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33、上有政策下对策

　　月黑风高杀人夜，估摸着是子夜了，左宁怀里抱着木木大人，念了个菩提诀，小心翼翼从窗口翻出去。
　　门的动静太大，不安全。
　　大人为此次行为贡献了两张符咒，名曰：飞履咒。简单点说就是走起路来可以悄无声息。
　　钱已经记在账上了。
　　躲过两个侍卫，等过一个轮班，绕过三个匝口，摸到正殿门口时能看到里面有一线光亮，微弱黯淡，不知是路小七还是大殿中点着的灯火。
　　左宁心跳得砰砰直响，屏着一口呼吸靠近殿门。
　　从门缝里能看到一人负着手站在里面，长身玉立，风采卓然。
　　跳跃的火光越过他如瀑的发丝落到她眼睛里，泛出褐黄。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没来用晚餐的银鱼，这……不会是他吧？
　　左宁腿都抖了，要是、要是被人抓了现行，会、会被当场吃掉吗？
　　还在犹豫的瞬间，本来站在正殿中央的人到了眼前，也和她一样从门缝中向外窥视，四目相对。
　　两边都跟见了鬼一样向后一跳，又不敢叫，牢牢按住自己的嘴。
　　左宁的心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
　　过了会儿，正殿门隙开一些，路小七狡黠的狐狸眼从中露出来，看着她转了两转，朝她招了招手。
　　左宁翻了个白眼，怀里的木木大人就快要被她掐断气，顿时感觉路小七救他于水火之中，恨不能扑地拜两拜。
　　两人十二分小心地合上殿门，路小七引她上高台。台阶颜色浓厚，和夜色融为一体，即便借了灯光，也要一步一步慢慢走才能避免摔倒。路小七把手里的烛台放到旁边吹熄了，用左宁的菩提火看路，方便了不少。
　　摸到了铜镜前的漩涡部分，左宁按出大人的一片爪子，狠狠朝手指划下去。
　　还没碰到她的手指尖，大人就炸了毛跳出去，离得她老远，暗室中的猫眼反射着火光，像两个玻璃珠，亮得吓人。
　　左宁有些不理解，刚要发问，路小七递过来一柄小刀。
　　她闷闷地接过，在手指上划了一道。
　　随着手指上的血珠滴答滴答落满了漩涡，左宁期待地想象着红色绕满镜台的模样。
　　可惜天不遂人愿，直到她指尖发白，铜镜也没有半分变化。
　　左宁茫然无措地看向路小七。
　　路小七随手一挥，血槽中的殷红色被他一扫而光，“你不是狐族人。”
　　左宁“嗯”了一声，“只能用你们狐族的血？”
　　路小七皱了皱眉，“应当是。”
　　言罢接过小刀，在腕上一划，一条细细长长的血流进漩涡，不负众望地沿着周围或横或竖的曲折纹路向上攀升。
　　左宁心里一动，却听路小七道：“你须得记得，这是你欠我的第二件事。”
　　曾经有人告诉过她，倘若欠了别人的人情，一定要尽快还给别人，要是他不要，就说明他将来会要得更多。
　　故而道：“我一次性报答你，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要什么都可以。”
　　路小七摇摇头，朝她妩媚一笑道：“现在还不要，要的时候自然会与你讲，你急什么？”
　　左宁不置可否，看路小七从大人手中接过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照本宣科。
　　随着他的咒语念到重点段落，铜镜中也开始显露出相应的光辉。左宁不由自主双手合十，满心期待。
　　但是，这次的光显得疲软无力，好比中国股市。
　　再片刻之后，血迹不仅不再继续向上，反而开始回落，重新聚拢到漩涡中，在漾出一圈波纹之后寂静下来。
　　路小七在划伤的手腕处一捏，伤口愈合如初，连丝毫疤痕都不见。他也是一肚子的怀疑，与左宁对视一眼，又偏过头去喃喃自语道：“难道……只有青丘国的狐才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左宁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看来我欠你的少了一半，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就问了吧，省得以后找不着我说我赖账。”
　　路小七转转眼睛，邪邪一笑，“我偏不问，让你时刻记得欠着我。”
　　左宁苦笑一声，“随你吧。看来这条线索断啦！我只能挨家挨户地去问了。”
　　路小七随口问道：“你要找什么？”
　　左宁刚要回答，念头一转，嘿嘿笑道：“这算我还你一个问题吗？”
　　路小七不屑道：“不算，当我没问，你要找什么干我鸟事。”
　　两人笑笑便罢，路小七转身要下高台，木木大人忽然冲着门口“喵——”地长叫了一声。
　　左宁道：“大人你饿了么？”耳中钻进正殿大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嘎声，她浑身一定，慢慢回头。
　　有个人站在门口，逆光的面孔被罩上一层模糊的柔光镜头，深而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高台上渺小的他们。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大殿中的黑玉里吸取了凉薄的温度，每行一寸就冷一分。
　　他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左宁背上的寒毛一小片一小片地炸起来，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一字一顿地在说——
　　啊。呀。被。抓。了。现。行。不。知。是。蒸。好。受。点。还。是。直。接。煮。了。不。痛。苦？
　　脑袋就像是卡了的电脑，无论怎么拉扯鼠标也是死活不动画面，定格在一只地下薪火燃烧的大锅子上，一个两个三个的左宁都在往里跳。
　　“左宁？”门口的人唤了一声，眼里流露出一点温度。
　　路小七在她手背上狠狠拧了一把，把她的魂招了回来。
　　左宁叫了一声，慢节奏地对上幽暗中一双闪着亮光的深眸，硬邦邦道：“是银鱼也，好巧哦，你也来吃饭啊？”
　　桌案上的木木大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身后掏出食盒，摆得就跟它原来就长在这里的一样。
　　“吃饭？”银鱼的语气里有了点温度，“怎么挑在这里？”
　　左宁继续硬邦邦地鬼扯，“这里凉快。”
　　木木大人忧伤地看着口不择言的她，想不出能配合“凉快”的道具。
　　银鱼抬起脚步向他们走过去，“我可以一起么？”
　　左宁活过来了，慌乱地拒绝道：“怎么能一起呢？！”又顺溜地跟上一句：“我正在问小七你的爱好呢！被你听见了可不行！”
　　这一招叫投其所好，也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银鱼当真笑起来，愉快地走到高台下，“有什么你不能当面问我的？还偏得选这么一个地方？”
　　“今天晚上听说你回来了，也没看到你，想偷偷问问小七你们的去向。”左宁伪装矜持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又带了三分娇嗔，“本以为整个青丘岛，只有这里你不会找来，省得你见我厌烦……”
　　银鱼低头看了眼食盒，显然是信了一半，笑意更浓，“哪里来的‘厌烦’一说？我此行不过是应了七弟的邀请去南海狩猎，带回来不少猎物，只是今日才归，舟车劳顿，因而未能陪你一同用餐，没想到你就要来探我的底子了。怎么，这般不放心我？”
　　左宁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讪讪地支吾了两句，“我当你不辞而别是嫌弃我了，黎明君说你出去两天，又不说具体因由。说是两天，又五天没回，我一心觉得你果真是不喜欢我，哪里还敢去当面问你啊……”
　　路小七识相地站在一边默然不语，银鱼笑道：“让你操心了是我的不对，在这里给你赔礼道歉了。正巧我房内还摆着滋味绝佳的南海蝴蝶，我命人烹了一起尝个鲜吧？”
　　吃什么……蝴蝶？！
　　左宁呆了囧了傻眼了，蝴蝶这玩意儿她平日里看到就想起它宝宝，浑身恨不得起鸡皮疙瘩，现在居然要她下口去啃？
　　银鱼不着痕迹地拉住她垂在衣袖中的手，绘声绘色道：“南海蝴蝶硕大无朋，去其翅膀须足仍有八十余斤，有人尝食之，皆说鲜美可口。只是极少见，此番有幸捕到，真乃一乐事焉。”
　　边说着边拉了她往高台下走，到了中段才不咸不淡呼了声：“小七。”
　　路小七赶忙抱了木木大人跟上，大人不喜狐骚味，挣扎了两下，无奈路小七扣得紧，只得作罢。

