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31、凡事要从长计议

　　回到房中，左宁把门仔细掩好，跟木木大人说了她有心去正殿偷看铜镜一事。
　　大人不太上心道，“黎明君只说狐族能看，你又非他族类，恐怕去了也看不了。”
　　左宁不甘心，“试试看。”又道，“阿睿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看到人的过往和将来，大人知道么？”
　　木木大人从桌上的碟子里扒拉出一只柿子抱着啃，满嘴的红色果汁，“这种神通连街上的半仙都会，大多是信口胡说罢了，你还真信。”
　　“可他说的……”左宁并不赞同大人的说法。
　　“他法力高深，能窥得些许天机也实在正常，你就莫要多想了。”大人把柿子皮往边上一扔，“当年大人我也会，只是天长日久，我对这些又不甚感兴趣，就给荒废了。”
　　“大人怎么会不感兴趣？”左宁讶道。
　　“有什么好感兴趣的？你把未来的事情都预测到了，做什么都是定数，多空虚？”大人抹抹嘴角，反而抹了一爪子的红泥。
　　左宁细想之下无从辩驳，道，“反正我晚上还是要去趟正殿，不找到小狐仙的师父就回不去。”
　　木木大人不再反对，“你去看看也好，算是了了你的一个心结。不过若是被黎明君发现，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他动起怒来，我也不敢正面掠其锋芒。”
　　左宁点头答应加倍小心。
　　可惜她在屋子里画了一下午的作案草图，计划了一抽屉的奸险招数，都被银鱼派来的路小七一句：“主子请你去秉烛夜谈。”敲得粉碎。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木木大人这尊大神不肯出面，她这种小人物只好随叫随到，没有隐私和自由。
　　左宁愤怒地掀了桌，大半夜的摆明了是调戏，说得倒好听，秉烛夜谈，谈什么？谈情还是说爱？谈他个屁啊！坏了左宁的好事！这种不解风情的人，一定要好好收拾！

　　约会地点依旧是浮空小岛，上头的桃花都落了，结了一颗颗青涩带毛的小桃子，看来娇小可爱，令人忍不住要去摸一摸。
　　左宁心中怒气正盛，没空去看这些美好的景致，只在心里头把银鱼的母亲请出来问候了一遍。
　　银鱼遥遥就看出她的不善，不等她走进便迎过去，紧张道：“怎么了？”
　　这种作奸犯科的事情怎么好摊开来讲？左宁闷闷咽下一口恶气，没好气道：“没事。”
　　银鱼也不追问，拉她到桌边，“今日午后巧遇三哥，与他论起乐理一道，又被他驳得哑口无言，不过也算有所收获。不知你可听过汉朝的一首曲子《凤求凰》？”
　　左宁不想给他面子，转开话题道：“你三哥是谁？专工音律吗？”
　　银鱼不恼不怒，笑着回答：“我三哥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楚狂。倒从不刻意去修音律，平日里只爱高声鸣叫，叫得多了居然把宫商角徵羽各个音调都摸了个透，也算是歪打正着。他为人风趣，有机会定为你引见。”
　　“你不是下午才见他？现在不能见吗？”左宁有意拆他台。
　　银鱼依旧是一笑，“他……已经跑了。”
　　“跑了？”左宁揪住这位从未谋面的“三哥”不放，怎么也不肯让银鱼安心弹琴。
　　“是啊。以后若有机缘再提，左宁你先坐下。”银鱼拉住她的手，无视她不爽的表情。
　　左宁像泥鳅一样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好吧，你弹。不过你要弹多久？”
　　银鱼方按到琴弦上的手复又抬起来，带着一丝低落地笑道：“看来左宁今晚另有安排，我把你请来是耽误了你的事。算了，今日就作罢吧，我们改天再聊。先给你赔个不是。”
　　左宁的心里立马不是滋味了，这算什么意思呀什么意思？把人喊来人家还没直接说不爽呢喊人的先含冤抱屈了？当即就要甩袖子走人。
　　一枚青果从亭外的桃树上掉落，打在她的肩头，顺着她的胳膊落进手里。
　　左宁捏了捏青桃，想起一个成语——虚以委蛇。
　　不管怎么样，硬碰硬吃亏的只有她，何必要强发了这次脾气以后都吃苦头呢？他递过来一招她拆一招不是更好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不然她就只能像这枚未能成熟的桃子，提早被人工摔烂。
　　想通了，左宁换了副表情，浅浅一笑，“算啦，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是我养的小猫儿一整天都没吃食，我怕它饿慌了挠坏了我的床单。”
　　“哦，不如让小七去帮你喂下食？”银鱼恍然大悟道。
　　“不必了，它吃饭挑人，不是我喂的它未必肯吃。”左宁搪塞道，“今夜凉风送爽，月色如华，你先弹琴吧，不要辜负了大好的光景。”
　　这两句说得顺溜至极，月亮还在东边天尚未升高，左宁就把它夸得耀眼夺目，路小七站在一旁直想笑。
　　银鱼温柔地“嗯”了一声，左手按弦，右手起音，筝声如水似浪般从指下流淌出来。
　　先是点点滴滴，似微风细雨，似溪流击玉。尔后曲中渐渐显出情意绵绵，珠玉落盘，每拨之下都有绕梁余音，闻之沁人心脾。
　　银鱼唱道：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
　　只唱了半阙，他低下头去不再继续唱，只专心拨弦。
　　琴声铮踪依旧，抹拉弹挑一如之前，只是里面的百转心思少了千般。
　　左宁有点惶然，按停道：“怎么不唱了？”
　　银鱼看着她覆上来的手，怔了一会儿，“因为时机不到。以后若有机会，再奏与你听。”
　　左宁也跟着愣了。
　　“怎么？”银鱼嘴角一翘，“你舍不得了？”
　　左宁看着他抽离了筝向上抬起的白玉般的手，逐渐地在向她的下颌靠拢。
　　她忽然蹦出一句煞风景的话来，“你是在调戏我？”

