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32、卑鄙者的通行证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就是有事没事打着吃饱了逛一逛的名号到正殿门口晃一圈。巧的是这两天银鱼似乎有事出门，带着坏心眼的路小七一起走了，她乐得没人打扰。
　　黎明君勤政爱民，每天都要鸡鸣则起，戴月才归。害得她也跟着闻鸡起舞。正殿里的狐狸们进了门槛就地一滚变成人模人样，出了门槛在空中打个转又变回狐狸，三三两两交织着数条粗尾巴边寒暄边回家。它们很一致地对站在门口的左宁视而不见，有时候撞到她就匆匆忙忙低头作个揖便跑。黎明君从来不从正门走，都是从正殿后面直接绕回宫室，并不知道左宁天天在门口勤勤恳恳地监视。
　　天道酬勤。在她没日没夜地蹲守了五天熟知侍卫换班方法和各个大臣尾巴数目不同之后，终于从门缝里看到黎明君如何使用铜镜。
　　正殿的回音很重，这天众狐狸不知在激烈地讨论什么，七嘴八舌，大殿里的声音混杂不堪。最后黎明君一拍案，定下了，用铜镜看！
　　左宁伸长了脖子整个人爬到门上，周边走过的侍卫强自压抑住把她扯下来的冲动，这女人是饕餮郎君的客人，惹怒了郎君，黎明君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有些知晓左宁在门口的大臣朝她所在的方位望了望，只是左宁在门板上贴得牢了，倒看不出她平日里从门缝里泄露出来的一隙眼睛，而且侍卫也没什么反应，于是大臣们安心地觉得她今天可能正巧没在。
　　黎明君又问了两遍，见大家都同意用铜镜，肃着眉毛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在食指上一割。
　　深红色的血一滴一滴滚落到镜台下的一个小小漩涡中。
　　接着血迹慢慢向铜镜周围古朴的花纹中延伸出去，仿若一条有意识的蛇，盘旋环绕。
　　两条血迹在铜镜顶端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狐纹眼珠中会合。
　　铜镜中骤然发出强烈的光芒，照得左宁睁不开眼。
　　这是一种五彩的波光，随着黎明君的吟唱而显出不同的潋滟风光。
　　至于他吟唱的是什么，恕左宁才疏学浅，是一个字也没听懂。感觉像是上古的咒语，字字艰深。
　　大约一炷香功夫，黎明君停下手上的一切动作，低头舔了舔食指，使得伤口愈合。
　　铜镜中显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只是模模糊糊地看不出具体的长相。
　　然后有许多长了狐狸尾巴的人被他一巴掌拍飞出去。
　　再然后一个看来很熟悉的人在奔逃途中被这个身材高大的家伙穷追不舍。
　　一道剧烈的雷光从镜中迸发而出，惊得满殿的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忽然中断。
　　黎明君不解地重新催动咒语，可铜镜再无反应。
　　满朝大臣窃窃私语，蝇蚊之声如潮水般充斥了她的耳朵。
　　左宁惊吓得从门上摔落下来。这道雷光，别人或许不知，她却知道。
　　摊开右手掌心，看着手中黑色的刻印中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春秋铜鼎上才有的字体——“雷”，这是雷帝招来的威势。
　　不祥。
　　左宁提了裙子就跑回了西厢。