　　看到银鱼平时起居的阁楼，左宁就像看到了中国的贫富差距。
　　她以为西厢已经不错，没想到客房和客房之间也是有差别的，而且差别不小。
　　于是她不太坦然地郁闷了。
　　银鱼再三问不出她郁闷的原因，也就不再问，命下人去打点了一下南海蝴蝶。
　　打点是要这么打点的：“三分之一蒸食，放一粒椒籽，一角大料，半寸桂皮，蒜末三丁，姜末五丁，再两指盐；三分之一炒食，着少许酱料，少油，合姜蒜椒籽，大火炒，数至三十起锅；三分之一生食，端老料蘸酱上来即可。”
　　左宁问：“为什么不留一段熬汤？而且生吃也太恶心了吧……”
　　银鱼笑笑，“南海蝴蝶腹软，一熬便烂，你想喝得满肚子水么？”
　　左宁再次被恶心到。
　　先上的是炒的一部分，香味扑鼻，切块细小，见银鱼大快朵颐，她也想尝尝，只是无论如何抬不起筷子，一抬就手抖。
　　旁边的木木大人眼睛直直地瞪着桌上的盘子，口水都快流下来，只有她这么不争气，看都不敢多看。
　　银鱼见她不吃，也不勉强，给她夹了两三片，细细在她耳边说滋味的美妙来勾引她。尚未描述完全，另外三分之一上来了。
　　蒸南海蝴蝶是软绵绵肉趴趴的一团，一戳就冒出一团热气，左宁看得脸色不佳。
　　生食上来之后左宁直接奔出去吐了。
　　纹路啊！纹路都还在！还有细毛！还有触感！
　　她终于了解了银鱼请她吃饭的真实用意，他哪里是相信了她的鬼话，分明是要看她受折磨的样子！
　　可恶的饕餮！

作者有话说

　　呃……银鱼说吃饭的段落大家都XD跳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