　　这次约会还是欢乐地一拍两散的。
　　左宁口出囧言一语道破天机之后银鱼面不改色淡定自如地和她讨论了一番月明星稀的天气，之后就恭请她回去了。
　　面对木木大人揶揄的一张猫脸，左宁狰狞了。
　　她抓着抽屉里一把还没实践的草稿纸使劲践踏，“明明是他没事老找我，凭什么走的时候他倒西子呕心了？”
　　大人及时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什么意思？”
　　左宁颓然坐下来，“你说……”
　　看到她欲语还休，大人觉得不对劲，赶紧追问，“你们怎么了？”
　　“他真是饕餮？传说中贪吃成性，残暴无比的饕餮？”左宁用尽量天真的目光看向木木大人。
　　“你不是吧……”大人的剑眉竖起来，“才勾搭了两天你就上勾了？你也太没定力了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的表情行为眼神，就算都是骗人的，连音乐也会骗人吗？”左宁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还懂音律？”大人问。
　　左宁摇摇头，“不懂，只是很意外地从他的琴声里听得出一种情绪。”
　　大人嗤之以鼻，“这还不容易，会点仙法的都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心境通过某种物体传达出去给某个特定的人，何况饕餮还有位颇擅音律的三哥蒲牢。只不过雕虫小技就把你迷惑成这样，你也太弱了点，赶紧大人要给你找本……”大人闭了嘴，警惕地看向窗外。
　　左宁顺着它的眼睛看出去，紧闭的雕花门上显出两个黑影。
　　“左宁，你睡了吗？”是银鱼的声音。
　　左宁回头一口把烛台吹灭，“呃……睡了。”
　　门外传来笑声，银鱼又道：“如此……便明天再来，你好生休息。”
　　左宁血气方刚地站起来，“算啦算啦！你进来吧。”
　　反正今天不来明天一样要来，不如早点解决，也免得晚上睡都睡的不安稳。左宁想着就到门口把门闩拨了下来，拉门一看，银鱼并着小七两人闲适地站在门外，月华如洒，照着两名身形颀长的男人，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养眼。
　　“左宁你将右手递给我。”银鱼开门见山，也不要进门坐。
　　左宁将信将疑地把手给他，问道：“怎么了？看相？”
　　“嗯，你这手相——是大富贵，将来肯定能招财进宝，美人盈怀。你道好不好？”他笑弯了眼角，“方才忘了问，你手心里这团刻印是从何而来？”
　　她羞得脸都红了，这家伙说话还真是口无遮拦，说什么“美人盈怀”……真是……太贴心了！
　　低头看去，才发现是之前在秀水村招了雷帝之后就劈焦了的一块，左手搓了搓，毫不在乎道：“是不小心弄脏的。不过你说什么刻印？”
　　银鱼不再笑，严肃道：“你是不是施展过大法术，驾驭过上宫掌管雷火一块的天神？”
　　左宁听他说得这么色厉，支支吾吾答道：“好像是吧……帝招来什么的……雷帝是大神……么？”
　　银鱼点点头，“以后切莫再用，勿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左宁应承下来，“好罢，以后不用了。”
　　银鱼见她答应，虽然面上有不服的意思，但话已出口，应当不至于反悔，也放下心，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去睡吧，好好休息。”
　　他们走远之后左宁才重新闩上房门，跑到床边拉开被子揪出木木大人。
　　“他说雷帝招来不能再用，为什么？”大声问道。
　　大人被她拎住颈皮，缩着尾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怎么知道，兴许他是胡说，大法术要用掉大量灵力是真，但你体内灵力充沛，之后也没显出任何不适，你信他作甚？”
　　左宁又是半信，斜眼看它。
　　“你赖以防身的法术就这么两个，现在他限制其中之一，将来欺负你起来，你靠什么去自卫？他是饕餮，这点自然知晓，亏得你还信他，真是好骗哦！”大人的猫爪子朝她脸上一挠，不高兴了。
　　她细想之下这种推论也确实有可能，便放下大人。
　　“还有你去偷窥正殿镜子一事，最好从长计议。”大人提醒她，“幸好今天他把你叫去夜谈，不然你莽莽撞撞跑去正殿，定然会为值班的侍卫逮个正着，不如先去探探地形和侍卫换班的情形。”
　　她瞪大人一眼，“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大人缩回被子里，“我又不是圣人，哪能什么都为你想到？况且我之前就是拦着你的，你也别心急，总得一点点地来。”
　　左宁也滚进床里，四肢打开着呈个大字，现在又有更多的问题堆在她身上，她奋勇无敌的精神都快被磨去了，得抽空背一背三个代表才好。
　　“大人。”她把木木大人从被窝里勾到怀里，“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嗯，下章就可以进正殿了。