乒乒乓乓好一阵乱响，似乎砸碎了不少东西。
　　银鱼在门口站定，在门上一划，将门推开一条细缝，一道灰影从中跃出，速度极快，哪料银鱼的手比它更快，两指一捏就拎住了它。
　　待他手中的物事蹬了两下终于停止挣扎，左宁才看出这是只兔子。
　　银鱼手指扭动，兔子的长耳在他手中打了个圈，一张愁眉苦脸的人面出现在左宁面前。
　　她没想到兔子长着人脸，冷不丁看到，骇了一下。定下神来再一看，却见它长长的板牙扣在下唇上，额头上三道皱纹深刻，眼眉耷拉，鼻子一耸一耸的，还蓄有倭人般的一撇小胡，难看归难看，倒很富有喜感。
　　银鱼左手在空中一织，编出一个金丝鸟笼，把人脸兔子往里一丢，将笼子递给左宁道：“送给你的。看你对猫儿这么好，想必喜欢小动物，我见这只讹兽有趣，只是不知你喜不喜欢。”
　　左宁接过笼子，见讹兽在里头一个劲扑腾，只是出不去，可怜兮兮地朝她看，越看越像小X蠢一郎，当即就笑出来，“喜欢喜欢，它叫什么？诞者吗？”
　　银鱼道，“嗯，他名作‘诞者’，但你若不喜欢，随时可以改。”
　　笼子里的讹兽又奋力冲撞了两下，大声反抗道：“我不叫诞者！我叫信者！你才叫诞！放我走放我走！”
　　左宁越看越觉得有趣，拎着笼子笑弯了眼睛，“这份礼物我好喜欢，多谢你了。”
　　银鱼眼中氤氲了温柔的色彩，“你喜欢就好。”
　　左宁逗了逗讹兽，“它平时都吃什么？晚上睡觉要盖被子吗？”见银鱼也是一脸茫然，便跟着道：“让它自生自灭好了。”
　　“我喜欢吃豆子！晚上睡觉要枕头！”讹兽忙不迭地回答，眼珠子转得飞快，“还得在庭院里睡觉！不能睡在笼子里！”
　　“讹兽肉质鲜美……”银鱼慢声道。
　　讹兽忽然安静下来，板牙死死扣住下唇，眼睛从左宁滴溜到银鱼，又从银鱼滴溜到左宁。
　　“只是吃了就再也不能说实话了。”银鱼小声对左宁说，见她笑了，乘胜追击般道，“现在还请没吃过讹兽的左宁说句大实话。”
　　左宁的笑容一淡，“说什么？”
　　“说说你要找的狐狸师父是个什么模样。”银鱼手一挥，屋内的杂乱肮脏都变成整洁干净。
　　左宁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照实说，“不知道，只晓得一个名字。”
　　银鱼拉她进屋坐，“原来如此，这般就不好找了，看来涂山一行，你势必躬亲。”
　　左宁的耳朵和讹兽一样竖得老高，“什么意思？”
　　“还记得之前你拜托黎明君查找青丘有无狐狸师父一事？”银鱼招来下人，奉上热茶。
　　左宁点头。
　　“黎明君提议去涂山看一看你也还记得？”银鱼抹开茶杯盖，缓缓吹入一口热气。
　　左宁仍旧点头。
　　“现下青丘有大事要发生，他实在分身乏术，涂山非他辖地，派遣兵将并非善事，但答应你的事不得不办，便委托我去一查。本想问问你要找之人之容貌，哪想你却不知，我即便去到涂山也是一头雾水，只能劳你与我一道去了。你或多或少应当知道些细节，许能分辨得出。”银鱼娓娓道来，算是个建议。
　　左宁不知木木大人处进展如何，银鱼的话从来她都只信五成，思忖之下道：“容我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银鱼颔首。
　　左宁拎起金丝笼子，“我先回去好好想想，不打扰你了。”
　　“左宁无论何时过来都算不得打扰，莫要生分见外了。”银鱼送她到门口，“假如你能常来……即便是半夜，我也是十分的欢迎。”
　　左宁摸不透他这句话里是虚情还是假意，不想作答，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却想起一件事来，回头道：“路小七还好吧？”
　　银鱼听她这么一问，有些愣神，又迅速反应过来，浅然一笑，“好得很，就是略感风寒，你有空可去看看他。”
　　伤风？是真还是假？还让她去看，难道是她把银鱼想得太坏了？
　　左宁百般疑问，不好流露，只得虚应一声“嗯”，匆匆回去西厢。

作者有话说

　　这啥，发现拼文速是件非常提高更新的事，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