　　木木大人正在屋子里啃食下人送来的一笼小食，见她跌跌撞撞跑进来，粗喘连连，不由问：“你怎么了？”
　　左宁坐下来抓了杯水灌进嘴里，拍着胸口道：“我们要快点离开青丘，快点找到狐狸师父，不能再待下去。对，今晚就去看铜镜。”
　　大人吞下最后一口红豆糕，擦擦嘴角，“怎么这么急？黎明君要吃你？”
　　左宁摇摇头，“不是，总之……啊呀，我也说不明白，我们得快点离开就是了。大人能不能弄到狐族开铜镜的咒语？”
　　大人从身后摸出一本小本子，“我找找啊。”
　　这一翻就是两个时辰，等它翻完，天都快黑了。
　　大人指着小本子破破烂烂的最后一页，“这里有，只是我也不会念。”
　　左宁一把夺过本子，看到字就傻了，这七歪八扭的哪里是字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望了半天，终究无解，总不可能去问黎明君怎么念，大臣什么的又不熟……左宁倒在凳子上唉声叹气。
　　大人用尾巴扫了扫沮丧的她，忽然道：“给你个惊喜。”说罢对着门外吹了声口哨。
　　一只褐色小鹰飞进屋子里。
　　左宁惊喜地抓住它，“子琴回信了？”
　　小鹰抬起一条腿，上头绑缚着的一张薄薄宣纸让左宁雀跃不已。
　　就感觉是家书一样。
　　她迅速解下信笺，小心地展开看。
　　上面只有草草两个字，“安好”。
　　翻来覆去看也只有这两个字，大人推了一张纸一支笔过来，“这次你回吧，想写什么写什么。”
　　左宁提笔，刚要落下，又不知该写什么了。
　　说相思？他们实际相处不过三四天，何来相思？报平安？两个人来回都只是报平安，多无聊！
　　毛笔尖上的墨汁太多，滴落到纸上，像泪痕一样花开。左宁用不惯毛笔，连握笔都不知道手位，犹豫半晌，从小鹰翅膀上拽下一支长羽，沾了墨汁。
　　小鹰是符灵，无知无觉，只是呆呆地看了看翅膀，扇了扇，又重新长出羽毛代替了被她拔掉的长羽。
　　大人好奇道：“这样也能写字？”
　　左宁答道：“嗯，这叫羽毛笔，比毛笔好用多了。”
　　大人有听没有懂地点点头，表示它没有深究的欲望。
　　信回得还是很短，大致表达了一下要子琴到处走走不要死等不然多无聊啊的思想，顺便汇报了一下在青丘岛的生活，不外乎吃吃睡睡。怕人中途截信，她刻意不提铜镜之事，再三检查无碍之后，绑回鹰爪放飞空中。
　　她算得倒准，小鹰才出窗口就被人一把抓了。
　　路小七坏坏的笑脸隔了五天又出现在左宁的视线里。还是这么不讨喜的一张狐狸脸。
　　“这是什么？和情人的千里传书？”他作势要去解开信笺。
　　左宁从窗口扑出去，“你还给我！”
　　路小七身子一旋避开，“就不给你。”
　　左宁急得抓耳挠腮，这路小七心机阴沉，就算信里什么都没有，只怕他也能想出点什么，只好尽量引开他的注意力，“你怎么又来了啊？你主子又要请我去干吗？”
　　路小七煞有介事地摇摇头，“没有，就是我想你了，来看看。”
　　“你怎么可能想我啊。”左宁肺疼，从窗口爬出去，忽地一抬头，朝路小七身后讶道：“银鱼你也来了？”
　　路小七果然一怔，手上微松，被左宁拍了一记，小鹰趁势逃走。
　　“你使诈？”路小七脸上有气恼之色。
　　左宁心想坏了，面上故作轻松，“我看错了，原来是棵柳树……”
　　路小七的怒色一闪而过，片刻就端出笑脸，“小爷懒得与你计较，今天真是来看你的，怎么还不请小爷进去喝杯茶？”
　　左宁抹了把汗，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木木大人刚才看他们争鸟争得好玩，以为左宁得手了这小子也该走了，没想到他居然转了身往房里来了。它趴在窗前，路小七却已经到了门口，纵然它再快，作为一只普通的猫也不可能熟门熟路地捞起桌上的小本子就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起本子“咦”了一声。
　　左宁手疾眼快地夺下来，“这是我的日记。”
　　“日记？”路小七嗤笑一声，“你的日记还专记‘奇咒异术’？”
　　这话是摆明了不信。
　　这小子也真是眼尖得要命，才一瞬间，就把书名都扫进眼了。
　　左宁磨了磨牙，“我最近练手，把想到的法术记下来罢了。”
　　路小七不信她一派胡言，悠闲地用手指点点桌面，“倒茶。”
　　左宁把小七爷大人大量放过的书往怀里一兜，殷勤地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路小七慢悠悠喝完一杯茶，才慢悠悠开口道：“左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青丘岛上，能用到狐族密咒的就这么一个地方，你想去问姻缘呢？还是问仕途？”
　　左宁一怔，强笑道：“你在说什么……”
　　“狐族密咒当然只有狐族会念，你要我帮忙否？”路小七目光灼灼。
　　左宁心念电转，和木木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反问道：“你真的会？”
　　路小七摸了摸下巴，“信不信随你，我猜这岛上会跑过来帮你犯下这大罪过的人可能还就真没有了。”
　　左宁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急于离开这里，但又不甘心找不到狐狸师父，黎明君道铜镜能窥破未来，刚才看到的身影和“雷帝招来”直指她无疑，要快点离开，就必须快点找到狐狸师父。只要能回到未来，无论何劫都将泯灭于虚无。为此，和恶魔立约也无所谓，反正路小七也不可能追到二十一世纪去。
　　想罢，她坚定道：“好。”
　　路小七笑笑，“既然说好了，夜半正殿见。”

作者有话说

　　正殿的故事……推迟一章……谁让路小七出差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